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邊陲的香煙記憶
——1985年,我成為新兵與新煙民
賈洪國
1985年的冬天,我從未想過會與念青唐古拉山相遇。當第一場雪落在營房的鐵皮屋頂上,我們這群從四川來的新兵,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冷”——那是刺骨的、帶著高原腥冽的冷,是能把呵出的白氣瞬間凍住的冷。在喜馬拉雅山南麓的這片土地上,我們十二個年輕人被編進同一個班,開始了用體溫對抗嚴寒的歲月。
![]()
營房是簡陋的鐵皮石屋,墻壁上結著永不消融的霜花。每天清晨,起床號撕裂凍得發脆的空氣,我們像彈簧一樣從被窩里彈起來——不是因為軍令如山,而是再多躺一會兒,寒氣就會透進兩層棉被。就在這樣的早晨,我第一次看見副班長蹲在門口抽煙。橘紅的煙頭在他指間明滅,呵出的白氣與煙霧纏繞上升,在晨光里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詩意。
“來一根?”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從皺巴巴的煙盒里彈出一支。那是印著粉色牡丹的煙盒,后來我才知道,這種花在江南開得正好,在這里卻成了我們最熟悉的圖案。
全班十二個人,九個抽煙,其中五個是老煙槍。在西藏當兵,津貼雖比內地高,可二十幾元要撐一個月。不抽煙的戰友還能攢點錢寄回家,我們這些煙民到了月底,就只能對著空煙盒發愁。但奇怪的是,越是物資匱乏,分享越顯得珍貴。月初誰買了煙,都會給大家打一圈。小小的煙卷在粗糙的手掌間傳遞,像一種鄭重的儀式。四川兵、河南兵、山東兵……地域的隔閡在煙霧中悄然消融,我們都是被高原重塑的人。
有個陜西兵叫王有柱,原本是不抽煙的。可每次五公里越野回來,看見我們癱在雪地上吞云吐霧的愜意樣子,終于在某天伸出了手:“給我試試。”班長把煙遞過去,他猛吸一口,嗆得眼淚直流,全班笑得在雪地里打滾。可從那天起,這個憨厚的關中漢子成了我們班的第十個煙民。他說:“在老家覺得煙臭,在這兒聞著,卻像家的味道。”
是啊,在這雪域邊陲,香煙成了我們對抗孤寂的陪伴。每次巡邏歸來,摘掉結了冰的口罩,第一件事就是點煙。看著彼此凍得發紫的臉被煙火微微照亮,那種暖意,不亞于圍坐在篝火旁。點點星火連成一片,映照著我們年輕卻已刻上風霜的面龐。
副班長的“藏煙計”堪稱一絕。這個瘦小精干的河北兵,總有些出其不意的主意。月初他和大家一樣慷慨,可到了月底物資緊張時,他就開始表演——把還有存貨的煙盒捏成一團扔向門后,大聲宣布“彈盡糧絕”。等大家失望地散去,他再悄悄溜過去撿起來。這戲法成功了幾回,直到那個飄著鵝毛大雪的夜晚。
![]()
那天巡邏遭遇暴風雪,我們互相拽著背包繩才摸回營地。每個人都像從冰窟里撈出來,嘴唇烏青,說話都不利索。副班長又上演扔煙盒的戲碼,可這次他剛轉身,七八個人同時撲向門后。在生存本能面前,所有的默契瞬間瓦解。河南兵大劉搶到煙盒,顫抖著倒出最后三支煙,猶豫了一下,卻抽出一支遞回給副班長:“你點子多,該留一支。”
那一刻,我看見副班長眼眶紅了。他接過煙,就著班長的煙頭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遞給下一個戰友。那支煙在我們九個人手中傳了三輪,直到燙得捏不住才熄滅。
班長的“可持續發展戰略”更顯智慧。這個山東大漢平時雷厲風行,抽煙卻有個習慣——每次只抽半截,就把煙蒂摁滅在床架的鋼管里。起初我不明白,直到月底斷糧時,才見識了他的遠見。當所有人焦躁難耐時,他不慌不忙地從鋼管里倒出十幾個煙蒂,一個個拆開,將剩余的煙絲重新卷成一支支“新煙”。雖然抽起來滿是焦油味,但在那個特殊時刻,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最難忘的是那個除夕夜。暴風雪封山,補給車上不來,整個連隊只剩兩包牡丹煙。指導員把全連煙民集合到食堂,拆開煙一字排開:“今晚不管會不會抽,每人一口,這是命令!”
那是我抽過最慢的一支煙。每個人接過煙,都只輕輕吸一口,像品嘗什么珍饈。輪到新兵小張時,他嗆得連連咳嗽,卻堅持要完成“任務”。零點鐘聲響起,收音機里傳來春晚的倒計時,我們幾十個人站在屋檐下,望著遠方的雪山在月光下泛著青輝,指間的煙火連成一條流動的光帶。不知誰起了頭,我們唱起《戰友還記得嗎》,歌聲混著淡淡的煙香,飄向雪域深處。
后來我常常想起那個夜晚,想起副班長撿煙盒時狡黠的笑,想起班長重組煙卷時專注的神情,想起除夕夜大家傳遞香煙時小心翼翼的模樣。在生命最蓬勃的年紀,我們在這片離天最近的土地上,用最簡單的方式,建立了最深厚的情誼。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戰友聚會時依然會說起這些往事。副班長成了企業家,每次應酬都帶著好煙,卻總說再也抽不出當年的味道;班長退休后在老家帶孫子,早已戒煙,聽說卻收藏著各種牡丹煙標;王有柱開了家面館,墻上還掛著我們在雪山下的合影。
而我也因肺部毛病戒了煙,只是偶爾在失眠的深夜,或是看到關于西藏的新聞時,還會下意識地摸摸口袋。然后想起1985年的冬天,想起那些在風雪中傳遞的香煙,想起煙火明滅間一張張年輕的臉龐。
原來我們懷念的,從來不是尼古丁的味道,而是那個用一支煙就能溫暖整個寒冬的歲月。在生命最寒冷的季節,我們曾經那樣熾熱地活著,像雪山上倔強的格桑花,用最微弱的火光照亮彼此前行的路。那些煙火明滅的瞬間,早已刻進記憶的骨血里,隨著海拔一起,成為生命里再無法抵達的高度。
![]()
(注:文中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賈洪國:1968 年生人,西藏軍旅五年,雙流縣報記者十年。出版有個人文學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跡 》 《 風兮雨兮》。近年來,主要精力用于采寫《尋訪戰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軍旅宥坐——尋訪戰友故事集》兩冊,50萬字已匯編成書。因為“人在變老,軍旅的記憶卻永葆青春!”把文字當成愛好經營,把生活當成詩意品味,一念花開,一念云起,在時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歲月漫漫的塵埃。
![]()
作者:賈洪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