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廈宣布終止哈佛合作

文︱陸棄

美國國防部在這個二月宣布了一項決定，終止與哈佛大學的合作關系，這個動作不僅意味著數十億美元軍事教育資源的重組，更像是一道鏡子，折射出美國軍方與精英學術界之間長期的緊張與摩擦。涉及專業軍事教育、獎學金與證書課程的終止，標志著川普政府與哈佛長期對峙的最新升級，也是意識形態與軍事戰略之間沖突的最新體現。

赫格塞斯在聲明中直言不諱地指出，哈佛大學已無法滿足戰爭部的需求。軍方多年來將最優秀的軍官派往哈佛，期望這些未來的高階軍事領導者在精英學府中吸取策略智慧、磨練判斷力，但回來的軍官“腦袋里充滿全球主義和激進意識形態”，這在赫格塞斯眼中，無法提升戰斗力。言下之意，軍方所追求的不只是學術知識，而是一種符合軍事需求的價值觀與認知框架。這種表述揭示了軍事與學術之間根本性的張力：教育不再只是知識傳遞，而被置于國家安全和意識形態的評估之下。

五角大廈強調，自2026學年至2027學年起，將停止研究所級的軍事教育課程。目前在哈佛就讀的軍官可以完成學業，但未來的合作將被公立大學與軍方內部的研究生課程取代。赫格塞斯透露，未來幾周還將評估其他常春藤學校，衡量這些頂尖學府是否能夠提供“具有成本效益的策略教育”。這里的“成本效益”，不僅是財政上的考量，也意味著教育內容必須與軍方戰略目標保持一致。精英大學的獨立思考、批判性分析、全球視野，在這套標準下被視為潛在風險，而非價值。

赫格塞斯本人出身常春藤，從普林斯頓到哈佛，但他長期批評哈佛的“覺醒”文化。在2022年擔任福斯新聞評論員時，他象征性地歸還哈佛畢業證書，以此表達對大學左傾傾向的不滿。如今，他以戰爭部長身份正式終止軍方合作，某種程度上完成了個人立場與職業權力的交匯。這背后反映出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當國家安全被賦予意識形態篩選標準時，高等教育的獨立性與公共性面臨考驗。

哈佛長期以來都是川普推動全國最負盛名大學服從政府的首要目標之一。削減聯邦研究經費、阻止招收外國學生、凍結撥款，每一次政策動作都指向同一個邏輯：將教育納入政府權力和意識形態控制之中。白宮的表述強調，這是對哈佛容忍校園反猶太偏見的懲罰，而校方則認為這是非法報復，因為他們未采納政府的意識形態觀點。法庭裁決多次支持哈佛，川普政府仍在上訴，這條法律與政治的拉鋸戰，使教育、法律與政治糾纏不清。

從更廣闊的視角來看，哈佛事件并非孤例，而是美國社會中精英教育、國家安全與意識形態碰撞的縮影。軍方要求教育服務于特定戰略目標，強調順應軍事文化與價值觀，而大學本身強調獨立思考、批判性分析以及全球化視野。這種碰撞不僅是學術自由與政府權力的沖突，也反映出國家安全邏輯在現代社會的滲透與擴張。軍事教育不再僅僅是傳授戰略、戰術與領導力，它同時成為意識形態篩選的工具。

五角大廈的動作同樣揭示了美國軍方對未來戰略人才培養模式的調整傾向。公立大學與軍方內部課程被視為更“可控”的教育環境，這種選擇意味著對教育內容的嚴格管控、對思維方式的標準化追求。這與哈佛所倡導的多元、批判、全球化視野形成鮮明對比。軍事教育被要求在短期內培養可直接投入戰斗力的人才，而不必過多關注哲學、社會科學或國際問題的復雜性。教育與國家安全之間的張力，以此方式呈現得淋漓盡致。

對哈佛而言，失去與戰爭部的合作不僅意味著財政與項目的減少，更是一種象征：精英學府的獨立性與公共性受到挑戰。長期以來，哈佛承載了美國社會對知識精英的想象：自由、批判、獨立。然而，當意識形態與國家戰略被直接掛鉤時，知識的公共性與獨立性遭遇制度性壓力。大學必須在維護學術自由與迎合國家需求之間尋找微妙平衡，而這條平衡線在川普政府時期被不斷拉緊。

這場沖突的背后，是美國社會價值觀的深層分歧。一方面，軍方強調秩序、紀律和價值觀一致性；另一方面，大學倡導批判性思維、多元觀點與全球視角。在國家安全成為核心話語的語境下，教育的獨立性受到考驗。軍方與大學之間的博弈，不僅是教育資源和課程安排的爭奪，更是一場關于社會價值觀、知識生產權力以及未來領導者培養方式的爭論。

哈佛與五角大廈的矛盾，也折射出美國高等教育在國際地位和國內政治中扮演的雙重角色。它既是國家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政治力量角逐的舞臺。當大學的課程、獎學金、研究項目被納入國家戰略評估時，教育的公共價值被迫與政治和意識形態綁定。這種綁定不僅影響軍方官員的成長路徑，也影響整個學術界對于自由、獨立與全球視野的理解與實踐。

從長遠來看，戰爭部終止哈佛合作，將在美國軍事教育和高等教育之間留下深刻印記。軍事人才培養將趨向內部化、公立化、標準化，而精英大學的獨立性與思想多樣性將面臨持續壓力。這一事件不僅影響個別課程和獎學金，更意味著美國社會在知識生產、價值觀塑造與國家安全之間的緊張關系，將長期存在，并可能對未來的軍事戰略思維與社會文化產生深遠影響。

哈佛與五角大廈的沖突提醒我們，教育從來不僅是知識傳遞，它也是社會價值觀、政治權力與戰略考量交織的場域。軍方與大學的對峙，將這種張力放大到公眾視野，使我們得以一窺現代社會中教育、意識形態與國家安全的復雜互動。每一項課程、每一筆獎學金、每一次官員派遣，都承載著制度選擇與價值取向的隱秘較量。在這場較量中，哈佛與戰爭部僅是最顯性的表象，背后是國家、社會與知識之間深刻而持久的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