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盛夏的夜里,霞飛路燈火通明。一旁賭臺前,幾個衣著考究的客人正談起“袁二爺”的昆曲票房,贊嘆聲里透著幾分敬畏。此時的上海,黃金榮、杜月笙名聲如日中天,可在行里人眼里,能讓這兩位都稱一聲“袁二叔”的,唯有袁克文。人群散去后,老茶房悄聲感慨:“誰能想到,三年前還在北平抱病的袁二爺,如今又把灘頭攪得風生水起。”
順著老茶房的惋嘆,把時間撥回1890年3月23日。那天的漢城還飄著細雪,清廷駐朝“通商大臣”袁世凱喜得一子,母親是朝鮮貴族金氏。混血的面孔、濃眉高鼻,加上祖上殷實家底,讓這個嬰兒一出場便自帶光環。不久,他被過繼給袁世凱最寵愛的沈氏。沈氏無子,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走到哪兒都抱著。長期溺愛,讓袁克文形成了“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日子無趣”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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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講究讀經史、學騎射,他卻偏愛詩琴畫軸。十三歲能對出駢文長聯,十六歲寫下《圭塘倡和》,雅士驚嘆。袁世凱看在眼里,暗中皺眉:這孩子恐成不了治國之才。可沈氏一句“文人也是榮耀”,便再不強逼。正因如此,袁克文與大哥袁克定形成鮮明對照——一個鉆研權術,一個徜徉風月。
1915年冬,袁世凱籌劃稱帝。袁克文寫《感偶》,“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兩句傳遍京華。袁克定揣上紙條告父:“二弟心懷異志。”袁世凱震怒,將袁克文軟禁北海。湖面凍裂的清晨,袁克文撫欄自語:“樹欲靜而風不止。”那句搖搖扇子的牢騷,被守衛聽去又添了幾分譏諷。
1916年6月6日,袁世凱抱憾病逝。皇帝夢破碎,袁家頃刻散沙。叔侄分銀庫、姨太攜嫁妝,大宅里連銅爐都拆賣。袁克文索性帶幾卷手稿南下。他說:“留京,只剩人情薄如紙。”船到蘇州,友人姜筱若勸他隱居著述,他卻一口回絕:“詩書救不了現世饑寒,我要活得痛快。”
抵滬后,他先拜見黃金榮。見面禮是十枚大總統黃金紀念章,分量十足。黃金榮遞過香煙,笑道:“二爺若入堂口,兄弟們服氣。”就這樣,袁克文以“通字輩”坐上青幫高位,輩分甚至壓過黃金榮、杜月笙。香堂開張那天,十里洋場各路人物云集,新舊勢力暫時握手,誰都不愿得罪這位昔日“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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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幫庇護下,袁克文游走四方,京劇票友敬他,古玩商捧他,青樓名伶更奉他為“詩中雅客”。1918年底,他在福開森路唱一曲《牡丹亭》,臺下喝彩聲未散,已揮筆訂下整座花園洋房,當場付六十萬大洋。此事傳到北京,時任大總統的徐世昌大怒,拄著拐杖痛罵:“敗家子,虧你叫我一聲相父!”袁克文笑嘻嘻地回信:“花出去的都是舊錢,新錢自會再來。”
然而縱情聲色,身體終被掏空。1931年春,他染上猩紅熱,臥床兩月。3月22日傍晚,他偷跑到虹口碼頭會舊識。夜露侵骨,回宅后高燒不退,四日后撒手人寰,年僅四十二歲。臨終前,他只留一句“好景不常,筆墨長在”,便再無聲息。
葬禮擇在諸法寺舉行。青幫弟子跪送,達官顯宦執紼,連四千僧尼、千余名伶也自發前來。最搶眼的是那群青樓女子,額纏白帕,胸別袁克文頭像徽章,唱著《蘇三起解》送靈。路人看花了眼,卻都默認——這就是民國最體面也最荒唐的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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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克文死后,詩稿散落各處,后由友人輯成《洹上私乘》。書中大量記述清末民初政壇秘辛,被稱“另一部野史”。文壇里有人評價:若袁克文收束心性,未必不是民國的王國維。但偏偏這位才子把命運寫成了戲本,舞臺落幕之時,掌聲與噓聲難分真假。
有意思的是,他揮霍無度,卻給后人留下豐厚精神遺產。三子袁家騮1920年赴美,終成為高能物理泰斗;兒媳吳健雄被譽為“核子研究的女王”;侄輩袁家照則潛心土木水利,為黃河治理貢獻多年。浪子身后,竟培養出一門科學巨匠,令人側目。
試想一下,如果當年袁克文把青樓的燈紅酒綠換成實驗室的臺燈,又會寫出怎樣的結局?歷史沒有假設,留給世人的,只剩他那句“莫到瓊樓最上層”的警語,與塵封在舊書頁里的點點詩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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