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在電視劇《亮劍》大結局里，有這么一段挺有意思的插曲。
南京軍事學院的課堂上，鐵三角湊在一塊兒斗嘴。
李云龍和丁偉這兩個大嘴巴，在那兒唾沫橫飛，說什么美國佬也沒啥三頭六臂，要是換他們上去指揮，早就把那幫洋鬼子趕進大海喂魚了。
可這時候，真正在朝鮮戰場跟美軍硬碰硬過的孔捷，坐不住了。
他沉著臉，給這兩個老伙計潑了一盆冷水：“二次戰役那會兒，我手底下一個師把美八軍的一個營圍得鐵桶似的，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愣是啃不下來…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就沒見過這么硬的骨頭。”
這話聽著是長他人志氣，可實際上，是大實話。
在當年的朝鮮半島上，確實有這么一支美軍團級部隊，成了志愿軍指揮官們的“噩夢”。
這支部隊，就是美軍第23團戰斗隊。
第四次戰役，它是擋在四野主力面前的一塊“硬石頭”；到了第五次戰役，又成了二野王牌嘴邊的一塊“誘餌”。
咱們幾次集中了幾倍的兵力想把它吞下去，結果不是崩了牙，就是眼睜睜看它溜走。
到底是啥原因？
難道是指揮失誤？
還是咱們的兵不夠拼命？
說白了，這其實是一筆關于“戰爭算賬”的學問。
咱們先聊聊第五次戰役里，那個讓“瘋子”王近山抱憾終身的“自隱里之戰”。
1951年5月，仗打得正那個膠著勁兒上。
二野的王牌12軍——也就是王近山當年的老底子中野6縱，接到了新活兒。
當時的局面挺微妙。
本來12軍是跟著王近山的三兵團混的，可因為三兵團前期打得有點亂，志司為了大局，臨陣換將，把12軍劃拉給了宋時輪的九兵團。
這事兒讓王近山心里挺不痛快，畢竟誰愿意把親兒子送人？
可軍令如山，不服也得服。
12軍到了新陣地，對面蹲著的是南朝鮮軍第5師。
情報顯示，這一片主要是韓軍，美國人不多。
既然是“偽軍”，那就可以放開了打。
12軍的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先把韓5師吃了，然后急行軍12個小時，插到最南邊的束沙里，把24號公路一掐。
只要路斷了，口袋一扎，里面的敵人一個都別想跑。
可誰知道，槍聲一響，幺蛾子就來了。
那幫韓軍跑得比兔子還快，一觸即潰，12軍想抓都沒抓住。
等沖到敵人第二道防線，咱們的戰士傻眼了：擋在前面的哪是什么軟腳蝦韓軍，分明是全副武裝的美軍。
這就是情報失誤帶來的頭一個大坑。
為了趕時間完成穿插，31師一路狂飆，雖說沖破了阻攔，但在美軍飛機的狂轟濫炸下，傷亡不小，等到指定位置時，時間已經晚了。
更要命的是35師那邊。
35師的任務是拿下加里山，切斷公路。
本來以為守山頭的是韓軍，師里合計著派個炮兵營配合就能搞定。
結果一交火，踢到鋼板上了——守在那兒的是美2師38團的兩個營。
咱們那一個營的炮火砸過去，給人家美軍工事撓癢癢都不夠。
步兵往上沖，那簡直就是拿血肉之軀往火坑里填。
好在35師那是主力中的主力，硬是靠著103團1營6連從懸崖峭壁摸上去，把1050高地給拿下了。
但這代價太慘痛：副師長蔡啟榮、103團的團長和參謀長，全都犧牲在了陣地上。
兩個主力團基本上打殘了。
雖然付出了這么大的血本，戰機總算是出現了。
公路一斷，美23團的兩個營，外加一個法國營，被堵在了自隱里。
這時候，12軍34師也趕到了附近的“三巨里”。
乍一看，這是個完美的殲滅戰機會。
12軍軍長曾紹山盯著地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要是不把這股敵人吃干抹凈，怎么對得起死去的兄弟？
可他手里這筆賬，難算啊。
35師殘了，手里能用的牌就剩下34師的兩個團。
對面是美軍加法軍，裝備好得流油，還有坦克。
光靠這點人，能不能啃得動？
曾紹山是個穩當人，不想冒險。
他立馬給宋時輪發報：能不能把已經南下的31師調回來？
只要31師回頭一堵，這就成了甕中捉鱉，神仙也難救。
宋時輪的回電很快就來了：31師穿插任務關系到整個戰役大局，動不得。
不過，可以把31師的100團留給你用。
這個方案看著挺折中，其實埋了個大雷。
戰場上最怕啥？
最怕聯系不上。
100團跟著31師跑，跟軍部沒有直接的無線電聯系。
等命令發出去的時候，人家早就跟著師主力跑遠了，壓根沒收到“留步”的信兒。
援兵沒指望了。
打，還是不打？
曾紹山把牙一咬：打！
他命令34師主攻，35團負責截擊。
可接下來的場面，給所有人都上了一課，讓大伙見識了啥叫“工業化軍隊”的撤退。
人家那不叫潰逃，叫“滾筒式撤退”。
先是叫來空軍把地皮炸一遍，再用遠程火炮犁一遍。
緊接著，12輛坦克開道，200多輛卡車拉著步兵跟在屁股后面。
這哪里是車隊，分明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
咱們的戰士雖說占領了公路旁的高地，可手里的家伙什太寒酸了。
輕武器打在坦克上叮當響，迫擊炮還沒架穩，就被對面的反擊火力蓋過來了。
眼瞅著美軍的車隊像條長龍，大搖大擺地從眼皮子底下溜走，曾紹山心疼得直哆嗦。
這一仗，后來的美方資料里記載，美法軍傷亡加失蹤才400來人。
可咱們12軍的傷亡數字，超過了3000。
當副政委李震看到這份戰損報告時，這個在槍林彈雨里沒皺過眉頭的硬漢，當場捂著臉痛哭。
煮熟的鴨子飛了，還崩掉了一嘴牙。
這成了王近山和曾紹山心里永遠的痛。
如果說自隱里的遺憾是因為指揮脫節和兵力不夠，那幾個月前的砥平里之戰，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決策博弈”輸局。
那是第四次戰役剛開始，鄧華指揮的一場豪賭。
當時美軍戰線拉得太長，露出了兩個破綻：一個是橫城，一個是砥平里。
先打哪個？
志愿軍高層內部吵翻了天。
韓先楚盯著地圖上的砥平里，兩眼放光。
他的邏輯很硬：砥平里敵人少，而且是交通樞紐。
只要把這兒拿下來，就能直接威脅美軍屁股后面，整盤棋就活了。
這是典型的“黑虎掏心”。
可鄧華心里有另一本賬。
他覺得先打橫城更劃算。
橫城雖然人多，但大部分是戰斗力拉胯的韓軍，而且正在運動中。
打運動中的弱敵，那是咱們的拿手戲。
相比之下，砥平里人雖少，但美軍已經修了工事，那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放著嘴邊的肥肉不吃，非要去啃骨頭，沒這個道理。”
這就是鄧華的想法。
兩個副司令僵持不下，官司一直打到彭老總那兒。
彭總也犯難，兩天之內改了三次主意，這在他指揮生涯里可是少見的事。
最后，彭總拍板：聽鄧華的，先打橫城。
從事后諸葛亮的角度看，這決策前半截是對的。
橫城反擊戰，咱們殲敵一萬多，打了個大勝仗。
可所有人都低估了那塊“硬骨頭”到底有多硬。
橫城一丟，美軍那個新上任的李奇微立馬看出了砥平里的要命之處。
他下了死命令：砥平里守軍，一步也不許退。
于是，當咱們轉過頭來想收拾砥平里時，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個據點，而是一座噴火的“火山”。
守在里面的，還是那個美23團，外加配屬的坦克、炮兵、防空兵和一個法國營，總共6000多人。
人看著不多，可那火力配置簡直是“土豪”級別的。
美軍在砥平里那個小圈圈里，塞進了6門155毫米大炮、18門105毫米榴彈炮、51門迫擊炮、21輛謝爾曼坦克，還有數不清的高射機槍和自行高炮。
這是啥概念？
美軍在一線擺了12個連，每個連守的正面只有500米。
在這么窄的地方，每個連能分到8門火炮支援。
再看看那彈藥量。
光是2月13日這就一晚上，美軍就打出去24400多發炮彈。
幸存下來的老兵回憶說，那天晚上壓根不用照明彈，炮火把半邊天都燒紅了，整座山頭就像在煉鋼爐里一樣。
而進攻的志愿軍是啥配置？
鄧華湊了8個團，雖說都沒滿編，但人數上萬，是敵人的兩倍。
可火力呢？
口徑最大的105毫米榴彈炮，只有20門，炮彈還金貴得要命，打一發少一發。
這仗打得太慘了。
戰士們前赴后繼，靠著血肉之軀往上沖。
每往前挪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好不容易沖進去了，美軍還有坦克在環形陣地里當游動堡壘，走到哪兒轟到哪兒。
打了兩天兩夜，咱們愣是沒能把這塊骨頭敲碎。
就在這時候，壞消息來了。
美軍騎兵第1師的援兵到了，外圍的韓軍和英軍也圍了上來。
再打下去，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鄧華看著前線的戰報，痛苦地做出了決定：撤。
撤退命令一下，實際上就宣告了志愿軍“禮拜攻勢”的終結。
打那以后，美軍發現咱們也不是神仙，只要火力夠猛、工事夠硬，就能頂得住。
戰后，彭總和鄧華都感嘆：當初要是聽韓先楚的就好了。
如果先打砥平里，趁美軍腳跟沒站穩就拿下來，歷史沒準真能重寫。
但這世上沒賣后悔藥的。
鄧華這筆賬算漏了一個“變量”——他低估了美軍在絕境下的爆發力，也沒算準現代化火力的恐怖程度。
回頭看這兩場仗，咱們能看到同一個對手——美23團，和同一個結局——咱們的遺憾。
在《亮劍》里，孔捷痛心疾首提到的那個“打不下來的營”，其實就是這兩場血戰的縮影。
很多人覺得咱們沒打贏是因為不夠狠。
其實根本不是那回事。
12軍的副師長都死在沖鋒路上了，還能說不狠？
戰士們頂著一天兩萬發炮彈往上沖，還能說不狠？
在砥平里，輸在了“火力密度”上；在自隱里，輸在了“機動能力”和“通訊指揮”上。
鄧華選了先打弱敵，是想避開火力劣勢，結果給了強敵喘息加固的機會；王近山想打殲滅戰，卻因為通訊手段落后，調不回關鍵的那個團，眼瞅著敵人坐著汽車跑沒影了。
這兩次遺憾，是用鮮血換來的教訓。
它告訴當年的中國軍人：光有勇敢是不夠的。
要想全殲美軍這樣的對手，咱們必須得有自己的坦克，自己的重炮，自己的現代化通訊。
這也是為啥后來在軍事學院里，當李云龍和丁偉還在用老眼光看問題時，孔捷會那么嚴肅。
因為他心里清楚，那種“一口吃掉一個團”的日子，在面對全副武裝的現代化強敵時，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那兩場仗的硝煙早就散了，但留下的思考，到今天還是沉甸甸的。
信息來源：
《ebb and flow November 1950-1951 July》（美方戰史資料）
軍史資料《抗美援朝戰爭史》（第四次、第五次戰役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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