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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騙父母不回家過年,偷偷回家卻聽見媽說:兒子來了,可我是獨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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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今年公司項目太緊,春節我回不去了。”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廚房里油鍋嗤啦的聲音透過來。過了好一會兒,媽媽才刻意壓著嗓子說:“工作要緊,別為難自己,在那邊也買點好吃的,別省錢?!?/p>

      我應了一聲,喉嚨像堵了棉花。

      手機掛斷的那一刻,我指尖還在發抖。轉身一拉抽屜,那里躺著一張已經買好的高鐵票,出發時間是臘月二十九中午,目的地寫得清清楚楚——我那個灰撲撲卻永遠亮著燈的小城。

      我盯著車票看了很久,心里一半是愧疚,一半是得逞后的竊喜。

      小時候是爸媽瞞著我偷偷給我買禮物,長大了,輪到我撒一次謊,給他們一個“核彈級”的驚喜。

      我已經想好畫面了:除夕前夜,我拎著行李出現在門口,媽媽先是嚇一跳,然后一邊掉眼淚一邊罵我作怪,爸爸嘴上嫌我折騰,耳朵卻悄悄紅起來。

      我以為,這個謊言只會換來一桌熱乎的年夜飯和幾個眼圈發紅的大人。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正是這個看似無傷大雅的謊,會把我推到另一個真相的門口——那里站著的人,不是我以為的自己。



      01

      2022 年春節前夕,上海一下子冷下來了。

      風從黃浦江那邊吹過來,擠進寫字樓和老小區的縫隙里。

      顧晚晴關掉電腦,看了眼屏幕角落的時間——加班到快十點,對她這個在上海做新媒體策劃、滬漂第五年的人來說,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她把那封“年后轉崗+加薪”的郵件確認好,又把抽屜里的高鐵票摸出來看了一眼。目的地,是她離開多年的中原小城。

      五年里,她每年只回一趟家,有一年因為項目黃了,甚至連那一趟都沒趕上,直到現在媽媽提起,還會嘆一句“在外面的人不容易”。

      第二天中午,她拖著箱子擠上了去鄭城的高鐵。

      車廂里滿是過年的味道,行李架上塞滿大包小包,有人提著臘肉,有人抱著大盒子奶粉。她把箱子放好,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想象著見到爸媽那一幕。

      “媽,我升職了,以后每個月能多拿好幾千,你不用再給我往卡里打錢了?!?/strong>

      “爸,我打算在上海長期待下去,你要不考慮哪天來這邊看我一趟?”

      高鐵一路往北開,窗外的景色從潮濕的灰變成干燥的黃,田地一塊塊往后退,村莊的屋頂上已經掛上了紅燈籠。

      到站的時候,已經是臘月二十九傍晚。

      中原小城的風比上海更硬,站前廣場上貼著鮮紅的橫幅,寫著“平安春運”。

      從火車站到家,還有二十幾站路。公交車上擠滿了拎著年貨的人,孩子在座位間跑來跑去,一路吵吵鬧鬧。顧晚晴靠透過玻璃看外面熟悉又略顯陳舊的街道,心里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老小區的大門還是那個樣子,鐵門漆掉了一大片,門口的小超市貼了一張新的“賒賬請登記”。單元樓里很暗,她一邊上樓,一邊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三樓的樓道里飄著一股燉肉的味道,夾雜著洗衣粉的香味。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顧晚晴,演技給我在線一點?!?/strong>

      然后抬手,敲了三下門。

      “咚、咚、咚?!?/strong>

      敲門聲在安靜的樓道里傳開。門內很快有動靜,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拖鞋拖在地上走路的聲音,還有電視里隱約傳來的廣告歌。

      緊接著,是媽媽的聲音,比電話里高了好幾個度,帶著壓不住的興奮:“老顧!快快快,肯定是兒子回來了!”

      “兒子”兩個字砸在門板上,也砸在顧晚晴腦門上。她整個人愣在門口,舉著的手僵在半空。

      兒子?

      她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是錯覺——是不是樓道里還有別人在上樓,媽媽聽錯了房間號?可她明明剛剛才敲過門,那聲音那么清楚。

      門鎖轉動的聲音把她從愣神中拽回來。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顧志成那張熟悉的臉。

      剛看到她的時候,他明顯愣了一下,眼睛瞪大,像是沒反應過來,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出聲。

      “爸,我回來了?!鳖櫷砬鐡屜乳_口,努力把語氣說得輕松一點,“驚不驚喜?”

      顧志成像被人拍了一下才回過神。

      “你這孩子,說不回來,又突然冒出來?!彼焐线@么說,聲音里卻聽得出是緊張多于高興。

      顧晚晴換鞋的時候抬頭一看,客廳的茶幾上擺著水果和瓜子,沙發靠背上搭著她媽媽最喜歡的那條紅色毛毯。電視里放著某個衛視的春節特別節目,主持人在那邊笑得很賣力。

      孫秀蘭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時候,臉上那種笑意還停留著,一眼看過來,先是愣住,然后那股亮光肉眼可見地暗了一層。

      “晚晴?你怎么回來了?”她脫口而出,語氣里的“怎么”明顯多過“回來了”的驚喜。

      “不是說好了要給你們一個大驚喜嘛?我這謊撒得夠專業吧?”

      孫秀蘭好像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么,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胳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路上累壞了吧?也不提前說一聲,害我……害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她這句“害我”,中間頓了一下,像是差點說漏什么。

      顧晚晴往沙發上一坐,第一眼就看到茶幾上擺著兩個剛剛喝過的茶杯,杯壁上還掛著一圈茶漬,里面的水還冒著溫熱的氣。那不是爸爸常用的那個搪瓷大缸,而是兩只成套的玻璃杯。



      沙發扶手上整齊疊著一件男式羽絨服,深藍色的,碼數明顯比爸爸穿的大,領口處還有一截牌子線頭沒剪干凈。陽臺的椅子上搭著一條灰色男士圍巾,看著也很新。

      她故作隨意地掃了一眼,心里卻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媽,家里剛才有人???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串門了?”她笑著問出口。

      孫秀蘭的眼神飛快地在茶杯和衣服上掃了一圈,隨手把茶杯往里推了推,“你張姨剛剛來坐一會兒,剛走沒多久。”

      顧晚晴鼻子里“嗯”了一聲,卻沒接話——她清楚記得,上個月視頻的時候,孫秀蘭還抱怨過“你張姨跑去南方幫女兒帶孩子,今年不過來了”。

      “那這衣服誰的?你啥時候給爸添置的?”她抬手拎了拎那件羽絨服,語氣看似隨口。

      顧志成立刻走過來,把衣服接過去,有些局促:“前陣子商場搞活動,買一送一的,順手買的?!?/strong>

      “真的假的啊爸,你這審美突然進步這么多?”顧晚晴笑著調侃,“以前你買衣服只認打折區的格子襯衫。”

      孫秀蘭趕緊岔開話題:“餓了吧?我去給你熱飯,魚剛出鍋不久,你最愛吃的紅燒鯽魚?!?/strong>

      她說著就往廚房走,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

      顧晚晴沒再多問,坐在沙發上,視線卻又落在那條灰色圍巾上——那明顯不是他們家的風格。她心里那點說不清的怪異感,慢慢堆積起來。

      飯桌上,孫秀蘭給她夾了一大塊魚,嘴里還念叨:“在外面辛苦一年,回來多吃點,給你補補?!?/strong>

      顧晚晴笑著點頭,嘴里卻沒什么味道。她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指針指著將近八點,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不是她今天撒了這個謊突然回來,這桌菜可能不是只等她一個人。

      夜深了,老小區漸漸安靜下來,鞭炮聲也少了。

      顧晚晴躺在自己那張舊小床上,背后是墻,墻那頭就是父母的臥室。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件羽絨服、那兩個茶杯,還有媽媽那句“肯定是兒子回來了”。

      她正發呆,墻那邊突然傳來壓低的說話聲。聲音不大,但夜里格外清楚。

      “萬一他今年真的回來了呢?”這是孫秀蘭的聲音,帶著壓得很低的焦慮。

      過了幾秒,顧志成嘆了一口氣,聲音悶悶的:“回來了我們也當沒這回事,當年都說好了的。”

      顧晚晴整個人繃緊了。她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一個字。

      “他”是誰?

      “當年說好的”,又是什么?

      一句句碎片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腦子里。她盯著天花板,心里第一次冒出那個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

      難道,這個家里,真的還有一個她不知道的“兒子”?

      02

      除夕前一天一早,鞭炮聲零零星星在小區里響起來。

      顧晚晴被香味和油煙味熏醒,洗漱完走出房門,廚房的門半掩著,里面鍋碗碰撞聲此起彼伏。

      她探頭進去,看到顧志成在搟餃子皮,孫秀蘭在和菜、切肉,看起來跟往年沒什么區別,可兩個人臉上的神情都飄著,手上動得快,話卻很少。

      “媽,我來幫你剁餡吧,我在上海也經常做飯?!?/strong>

      孫秀蘭立刻放下刀,像被嚇了一跳,趕緊揮手:“不用不用,你去客廳歇著,看電視去,這里油煙大。”

      “就剁兩下,又不會少塊肉?!鳖櫷砬缧χ蛔?,靠在門框上。

      孫秀蘭皺著眉,把她往外推了一把:“聽媽的,出去,別在這擋著,待會兒油濺你一身。”

      那股急著把她“趕出去”的勁兒,讓顧晚晴心里一沉。

      她退到冰箱邊,順手把門一拉,里面堆得滿滿當當——兩條魚、兩大盤排骨,冷凍格上整齊碼著四塊牛排。

      “媽,今年怎么買這么多肉?咱家就三個人?!彼槃輪柫艘痪?。

      孫秀蘭一邊攪拌肉餡,一邊下意識嘟囔:“萬一他不來,這些又得剩下……”

      話說到一半,她明顯意識到什么,手上的筷子一頓,硬生生拐了個彎:“萬一你同學不來嘛,就只能自己慢慢吃了。”

      “同學”兩個字顯得格外別扭。顧晚晴盯著那四塊牛排,心里冷笑了一聲——她哪來的同學要來家里過年?

      被趕出廚房,她索性在家里轉了一圈。走到最里間的小房間門口,她隨手一擰門把手——這間屋以前堆雜物、舊被褥,多年沒正經收拾過。

      門一開,她愣住了。

      原本雜亂的小屋被收拾得干干凈凈,床上鋪著新的四件套,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頭柜上擺著一只全新的水杯,杯子底下壓著一張淺色的紙巾。

      衣柜門半掩著,里面掛著一件男士羽絨服,藏青色,吊牌還晃晃悠悠掛在拉鏈上。

      她伸手捏了捏衣服的袖子,尺碼明顯偏大。

      顧志成端著一盆洗好的菜路過,看到她站在門口,腳步明顯一頓。

      “你怎么跑這里來了?”

      “看看?!鳖櫷砬缁仡^,指了指那件羽絨服,“這屋收拾這么干凈,是給誰準備的?這衣服誰的?”

      顧志成抬眼看了一眼,臉上立刻繃緊了,隨即板著臉說:“你舅舅今年可能要來住幾天,提前給他收拾出來。”

      “舅舅?”顧晚晴挑眉,“他不是在南方值班嗎?上次電話里還說今年回不來。”

      顧志成被問得一噎,嘴角抖了一下,別過頭去:“說不定臨時有變動呢,你少操點心。”



      這種硬往上貼的解釋,只讓她心里那個問號更大。

      中午前后,孫秀蘭開始翻箱倒柜找東西??蛷d地上攤了一堆衣服,有舊有新,她一邊翻,一邊嘴里念叨。

      “老顧,把小的那件藍色羽絨服找出來,等他來了……”

      “他”字剛落地,顧志成從沙發上“騰”地一下站起來,聲音一下子拔高:“別亂說!”

      屋子里頓時安靜了兩秒。

      顧晚晴正好端著垃圾袋出來,冷冷地看著這倆人。

      顧志成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大,咳了一聲,拿起旁邊一件衣服,故作輕松:“我是說,把小外甥那件拿出來,看給誰穿合適。”

      “是嗎?”顧晚晴把袋子放到門口,目光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你外甥那件我怎么沒印象?”

      沒人接話。孫秀蘭低著頭繼續翻衣服,手卻微微發抖。

      到了午飯,桌上已經擺滿菜——兩盤肉、兩盤素、一大碗湯,還有一條完整的紅燒魚。顧晚晴坐下的時候,注意到一件小事:餐桌上不知什么時候多放了一雙筷子,被孫秀蘭半遮半掩地壓在紙巾下面。

      “媽,今天誰還要來?”她盯著那雙筷子問。

      孫秀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手一抖,連忙把多出來的那雙筷子抽走,塞進筷筒里:“擺錯了,手滑?!?/strong>

      這頓飯吃得格外沉悶。顧晚晴夾菜時,能感覺到父母不時的對視,嘴唇蠕動,卻都把話咽回去。

      忍到下午,她終于覺得自己不能再裝糊涂。

      客廳電視開著,聲音壓到很低。顧志成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孫秀蘭坐在一邊擇菜,手里的菜葉被她一片片撕碎。

      顧晚晴站在電視和茶幾之間,擋住了屏幕。

      “爸,媽。”她深吸一口氣,“我問你們個事?!?/strong>

      兩人同時抬頭。

      “你們這兩天老說‘他’,冰箱里的菜準備得跟四個人吃似的,房間也給人收拾好了?!彼蛔忠活D,“是不是……你們有別的孩子?”

      話一出口,客廳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孫秀蘭手里的菜葉“啪”的一聲掉進盆里,眼睛瞪得老大:“你胡說什么呢!就你一個!你這是在哪里亂想的?”

      顧志成臉色唰地白了一層,手機屏幕還亮著,他卻像沒感覺到,聲音發緊:“以后別再提這個話題。”

      “我哪里胡說了?”顧晚晴盯著他們,心里又冷又硬,“昨晚你們在房間里說‘萬一他今年真的回來了’,說‘當年都說好了的’。你們瞞著我這么多年,現在還不讓我問?”

      顧志成被這句“昨晚”嚇了一跳,張口結舌:“你偷聽我們說話?”

      “隔一堵墻,你們聲音又不小,我想不聽都難?!鳖櫷砬缋湫?,眼眶卻發酸,“我不是小孩了,沒必要這么對我。你們要真有別的孩子,就直說,我承認這個命。”

      孫秀蘭被她這話刺激得眼圈一下紅了,拍著大腿站起來:“說什么承不承認的,哪來的別的孩子?你從小跟我們長這么大,我們還對不起你?”

      “那你們在對不起誰?”顧晚晴追問,“你們嘴里那個‘他’是誰?為什么要給他準備房間和衣服?為什么說‘他不來就剩一堆菜’?”

      客廳里僵持了幾秒。

      顧志成最后還是別開了視線,聲音壓得很低:“反正,這個事你別管,也別問。沒有人要來住,你就當沒聽見。”

      否認得越干脆,越顯得心虛。顧晚晴沒再往下吵,只是“嗯”了一聲,轉身回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身后傳來孫秀蘭低低的抽泣聲。

      夜里,煙花聲從窗外斷斷續續傳來,整個小城都在為除夕預熱。

      顧晚晴躺在床上,看著手機屏幕上上海同事發來的消息——有人曬年終獎,有人抱怨留守值班,還有人發了一句“過年回家的都是真勇士”。她想回一句笑話,最后把輸入框清空,熄了屏。

      墻那頭,又開始有聲音。

      這次比前一晚更晚一些,顧晚晴已經有些困意,聽到動靜,她下意識豎起了耳朵。

      孫秀蘭的聲音有氣無力:“要不這輩子就這么算了吧?別折騰了?!?/strong>

      顧志成停了停,過了好一會兒,嘆氣:“那孩子今年已經三十了,他要真回來,我們也攔不住?!?/strong>

      又是一陣沉默。

      “當年……確實是我們虧欠他的。”顧志成把最后幾個字壓得極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三十”、“那孩子”、“虧欠”。



      這些詞串在一起,像釘子一樣一顆顆釘進顧晚晴的腦子里。她盯著黑暗里的天花板,胸口憋悶得厲害。

      她幾乎可以確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父母這二十多年的生活背后,確實存在著一個“隱形的兒子”。

      而她,從來沒在這場秘密里占過一席之地。

      03

      除夕一早,小區里零星有人放鞭炮,聲音悶悶的,在霧里炸開。按理說應該喜慶,屋里卻像繃著一根弦。

      廚房里,三個人圍著桌子包餃子。案板上白面飛揚,水龍頭一會兒開一會兒關。

      顧晚晴把袖子挽到手肘,拿起一個餃子皮,故意找話題:“媽,今年包啥餡啊?你別又胡亂創新,我上次吃你香菜牛肉陰影沒過去?!?/strong>

      孫秀蘭嘴角動了動,勉強笑了一下:“就三鮮,隨便包包。”

      “隨便”這兩個字,從小到大她從來沒在年夜飯上聽過。

      顧晚晴又轉頭逗顧志成:“爸,你這餃子皮搟得可以啊,去上??梢蚤_個餃子館了。”

      顧志成“嗯”了一聲,沒接梗,眼睛時不時瞟墻上的掛鐘。手機就放在他手邊的桌子角,只要屏幕一亮,他立刻伸手按掉,看都不看一眼。

      第三次亮屏的時候,顧晚晴眼尖,瞟見來電備注——“小遠”。

      “誰?。吭趺床唤??”

      顧志成整個人明顯一抖,指尖在屏幕上亂按,嘴里憋出一句:“推銷的。”

      “推銷”兩個字,說得干巴巴的,尾音還在發抖。

      顧晚晴笑了笑:“現在推銷還記得給你備注名字呢?”

      沒人接話。孫秀蘭把一盤包好的餃子端走,低著頭,從她身邊繞過去。

      不一會兒,孫秀蘭擦了擦手,把自己的手機拿起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進屋打個電話?!?/strong>

      她輕手輕腳關上臥室門。

      顧晚晴把最后一個餃子往盤子里一扔,洗了洗手,假裝去取紙巾,繞到走廊盡頭,腳步放得極輕。臥室門沒關嚴,門縫里透出一條細細的光。

      她背靠在墻上,屏住呼吸。

      里面傳來孫秀蘭壓得很低的聲音:“……我就跟你說一遍,今年別來了,好嗎?”

      顧晚晴心里一緊。

      里面那頭說什么,她聽不清,只隱約聽出火氣很重。孫秀蘭連忙又說:“不是不認你……是她突然回來了,我們怕她受不了。”

      “她”三個字,像針一樣扎在顧晚晴耳朵里。

      孫秀蘭頓了頓,聲音更低:“你都在外面過了這么多年,再等等……等我們找個合適的機會跟她說?!?/strong>

      屋里傳來板凳挪動的聲音,像是手機被遞了過去。

      這回換成顧志成,聲音壓得更狠:“你別老怪我們,當年那件事,我們每天都在后悔。”

      顧晚晴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那“她”,毫無疑問就是自己。那“我們虧欠的”,顯然不是她。

      門把手突然被人從里面擰了一下。她來不及往后退,門“吱呀”一聲拉開,孫秀蘭捏著手機,整個人都愣住了。顧志成的臉也白得嚇人。

      顧晚晴看著他們,沒給自己留任何緩沖,直接開口:“你們說的‘他’是誰?什么叫‘從小跟你們長大的那個孩子’?那你們對不起的,是不是你們真正的親生孩子?”

      屋子里一下安靜得可怕。

      孫秀蘭先反應過來,聲音發尖:“你怎么偷聽我們說話!”

      顧晚晴笑了一下,笑得眼睛發酸:“你們隔著一堵薄墻這么大聲聊秘密,是指望我聽不見?”

      她一步步走進臥室,目光死死盯著那部手機:“剛才打電話的是誰?備注里那個‘小遠’是誰?為什么要讓他‘今年別來了’?你們到底有幾個孩子?”

      顧志成像被逼到角落,喉結滾了幾下,擠出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樣?!?/strong>

      “那是哪樣?”顧晚晴聲音壓得很低,“你們說‘他在外面一個人,這些年不容易’,那我呢?我在上海一個人熬夜加班擠地鐵,就容易了?”

      孫秀蘭眼淚一下就下來了,把手機往枕頭上一扔,伸手去拉女兒:“你別這么說話,你冷靜一點,媽哪天對你不好了?”



      “我就想知道,我到底是誰。”顧晚晴甩開她的手,眼眶通紅,“我是你們撿來的,還是別人硬塞給你們的?那個在外面‘不容易’的人,他在你們心里,是不是比我更重要?”

      顧志成上前一步,聲音忍著怒氣,又帶著求饒:“你別瞎想,我們沒有不要你?!?/strong>

      “可你們確實在等另一個人?!鳖櫷砬珥斄嘶厝?,“從我回來的第一天開始,你們就一個勁兒地‘他這個’‘他那個’,給他準備房間、準備衣服、準備飯。現在還打電話讓他不要回來,好像我突然回來是個意外,是把什么計劃打亂了?!?/strong>

      孫秀蘭被她說得抹起眼淚:“你哪來的這種想法?媽就是嘴笨,說話不中聽?!?/strong>

      顧晚晴盯著她,聲音有些發抖:“那你敢不敢當著我的面,把剛才電話里那句話再說一遍?你敢不敢當著我的面說,你不是在對另一個‘孩子’愧疚?”

      顧志成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一下老了好幾歲,坐到床沿上,捂著額頭:“這個事說起來太復雜了……先把這個年過完,等過了年,我們慢慢跟你解釋。”

      “每次都是‘過了年再說’?!鳖櫷砬缧α艘宦?,笑得有些絕望,“你們知道嗎,我從上高中的時候就聽你們說‘等以后再跟你說’。等到現在,我都快三十了,你們還是這樣。”

      孫秀蘭伸手去握她的手,聲音里帶著祈求:“晚晴,給我們一點時間。等過了年,媽向你保證,什么都告訴你。”

      顧晚晴看著那只手,最終沒躲開,只是沒什么力氣地說道:“那你們至少告訴我一件事——他,會不會來?”

      室內安靜了幾秒。

      顧志成避開她的眼睛,慢慢說:“我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讓他不要來了?!?/strong>

      孫秀蘭跟著點頭,仿佛也在說服自己:“是啊,我剛剛也說了,叫他今年別回來。你就當……什么事都沒有?!?/strong>

      “什么事都沒有?!?/p>

      顧晚晴站在原地,看著這兩張熟悉的臉,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闖入別人劇本的演員。

      她不再追問,只留下一句:“好,那我就等你們這個‘過完年’?!?/strong>

      說完,轉身出了臥室。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把里面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隔開。

      傍晚,天完全暗下來,遠處的炮仗聲越來越密。廚房里一盤盤菜端上桌,魚、肉、丸子,熱氣騰騰。餐桌上照例放了三副碗筷。

      顧晚晴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眼角余光卻一直注意著父母。

      他們做完所有準備,卻遲遲不肯坐下開飯。

      顧志成時不時摸出手機,看一眼屏幕,確認“沒有新來電”,再放回去。

      孫秀蘭把毛衣袖口拽得緊緊的,自言自語一樣嘀咕了一句:“他應該聽話,不會來了……”

      她聲音不大,卻足夠顧晚晴聽清。

      顧晚晴垂下眼,盯著自己手心,指節掐得發白。

      “原來在他們心里,這個家真正該出現的人,是他。”

      她突然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

      不管電話那頭說了多少次“你還是不要來了”,那個被他們虧欠了多年的“他”,多半不會乖乖聽話。

      04

      年夜飯六點開席,電視里春晚吵嚷,桌邊卻靜得只能聽見筷子磕碗聲。

      圓桌上菜擠成一圈,湯碗旁整齊擺著四雙筷子,椅子上只坐著三個人。

      孫秀蘭端起酒杯,指尖微微發抖:“來,先喝一口,新年順順利利?!?/strong>

      顧志成悶頭一口喝干,放下杯子就低頭吃飯,連一句祝福都沒說。

      顧晚晴夾了一塊魚,嘴里像嚼紙。她余光一偏,看見自己右手邊多了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著那件藍色羽絨服,袖口朝外,像在等誰一推門進來,順手就能披上。

      她壓著心里的刺,故作輕松地說:“媽,這椅子和衣服,是給哪位貴客預留的?”

      孫秀蘭筷子一頓,很快接話:“過年多做點,明天還能吃呢?!?/strong>

      十幾分鐘后,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咚、咚、咚?!?/strong>

      力度不大,卻敲得很穩,像是確認過門牌號才肯落下的那幾下。

      孫秀蘭猛地抬頭,眼神先亮了一下,又飛快壓下去。她把筷子一放,站起來:
      “我去看看,是誰?!?/strong>

      顧志成也站起,卻不動步,只在原地摸了摸手機。

      玄關那邊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停在門口。鎖舌轉動,“咔噠”一聲,門被拉開了一條縫,孫秀蘭的身影堵在那兒,很久沒有動。

      顧晚晴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勁,如果是親戚早就進門了,她把筷子往碟子里一擱,剛起身,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顧志成的手冰涼,抓得很緊:“別,別去,求求你了,別去?!?/strong>

      顧晚晴怔了一下,很快冷下來:“為什么?這是我家。”

      她用力甩開他的手,繞過圓桌,朝玄關走去。

      剛拐過客廳那道墻角,她還沒看到門口的人,就先聽見了一聲壓低的稱呼:

      “媽……”

      那兩個字不高,卻清清楚楚,從門口飄過來,穩穩落在她耳朵里。

      顧晚晴腳下一頓。這個稱呼,在她記憶里,從來只屬于自己。

      她咬緊牙關,還是邁了出去。

      玄關燈下,孫秀蘭半擋在門邊,手抓著門把手,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那一小條縫里,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歲上下,羽絨服普通,袖口磨白,腳邊一只舊帆布包。五官不算出眾,卻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帶著忐忑望進屋來。



      男人顯然也看見了她,愣了一下,喉結滾動,握著包帶的手悄悄收緊:“你……”

      只說出一個字,又生生咽了回去。

      顧晚晴和他對視,腦子里忽然亮起一幅畫面——幾年前冬天,她在上海出租屋看電視新聞,鏡頭從人群上方掃過去,在后排一個年輕男人臉上停了一秒,她當時只覺得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直到現在——門口這個人抬頭的角度、眼里的那點倔勁兒,連鼻梁上那道淺淺的痕跡,都和那一秒里的臉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顧晚晴喉嚨發緊,手指不自覺攥成拳。

      她盯著這張明明普通、卻又熟得發瘋的臉,幾乎是從嗓子眼里擠出聲音:“不……不可能……”

      顧晚晴覺得腳底下一空,所有支離破碎的猜想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個她不敢細想的答案。她死死盯著他,胸口發緊,最終艱難吐出那句話:“怎么可能會是你……”

      05

      顧晚晴幾乎是靠在墻上,才勉強站穩。

      玄關處,空氣像被凍住一樣。

      孫秀蘭抬手去擦眼淚,又下意識往一邊挪了半步,給門口那個人讓出一點位置,嘴唇發抖:
      “你……你怎么就來了……”

      男人看她一眼,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
      “不是說好……年三十,我可以來拜個年嗎?”

      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砸在顧晚晴耳朵里。

      顧志成也走到了玄關,整個人像是被什么壓著,背有點佝僂。他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女兒,喉結滾了滾,終于擠出一句:
      “先進來再說,外面風大?!?/strong>

      男人點點頭,換了鞋,動作很慢,像怕踩到什么不該踩的線。

      他剛一進屋,目光就落在餐桌那邊——四副碗筷、三個人的位置,還有那把搭著藍色羽絨服的椅子。

      他僵了一下,低聲說:
      “我真的是隨便來看看,本來沒打算……打擾你們吃飯。”

      顧晚晴站在客廳和玄關之間,像隔在兩個世界的縫隙里。

      她盯著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你是誰?”

      男人手指收緊了一下,視線從她臉上掠過,像是不敢多看,輕聲說了一句:
      “我叫沈遠。”

      “沈遠?!?/p>

      和那個備注里的“小遠”只差了一個字。

      顧晚晴笑了一聲,笑意卻一點都沒到眼底:
      “沈遠?沈是……哪一個沈?”

      “沈陽的沈?!?/strong> 男人下意識回答。

      顧志成在旁邊插話,語速快了一點:
      “小遠,在外面怎么稱呼就怎么稱呼?!?/strong>

      顧晚晴聽著“你們叫得還挺順口”,心里一陣發冷。

      她看著顧志成,突然問得很直接:
      “你手機里那個‘小遠’,就是他?”

      顧志成愣了兩秒,沒再否認,聲音發干:
      “是?!?/strong>

      短短一個字,把她之前所有“也許我想多了”的自我安慰,全都推翻。

      孫秀蘭擦了擦眼淚,像是終于認命般拉了拉男人的袖子:
      “先坐下,先坐下吃口飯,這么大老遠趕回來……”

      “我不餓?!?/strong> 沈遠搖搖頭,又補了一句,“你們先吃,我站著就行?!?/strong>

      “站什么站,走了這么遠路。” 顧志成也開口,聲音仍舊發緊,“一個桌上吃,不拘那個。”

      說著,他繞到餐桌旁,把那把空椅子拉了出來,拍了拍椅背:
      “坐這。”

      那件藍色羽絨服被他小心地放到椅背上,動作很自然,好像已經在心里重復過無數次。

      顧晚晴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胸口像被誰按住了一樣,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慢慢走回桌邊,卻沒有坐下,只是扶著椅背,目光一圈一圈掃過他們三個人:父親、母親,還有這個突然闖入的人。

      “你們什么時候聯系上的?” 她問。

      顧志成沉默。

      沈遠抿了抿唇,主動開口:
      “去年冬天。”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準確說,是我先找到他們的。”

      顧晚晴看著他,眼神鋒利:
      “你怎么找到的?”

      沈遠垂下眼,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用詞:
      “……我養母去世前,給了我一封信。信里有當年的醫院名字、你爸媽的名字,還有一張舊的戶口登記表。”

      他抬了下眼,目光掠過顧志成,“我后來托人查,才知道他們在這兒?!?/strong>

      顧志成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嗯”,像是承認,又像是窒息。

      孫秀蘭卻忍不住紅著眼睛插話:
      “其實早些年,我們也一直在打聽你的消息,可那時候條件有限……”

      沈遠沖她搖頭:
      “阿姨——”

      他頓了一下,把那聲“媽”又咽回去了:
      “……你們不用解釋,我都明白的。”

      顧晚晴聽到“阿姨”兩個字,心里忽然一空。

      她冷冷開口:
      “那你明白什么?”

      沈遠轉過頭,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點局促:
      “明白他們當年也有難處。明白有一個小孩從小跟他們生活在一起,不可能說放下就放下?!?/strong>

      “所以你一邊叫我媽,一邊又替他們考慮我的感受?”

      顧晚晴嗓子有些發啞,“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我過的是什么日子?”

      孫秀蘭被她這句話說得猛然一抖:
      “晚晴,你別這樣說話——”

      顧晚晴一下把筷子抓起來,又“啪”的一聲丟回桌上:
      “那你們想讓我怎么說?你們偷偷聯系他,給他準備房間、準備衣服、準備一桌菜,還打電話求他‘今年不要來了’,生怕我看見?!?/strong>

      她看著兩位長輩,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那你們什么時候打算告訴我?等哪天我加班回家,發現桌上多了一雙筷子,多了一個人,然后你們跟我說——‘這是你哥’?”

      這三個字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哥?!?/p>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用這個詞。

      屋子里靜得可怕。

      沈遠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緊,終于還是開口打破沉默:
      “你可以先不用承認我,我也沒想搶誰的位置?!?/strong>

      他看著顧晚晴,盡量讓聲音顯得平靜:
      “我來這兒,只是想看看他們是不是還好,跟他們說一聲新年好。你要是不愿意,我現在就走。”

      說著,他伸手去拿剛放下的帆布包。

      顧晚晴看著那個動作,心里某一塊突然被擰了一下。

      她咬著牙問:
      “那你以后呢?以后每年都這樣悄悄來看看,再悄悄走?”

      沈遠停住,手握著包帶沒有松開:
      “以后……再說。”

      “又是‘以后再說’?!?/strong> 顧晚晴笑出聲來,笑得眼淚都掉下來,“你們四個人的‘以后再說’,已經說了我快三十年?!?/strong>

      孫秀蘭撲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晚晴,你信媽一句,現在說這些,你只會更難受。等過完年——”

      “你們還想拖到什么時候?”

      顧晚晴甩開她的手,轉向沈遠,逼視著他:
      “既然你說是你先找上門的,那你總帶了點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吧?拿出來?!?/strong>

      沈遠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把帆布包放到椅子上,拉開拉鏈,從里面拿出一個舊信封和一疊已經翻毛邊的紙。

      他把東西放到餐桌上,推到了中間:
      “這是我這輩子能證明自己從哪里來的,唯一幾樣東西?!?/strong>

      顧志成下意識伸手去按:
      “這會兒先別看——”

      顧晚晴比他動作更快,一把抽出了最上面的那張紙。

      是一封手寫的信,紙已經發黃,折痕處有點裂開。信封背面寫著寄件人名字——字很工整:

      “沈江川?!?/p>

      顧晚晴愣住了。

      那是她這五年每天路過保安室時,門口那塊工作牌上掛著的名字。

      她幾乎不敢相信,聲音發干:
      “……沈江川,是誰?”

      沈遠看著她,緩緩回答:
      “是我養父?!?/strong>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也是,你這幾年一直住的那個小區的、夜班保安。”

      顧晚晴腦子“嗡”的一聲炸開。

      那些她以為只是陌生城市里微不足道的溫情——幫收快遞、塞水果、囑咐她“有事給我打電話”的中年人,和眼前這個“隱形的兒子”,竟然被一行字、被一封信,硬生生串到了一起。

      她的喉嚨干得說不出話,只能喃喃擠出一句:
      “所以……你們的秘密,從來不只是你們三個人的事?!?/strong>

      她突然意識到——

      這場關于“誰是這個家真正的孩子”的秘密,不光藏在這套老房子里,還悄無聲息地延伸到了她以為“獨立”的上海生活里。

      而她,是這場秘密里最后一個被通知的人。

      06

      客廳的燈被調到最亮,影子卻一個比一個重。

      信紙攤在茶幾上,幾個人誰也沒先伸手。

      最后還是顧晚晴拿起了那封已經發黃的信。紙很薄,字跡卻很穩,每一筆都壓得很深。

      “我念,你們聽著?!?/strong> 她聲音有點啞。

      第一行是時間——九九年的冬天。第二行,是一段簡單得近乎殘酷的事實:他們在同一家醫院,同一層產科。

      “……那天晚上,你媽早產,下了一對龍鳳胎?!?/strong> 顧志成突然開口,像是要搶在信前一步交代,“你哥先出來,體重太輕,直接推進了保溫箱。你后來才抱出來,醫生說情況比他好?!?/strong>

      孫秀蘭捂住臉,眼淚又下來了:
      “當時家里就那點死工資,救一個都是天塌下來的事,更別說兩個……”

      顧晚晴手指攥緊,繼續往下看。信里寫得很仔細——同一晚,沈江川和妻子在隔壁病房,孩子沒保住,他在走廊里聽見醫生提到顧家的情況,猶豫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去找醫生,說愿意把所有積蓄都拿出來,先救下那個男嬰,孩子算他們的。

      醫生做了思想工作,說這是“對兩個孩子都好的選擇”。顧家剛剛有了女兒,醫生、親戚、護士你一句我一句,說“留一個在身邊已經不容易”“男孩跟著有錢的能活下來”。

      那年冬天,走廊很冷,紙上也寫著那句當年的承諾:

      “等咱們條件好了,再去把他找回來,讓他們姐弟認認?!?/p>

      顧晚晴讀到這里,嗓子徹底發不出聲,只能把信遞給父母。

      顧志成不敢看,只是小聲說了一句:
      “我們那時候是真的怕兩個都救不下來……”

      孫秀蘭抖著手,替他說完:
      “就想著,起碼得活一個?!?/strong>

      屋里靜了很久。

      顧晚晴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卻努力讓語氣平穩:
      “所以,從頭到尾,我都是你們親生的?”

      顧志成用力點頭:
      “是。”

      他又補了一句,幾乎是急著澄清:
      “我們對不起的,是他,不是你。”

      顧晚晴笑了一下,那笑一點都不輕松:
      “可聽你們這幾天的樣子,好像誰都對不起?!?/strong>

      她轉向沈遠:
      “那你,是什么時候知道這些的?”

      沈遠把那疊紙又拉近一點,像是在給自己找支撐:
      “我二十七那年,養母查出晚期。她走之前,把這封信和出生證明給我,說……我不是她親生的,讓我有機會就去找你們?!?/strong>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那會兒,我不敢來。一方面她病重,另一方面我也怕站在門口,被人關在外面?!?/strong>

      孫秀蘭聽到這里,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我們一直以為……你過得挺好?!?/strong>

      “我過得不算壞?!?/strong> 沈遠輕輕搖頭,“只是每年過年的時候,總覺得少點什么。”

      顧晚晴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想到什么,問:
      “那我在上海遇見的那個沈江川,他是什么時候知道我的?”

      一提到這個名字,沈遠的表情柔了一點:
      “我養父一直有你爸媽的戶籍信息。后來他聽說你工作在上海,就托熟人查你的大致住址。你搬進那個小區沒多久,小區就缺夜班保安,他就去應聘了。”

      他頓了頓,補充:
      “他說,你一個女孩在外面,身邊總得有個‘自己人’?!?/strong>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顧晚晴腦子里閃過無數個畫面——加班到半夜,大門口永遠亮著的那盞燈;下雨忘帶傘,保安室里那把“閑著也是閑著”的傘;她發燒打車去醫院回來,門口多出來的一盒退燒藥和一包粥。

      哪一次,他都只是笑著說一句“順路,別多想。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輕聲問:
      “那你呢?你是什么時候……跑到上海來圍觀我生活的?”

      沈遠被問得有點窘,低聲說:
      “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監控里?!?/strong>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
      “有一回,你提著一大堆快遞,自己往樓上拎,累得坐在樓梯口喘氣。我養父給我截了張圖,讓我看看,說——‘這丫頭笑起來,像你媽年輕那會兒’?!?/strong>

      顧晚晴喉嚨一緊。

      沈遠繼續:
      “后來有一陣子我在上海出差,晚上就坐在小區對面的拉面館,透過玻璃看你走來走去。你每次回去前,都會在門口看一眼保安室,確認燈是不是開著?!?/strong>

      他說到這里,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偏了偏頭:
      “我知道這樣很奇怪,只是……我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么身份出現。”

      顧晚晴閉了一下眼,長出一口氣:
      “所以,你們一個在小城愧疚,一個在上海看門口,我呢?我在中間瞎猜這些年?!?/strong>

      她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這笑里有委屈,也有某種說不清的解脫:
      “你們四個人,哪怕有一個早點跟我說一句,我也不用把自己想成‘撿來的’?!?/strong>

      孫秀蘭一把抓住她的手,哭著連連道歉:
      “是我們錯,我們怕你難受,結果反而讓你更難受?!?/strong>

      顧志成嗓子發緊,擠出一句:
      “晚晴,這個家從頭到尾就你一個閨女,這點不會變。就算你現在一句話把我倆都趕出去,我們也認。”

      “你別說這種話?!?/strong> 顧晚晴打斷他,眼里閃過一絲驚慌,“我又不是不認你們?!?/strong>

      她頓了頓,看向沈遠,聲音放緩了一點:
      “至于你……”

      沈遠站直了些,像在等待判決。

      顧晚晴看了他很久,終于說道:
      “我現在腦子里一團亂,你要讓我馬上叫你哥,我做不到。”

      沈遠點點頭:
      “我理解?!?/strong>

      “但有一點我得說清楚?!?/strong> 她繼續,“你來這兒,不能只把自己放在‘他們虧欠你’那一邊。你多出來的每一份,都擠占了我以為屬于自己的那份。你以后要是還想來,就得接受這個現實。”

      沈遠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地說:
      “那我就先當那個最不重要的親戚。你什么時候愿意,把我往前挪一點,我就挪一點。不愿意,也沒關系?!?/strong>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反而把那種硬邦邦的對立,卸掉了一部分。

      窗外,零點前的煙花已經零星響起來了。

      孫秀蘭抹了一把臉,拉著兩個人往桌邊走:
      “先吃口熱飯,菜都涼了。別說什么趕不趕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這不也過了二十多年了?!?/strong>

      四個人終于圍著那張桌子坐下——四雙筷子,總算不再有一雙空著。

      這頓年夜飯吃得依舊說不上多快樂,可至少不再是假裝什么都不知道。誰夾了一筷子菜,誰放下筷子嘆氣,誰偷偷抹眼睛,屋里的每一聲響,都是真實的。

      十二點整,小城上空炸開一大片煙花,光從窗簾縫里擠進來,照在每個人臉上。

      顧晚晴站在窗邊,手機在手心里震了一下。

      是一個新加的微信好友——備注只有兩個字:“沈遠”。

      消息只有短短一句:
      “新年好,晚晴?!?/strong>

      她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停停頓頓,最后回過去:
      “新年好。”

      發出去之后,她把手機扣在窗臺上,額頭輕輕抵在玻璃上。

      這個年,和她想象中的驚喜完全不一樣。她沒有順利說出跳槽、漲薪、買房計劃,也沒有把自己練習好的那句“你們以后不用為我操心了”說出口。

      但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不只是她一個人在“練習勇敢”。

      有人在小城里,花了二十多年練習怎么把當年的決定說出口;

      有人在上海小區門口,花了好幾年練習怎么在不嚇到她的前提下,站在她身后。

      而接下來,輪到她練習一件新的事:

      學著在“獨生女”和“有個哥哥”的身份之間,找到一個自己能接受的位置。

      窗外的煙花一波接一波,她在心里輕輕對自己說了一句——

      新的一年,先不用急著原諒,也不用急著認誰。

      先慢慢學著,把這四個字放進心里:

      “我們,是一家人?!?/p>

      《我騙父母說:今年不回家過年。我偷偷回家敲門,卻聽見媽媽興奮地說:老頭,肯定是兒子回來了,快去開門!開門后我詫異的問:我不是獨生女嗎》情節稍有潤色虛構,如有雷同屬巧合;圖片均為網圖,配合敘事;原創文章,請勿轉載抄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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