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2012年12月,莫言在諾貝爾獎頒獎儀式前的記者招待會上,面對一些媒體記者的不斷逼問,他說了這樣一段話:
我從來都喜歡獨來獨往,當別人脅迫我干一件事的時候我從來不干,逼我表態(tài)的時候我也不會表態(tài),這是我?guī)资陙硪回灥膽B(tài)度。
莫言回憶說:
我是一個生怕讓人別不高興的人,多年來,那些邀請過我去參加他們活動的人都可以作證,即便他們安排的活動讓我筋疲力盡,我也是盡力完成,生怕讓那些等我的人失望,生怕因為我的“個性”和“風骨”而讓朋友為難。對那些設了陷阱讓我跳的“朋友”,我也愿意往好的方面理解,因此我也被人譏為“懦夫”或“鄉(xiāng)愿”。其實,脫下馬甲,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人。
這段話可以看到一個寬和的莫言。這年頭,明明社會最缺的是容忍寬和,明明最缺的是厚道人,可是這種人經(jīng)常被罵“老好人”,被罵“圓滑”,被罵“鄉(xiāng)愿”,仿佛一個個都跟好斗的公雞一般,才算勇敢。
![]()
“其實,脫下馬甲,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人”,的確,人都差不多,但如何在這“差不多”中找出最大的不一樣,那涉及到一個人的獨立,一個人的自我。
比如莫言說“脅迫我干一件事的時候我從來不干,逼我表態(tài)的時候我也不會表態(tài)”,我看這才叫有風骨。
有的人不但自己做不到,而且不允許別人做到。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很難區(qū)分真話假話,仿佛人人都是戰(zhàn)國策士,連“貌似”忠厚都沒有了,臉上都寫著詭詐。
2
人有說話的自由。人這一張嘴,用于吃喝的時間遠遠比不上用于說話的時間,做夢還在說夢話呢。可見人一生下來就是為了說話。
中國最古老的文學作品《詩經(jīng)》就承認人有說話的自由,不過“說話的自由”還不是底線。
底線是:人有不說話的自由,要尊重這種“不說話的自由”。
如果人沒有不說話的自由,那么就意味著,表態(tài)成了必須完成的任務,大家都要說一樣的話,模棱兩可的話,直至違心話。
比如一件事,我的看法明明和大家是一致的,只因為我懶得說,那么也成了態(tài)度問題,甚至成了我“唱反調(diào)”,甚至是“腹誹”,那么意味著我每天不是在表態(tài)中,就是在表態(tài)的路上。
這個時候,身上可是結(jié)結(jié)實實地套上了馬甲,莫言說的“脫下馬甲”都不可能了。
我們絕大多數(shù)人都不是參加企業(yè)的董事會,也不是在職工代表大會投票,這些場合都是要表態(tài)的。我們面對的不是這種場合,比如評價一部文學作品,就不需要表態(tài)。
![]()
文壇上的一些悲劇,恰恰是不需要表態(tài)的事,大家都要表態(tài),甚至爭相表態(tài),生怕落在后頭。
比如1955年,胡風惹事了。郭沫若、林默涵、曹禺、茅盾、巴金、葉圣陶、老舍、王元化、聶紺弩、夏衍、周揚、黃藥眠、吳組緗、丁玲,這些都是文藝家,他們寫了大量文章,批判胡風的唯心論。然后是大學者陳垣、翦伯贊、錢端升、梁思成、侯德榜、黎錦熙、孫定國,甚至茅以升、華羅庚這樣的科學家都參與進來。
報紙上不斷刊登工人、農(nóng)民的“人民群眾來信”,陳垣也寫了一封“讀者來信”,他的措辭和工人農(nóng)民的措辭一樣,說從來沒有讀過胡風的作品,但是很憤怒。
胡風是魯迅的學生,經(jīng)常去魯迅家。許廣平寫文章說:“一想到二十年的敵人在打埋伏,在我面前也曾看到過‘用微笑包著侮蔑’和我‘握手言歡’,就感到惡心想吐”,“我切齒痛恨”,她請求“依法懲辦”。
過了兩年,聶紺弩、丁玲、黃藥眠等人又挨批了,上面提到的一些名字又表態(tài)。再過一些年,上面的名字幾乎都坍臺了,輪到更多的人表態(tài)。
又過一些年,上面這些著名人物紛紛留下文集、全集,但是很少收入當年寫的文章,這些文章難道是命題作文?或者是違心的不得已說話的?或者是當年跟風后來不好意思見人了?
我想這些情況有可能都有,甚至各種因素混雜在一起,這給文學史研究留下了難題。
3
巴金在《隨想錄》中舉了一個例子,“我也寫過照別人的意思執(zhí)筆的文章,例如《評<不夜城>》”。
《不夜城》是柯靈的電影文學劇本,是寫資本家改造的,后來拍成了電影,但是1962年被封存,1979年公映。巴金于1965年接到這個“任務”:基礎(chǔ)材料是別人提供的,他要照別人的意思寫文章。
巴金一再推辭,但是推不掉。他寫完之后特意去了柯靈家,說我寫了批評《不夜城》的文章,但是沒有提作者的名字,然后就去越南訪問了。待三個月后回來才知道,他的文章早已見報,《不夜城》成了“大毒草”,主持批判的“狄克”也升官了。
巴金說:
我對柯靈感到歉意,而且不愿意再看我那篇文章,因此它的標題我至今還說不清楚。同時我也暗中埋怨自己太老實,因為另一位被指定寫稿的朋友似乎交了白卷,這樣他反倒脫身了。
巴金老人是勇敢的,他敢于承認自己的懦弱,敢于承認自己在當年的環(huán)境下不敢說“不”,敢于坦承自己有愧。
我最近翻了一下文學史,那么多光輝的名字!卻沒有一首好詩或者一篇好文字是根據(jù)“長官意志”寫成的。我又翻了一下俄羅斯文學史,尼古拉一世統(tǒng)治時期出現(xiàn)了多少好作家和好作品,試問哪一部是按照“長官”的意志寫的?
巴金這里說的是文學創(chuàng)作的規(guī)律,如果一個作家連不說話的自由都沒有,那么只能產(chǎn)生“遵命文學”。我看這種規(guī)律適合所有職業(yè)所有人,如果一個人連不說話的自由都沒有,那么連想象空間都不存在了,更不要說有所創(chuàng)造。
![]()
手機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最容易犯的毛病是逼人表態(tài),逼著人跟他完全一樣,比如項立剛就說,斬殺線和蘿莉島沉默不是權(quán)利是態(tài)度。
胡錫進就是因為這個“原理”被罵上熱搜的。還好我們可以看到,項立剛用這種制造對立的方式,在微博里賣襪子。
莫言說“脫下馬甲,大家都差不多”,這里“馬甲”是一種偽裝,要我看,這種“馬甲”有人從來沒有脫下來過。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