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十月的清晨,江南秋霧剛散,京滬鐵路蘇南段工地一片忙碌。機車的汽笛聲摻雜著鋼軌碰撞的清脆響動,像是在為新中國的脈搏伴奏。此時的王震已調(diào)任鐵道兵司令員兼政委幾個月,他決定不打招呼直接下到一線,看看戰(zhàn)友們的干勁,也聽聽民工的真心話。
同行的參謀長勸他:“首長,現(xiàn)場塵土飛揚,您在指揮部遠程調(diào)度就行。”王震擺手:“修鐵路不是寫報告,得踩在枕木上才能知道缺啥。”一句話,大家只能快步跟上。曾征戰(zhàn)千山萬水的老將軍,如今穿著簡單粗棉布軍裝,鞋底沾著濕泥,檢視著每段鋼軌的牢固程度。
![]()
隊伍走到枕木碼堆旁,工人們排成兩行,眼里難掩興奮。可在最末尾,偏偏有人低著頭,用草帽遮臉,動作僵硬得像木樁。王震余光一掃,愣了一下,心中升起一絲疑竇。他停住腳步,指著那人:“同志,抬起頭來!”人群刷地讓開,那名瘦削的中年漢子僵硬抬頭,目光游移。王震眼神一凜:“劉玉良,原來是你。”身邊警衛(wèi)聞聲上前,那人卻雙腿發(fā)軟,幾乎跪倒。
眾人不明就里,只有王震最清楚。二十多年前,湘鄂邊區(qū)的迷霧山里,年僅二十八歲的王震正帶著部隊轉(zhuǎn)戰(zhàn)。一次剿匪行動中,解救了一批被逼債的佃農(nóng),領(lǐng)頭惡霸正是劉家父子。其父被貧協(xié)公審后處決,劉玉良僥幸逃生。王震記得很清楚,當(dāng)年這小子在審問時仍縱聲咒罵窮苦百姓,揮舞馬鞭。后來國共斗爭激烈,劉玉良干脆投靠國民黨保安團,多次給根據(jù)地運情報,害死不少地下交通員,連王震身邊的警衛(wèi)員小黃也是在一次突圍里給他的人堵死了去路。那筆血賬,王震記了一輩子。
解放戰(zhàn)爭勝利后,中央下發(fā)通緝令,這人卻像蒸發(fā)一樣。誰也想不到,他會躲到工地化名當(dāng)了小工。若不是王震親自來到現(xiàn)場,這條漏網(wǎng)之魚說不定就這樣混過去。短短幾句對話,幾十年恩怨浮現(xiàn)。工友們這才知曉眼前這位灰頭土臉的民工來歷不光彩,議論聲低低傳開。
![]()
王震沉著臉吩咐警衛(wèi)將其押往軍法處,轉(zhuǎn)頭卻讓現(xiàn)場工頭把所有勞務(wù)臺賬拿來。他一項項翻看,發(fā)現(xiàn)招用民工的把關(guān)機制里漏洞不少,混入投機分子易如反掌。“修鐵路是國本,絕不能讓害民之輩趁機鉆縫。”王震的語氣斬釘截鐵。當(dāng)天傍晚,工地傳達了新規(guī)定:所有參加施工的人員須重新登記,籍貫、來歷、證明一一核實;凡曾有劣跡者,嚴禁留用。第二天,一支由鐵道兵連隊改編的流動審查小組成立,馬不停蹄穿梭在沿線各工點。
回到指揮所,王震卻沒顯露半分得意。他坐在煤油燈下,把當(dāng)天記下的筆記逐條復(fù)盤:原料儲備不足、救護站藥品匱乏、護路民兵缺編……滿頁密密麻麻的批注。身旁參謀默默看著,想起幾個月來這位司令員的作風(fēng):宿營地就扎在工地旁邊,鋪張草席,頭枕背包;水泥短缺,他親自跑到地方水泥廠求調(diào)劑;山體塌方,他掄起十字鎬不讓士兵“單干”。王震常說:“別把我當(dāng)上將,我也是工人出身,出力流汗心里才踏實。”
順著時間脈絡(luò)再往前推,能看出他為何對筑路情有獨鐘。一九二三年,他還是個十九歲的瀏陽小伙,在粵漢鐵路長沙工段做工。那會兒軍閥拉壯丁抓得狠,鐵路工人卻能憑手藝混口飯吃,可日資列強控制下的車站更像一座牢籠。血汗工錢被層層盤剝,稍有不滿便棍棒侍候。正是在那段經(jīng)歷里,他接觸到早期黨組織的工人運動,“要想翻身,只有革命”這句話像火種一樣點燃了他。再后來,他毅然投身紅軍,從扛撬杠的火夫,變成端槍的戰(zhàn)士。
戰(zhàn)爭年代里,王震的“鐵路情結(jié)”并沒淡去。他帶359旅入陜北,最缺的就是糧食和彈藥,硬是靠“南泥灣大生產(chǎn)”讓部隊吃上自己種的糧,也在荒溝里開出了簡易公路,把馱馬變火車。“山要低頭,河要讓路。”這是他給部隊立的口號。戰(zhàn)爭結(jié)束后,國家百廢俱興,他自然成了修路的最佳人選。
從一九五三年開始,鐵道兵先后投入京包、成渝、鷹廈等十余條干線施工,萬人夜以繼日。有人算過一筆賬:靠著土辦法和人海戰(zhàn),鐵道兵節(jié)省外匯近千萬美元,硬生生把一條條鋼鐵長龍鋪到了最需要它的地方。京滬復(fù)線更是重中之重,牽動華東經(jīng)濟命脈,工期緊,技術(shù)難,王震幾乎把自己“釘”在現(xiàn)場。那張在泥漿里穿解放鞋、袖口染滿油污的照片,就是這一時期留下的真實剪影。
說到這里,不能不提黎湛鐵路。三百多公里,大半穿山越嶺,山體巖層硬得嚇人。爆破手一天不知要點燃多少炸藥,隧道工常在黑暗里鉆五六個小時,點一根蠟燭就算“照明”。從開工到通車只用了兩百七十多天,技術(shù)人員比一比工期,民間甚至流傳“王震速度”這個詞。有人問秘訣,他回答得干脆:“不是我快,是大家記得過去的苦日子,都想讓火車早點開過去。”這話聽來簡單,卻道出了那個時代的集體情懷。
令人唏噓的是,劉玉良被押送北平軍法處后,經(jīng)過審訊確鑿,法律給出公正裁決。王震批示文件時神情平靜,沒有一句私怨。案卷封口那晚,他對副官提了一句:“罪有應(yīng)得,但要讓家屬留條生路,田地按政策處理。”副官點頭,只記得燈光替老將軍的側(cè)臉拉出深深的皺紋。鐵血與仁心往往并存,這或許正是革命者最硬朗的底色。
![]()
京滬復(fù)線竣工典禮那天,十月的寒風(fēng)里站著近萬名工人和官兵。火車頭緩緩駛來,汽笛響徹云霄,人群爆發(fā)出掌聲和歡呼。有人把一朵棉花插在王震胸前,他笑著擺手,卻沒拒絕。那朵白花在陽光下像一團小火,映紅了他的臉,也映紅了所有在場人的心。
如今翻開那段泛黃的施工日志,依舊能看見他留下的批注:“要一錘一釬鑿進泥土,也要一筆一劃寫進信仰。路在腳下,心中有光。”短短數(shù)語,道盡了鐵道兵的精氣神,也刻下了一個老兵的畢生追求:讓千山萬水不再阻隔人民的腳步,讓血與火的記憶化作鋼軌,延伸向更廣闊的新天地。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