文|老達子
本文共3123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如果你今天站在烏蘭巴托的蘇赫巴托爾廣場,看著周圍俄式風格的建筑,聽著年輕人用西里爾字母拼寫的蒙古語交談,喝著伏特加,你很難想象,就在一百多年前,這座城市還叫庫倫。
那時的庫倫,被稱作“小北京”。
1910年的庫倫街頭,滿大街都是來自山西祁縣、太谷的商人。最大的商號大盛魁掌握著整個草原的經濟命脈,王公福晉們身上穿的是瑞蚨祥的綢緞,活佛喇嘛們念經用的香火供奉,全來自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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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雖然有蒙漢之別,但在文化與經濟的肌理上,這里與中原是血肉相連的。
然而,這種持續了兩百多年的深度綁定,在短短半個世紀里被切得干干凈凈。
很多人把外蒙古的離去,簡單歸結為雅爾塔會議上大國的一紙交易,這沒錯,但這只是政治上的結果,為什么到了關鍵時刻,外蒙古的上層精英和底層牧民,對“中國”二字不僅沒有留戀,反而充滿了恐懼與決絕呢?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背后的故事~
清末新政的副作用
清朝末年,清朝對蒙古的統治術,在歷代王朝中堪稱巔峰。清廷搞了滿蒙聯姻,又設立了嚴格的蒙禁。簡單說,就是不許漢人去蒙古種地,不許蒙古人學漢話,人為地把蒙漢給隔離開了。
雖然隔絕了,但滿蒙皇室的親戚關系,加上晉商帶去的茶葉、布匹、鐵鍋,都讓蒙古王公覺得依附清廷是舒服而且安全的。
但這層溫情面紗,在清末就被撕碎了。
光緒末年,清廷內憂外患,國庫空虛,北邊的沙俄(當時稱為“羅剎”或“老毛子”)又步步緊逼。為了籌集練兵的軍餉,也為了充實邊防,清廷決定對外蒙實施新政。
核心政策叫放墾實邊。
根據《清史稿》和當時駐庫倫辦事大臣的奏折記錄,清廷不僅廢除了禁止漢人進入蒙古的禁令,還大規模招募內地流民去草原開荒種地。
在農耕文明看來,這是開發,但在游牧文明眼里,這是絕戶。
草原的生態脆弱,哪里經得起犁鏵的深翻?而且,漢人多了,設了府縣,蒙古王公的領地權就被架空了。
這時候,來了一個關鍵人物:三多。
1910年,三多出任庫倫辦事大臣。這位滿洲官員深受激進改革思潮影響,他到了庫倫,不像以前的官員那樣搞羈縻,而是搞強行同化。他強令蒙古王公出錢修兵營、辦學堂、設巡警,甚至要統計牛羊財產收稅。
史料記載,當時庫倫流傳著一句話:“三多來了,草原就要變田地了。”
三多不僅要錢,還動了蒙古人的精神支柱喇嘛教,他試圖限制寺廟的權力,這直接激怒了外蒙的精神領袖哲布尊丹巴八世。
在清末新政的強推下,外蒙古上層得出一個恐怖的結論,清廷不再是保護傘,而是要吞噬我們草場和權力的掠奪者。
這是第一道深刻的心理裂痕,所謂的中國認同,在生存危機面前,已經開始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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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摧毀了最后的體面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外蒙趁機宣布自治。注意,這時候是自治,雖然受沙俄慫恿,但很多王公心里還是留了一線。
到了1919年,沙俄爆發十月革命,紅白軍內戰,俄國人自顧不暇,這本是民國政府收回外蒙的絕佳窗口期。
當時負責處理外蒙事務的都護使叫陳毅(備注:不是后來的元帥陳毅)。陳毅是個老練的外交家,他深知蒙古王公最怕的是什么,怕被剝奪王位,怕被漢人搶地。
所以,陳毅搞了一個《六十三條》方案。核心思想是,里子我要(取消自治,回歸中國),面子給你(保留王公待遇,不再強行移民)。
經過艱苦談判,外蒙王公和哲布尊丹巴基本上同意了這個方案,可眼看就要和平回歸了。
就在這時,一個攪局者來了,他就是徐樹錚。
作為段祺瑞的心腹、皖系軍閥的悍將,徐樹錚急需軍功來鞏固地位,他帶著幾千兵馬殺氣騰騰地開進了庫倫。
徐樹錚看完陳毅的《六十三條》,直接扔進廢紙簍,罵道:“這太軟弱了!”他自己起草了一個八條方案,核心就兩個字:聽話。
《民國檔案》里記錄了那個著名的場景:
1919年11月的一天晚上,徐樹錚直接帶兵闖入哲布尊丹巴的宮殿,將這位在蒙古人心目中如神一般的活佛軟禁起來。徐樹錚指著這位雙目失明的老人,強迫他在撤銷自治的文書上簽字,并沒收了王公們的印信。
徐樹錚還放話:“不但要撤銷自治,將來還要在這個文書上再加幾條!”
徐樹錚覺得自己很威風,像當年的班超一樣。但他忘了,班超威震西域靠的是恩威并施,而他只有傲慢。
這一巴掌,徹底打醒了蒙古王公。之前主張回歸的親華派王公,此刻顏面掃地,成了族人眼中的叛徒。他們原本指望民國政府能比清末新政寬容點,結果發現,這幫軍閥比三多還狠。
徐樹錚在庫倫待了沒多久,就因為內地直皖戰爭爆發撤軍了。但他留下的爛攤子,卻再也無法收拾了。
當被激怒的蒙古王公和喇嘛們看到中國軍隊撤走后,他們立刻轉身,哪怕是引狼入室,也要找那個北方的紅色鄰居幫忙。
徐樹錚的傲慢,親手關上了外蒙心悅誠服回歸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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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式外科手術
1921年,外蒙古人民黨在蘇R紅軍的幫助下奪取了政權。
新政權建立后,面臨一個巨大的尷尬,蒙古社會的經濟命脈掌握在漢商手里,精神命脈掌握在喇嘛和舊貴族手里,而他們都是中華文化的載體。
要徹底切斷與中國的聯系,必須得動刀子。
首先是經濟清洗,1920年代中期,蒙古宣布廢除舊債。什么意思?就是以前牧民欠大盛魁等漢商的錢,一筆勾銷。緊接著,利用高額稅收和行政手段,將數萬名華商驅逐出境。
曾經繁華的庫倫買賣城,瞬間凋敝,維系蒙漢關系的商業紐帶,就這么斷了。
但這還不夠,只要喇嘛教還在,只要舊貴族還在,他們讀的還是滿文漢文的經典,認同的還是東方的傳統。
于是,被稱為蒙古斯大林的喬巴山登場了。
1930年代,在蘇R“肅F”運動的影響下,外蒙古也展開了大清洗。這次清洗的慘烈程度,在正史中往往被一筆帶過,但翻開《蒙古國大清洗真相》等研究資料,數據觸目驚心。
清洗的重點對象有兩個:一是成吉思汗的黃金家族后裔(王公),二是高階喇嘛。
為什么要殺喇嘛?因為在當時的蒙古,知識分子幾乎全是喇嘛。他們懂蒙文、藏文、漢文,他們記錄歷史,傳承文化。
史料記載,在這場浩劫中,喇嘛階層約2萬人被處決,加上黨政軍及貴族,總死亡數在3.6萬至5萬之間。對于當時人口只有七八十萬的外蒙古來說,這相當于殺掉了所有的精英階層。
全蒙古700多座寺廟,除了留下幾座做樣子,其余被拆毀、焚燒。
無數珍貴的蒙文、漢文古籍、家譜、歷史檔案,在烈火中化為灰燼。那些記得“清朝皇帝封賞”、記得“晉商老朋友”的人,肉體都被消滅了。
通過這場物理清洗,外蒙古的社會結構被徹底推平。舊的記憶載體,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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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字
如果說殺人是消滅肉體,那么“文字改革”就是消滅靈魂,這才是最狠毒、最無法逆轉的一刀。
在1940年代之前,蒙古人使用的是傳統的回鶻式蒙古文(老蒙文)。這種文字是豎著寫的,源于粟特文,和滿文同源。學會了老蒙文,往上能看懂元朝的圣旨,往下能看懂清朝的檔案,橫向能和內蒙古的同胞通信。
這是一種屬于東方文化圈的文字。
1941年,外蒙古在蘇R的指導下,通過了一項決議:廢除老蒙文,改用西里爾字母(俄文字母)拼寫蒙古語。
這就是今天我們在蒙古國看到的那種像俄文一樣的文字。
這個改變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從這一刻起,出生的蒙古孩子,再也看不懂自己祖宗留下的書了。他們看不懂《蒙古秘史》的原版,看不懂家里的族譜,更看不懂清代兩百多年積累下來的浩如煙海的文書。
他們的歷史記憶,被強行斷片了。
新一代蒙古人的知識來源,只能依靠蘇R編寫的教科書。在那些教科書里,中國不再是“兄弟”或“宗主”,而是壓迫者、放高利貸的和落后的封建鄰居。而蘇R,則是解放者和文明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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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一變,文化基因就變了。
從此,外蒙古在文化版圖上,硬生生地被從東亞挖走,拼貼到了東歐。
老達子說
1946年,南京GMD政府在無奈中承認了外蒙獨立,但實際上,那里的中國心,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停止跳動了。
回顧這段歷史,我們看到的不是一次簡單的領土丟失,而是一個步步驚心的去中國化過程~
當我們在地圖上看著那片巨大的海棠葉變成雄雞而扼腕嘆息時,更應該明白一個殘酷的真理:
滅掉一個民族的認同,不需要殺光所有人,只需要換掉他們的課本,改掉他們的文字,切斷他們與過去的聯系。
所謂的“認同感”,從來不是天生的,它是脆弱的,是需要細心呵護的。一旦被傲慢摧毀,一旦被外力強行格式化,再想找回來,難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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