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北京的第一場秋霜壓低了故宮角樓的檐角,羅榮桓結束一天的會務,剛走出門便覺胸口如被鐵箍收緊。值班醫生趕來后說的是“心絞痛”,短短幾分鐘,卻像走了一遭鬼門關。外人不知,他本人心里清楚:透支遠比戰場上的彈痕更狠。
體檢報告寫得一板一眼:心肌缺血,血壓時高時低。醫生建議“立刻削減工作量”,可羅榮桓那時肩上壓著總政治部、中央軍委多條線,哪里肯放手。1953年抗美援朝后期,他頻繁往返于北平、沈陽之間,文件堆積如山,幾乎夜夜挑燈。就在1954年憲法起草階段,他曾在夜里連發三次心絞痛,仍堅持批改條文。
孩子的意外去世讓他精神防線徹底崩塌。到1956年春,他不得不寫信給毛澤東,主動請辭總政治部主任等職務,理由只有一句:“身體不支,怕貽誤大事。”毛澤東沒有當場批準,反復勸慰后,才安排譚政接任,叮囑他“安心療養”。信件存檔于中央檔案館,日期清楚:1956年3月2日。
治療方案很簡單:限制公務、每日早操、注意情緒。聶榮臻得知后說:“羅總,你得換個場合練心。”他與賀龍商議,決定帶老戰友去龍潭湖公園釣魚。龍潭湖建于明正德年間,解放后改造為市民公園,湖面寬闊,離中南海不過十來分鐘車程,既方便又能呼吸水汽。
5月15日清晨,陽光恰好,聶榮臻親自開一輛吉普到海淀寓所接人。賀龍坐在后排,嗓門照例震天:“老羅,把小藥瓶揣好,再叫保姆帶把折凳!”羅榮桓笑著應聲,臉色卻仍泛白。車窗外,法國梧桐的嫩葉剛被晨風吹起,仿佛也在勸他放寬心。
路不算遠,三人卻像回到晉察冀那段烽火歲月——只不過當年討論的是戰局,如今談論的是浮漂、魚餌、鉤門號數。賀龍手指粗,系魚線倒出奇靈巧,他邊示范邊解釋:“先蜜玉米,后面撒麥麩,魚聞見就往這兒鉆。”羅榮桓側耳聽得仔細,顯出少見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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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剛過,湖面閃起粼粼波光。三人各選位置,拋竿入水。起初浮漂紋絲不動,羅榮桓索性閉目調息。大約一刻鐘后,他手中的竿忽然一沉,線條往水里狂扯。他猛地站起,心跳隨之加速,卻無論如何拉不上來,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老羅莫慌噻,我來!”賀龍一個箭步沖來,雙手握竿,胳膊用力放線、牽線、收線,配合得像操縱山炮。不到兩分鐘,一尾通體銀亮的青魚被拖上岸,足有十七斤重。羅榮桓驚得合不攏嘴,忍不住半蹲細看魚鱗,“這回可把公園釣虧了?”他嘴里嘟囔。
聶榮臻拍拍魚簍:“放心,每季度打款,團體票。”原來,凡是中央首長到公園垂釣,隨行秘書都會按規定補票。規定細得很,連重達五斤以上的魚也按斤計費。賀龍大手一揮:“咱可不是打游擊,組織生活費照交。”說罷哈哈大笑,羅榮桓也笑出了聲,眉眼舒展,竟有了久違的紅潤。
午后,三人搬了小桌,在柳蔭下簡易炊事。清蒸青魚、青椒干豆腐外加幾只饅頭,一壺汾酒配三只小白杯。羅榮桓只抿了象征性的一口,其余時間都在看兩位老伙伴吹胡子瞪眼斗嘴。醫囑提醒他要戒酒,他便端著溫水陪笑。席間,聶榮臻提起航天事業籌備,賀龍插話:“等你身體好些,一起來南口看看火箭試驗。”羅榮桓沒接話,只是用力點頭,像給自己打氣。
夕陽下收竿,魚簍里已存了五六尾,但最重仍是那條十七斤的青魚。羅榮桓執意要把魚送回湖里,說是“留點種”,賀龍卻捂著竿子不撒手,“咱打的仗多難得,這一回可不能讓它跑。”最終商定,把魚交給公園管理處稱重記賬,大家各拿兩條中等的帶回去改善伙食,剩下放生。
回程路上,汽車穿過東單路口,天色已暗。車里沒人說話,只有引擎的低鳴。燈光映在羅榮桓臉上,能看出疲倦,也能看出神情放松。一場半日游,似乎比多少高檔藥劑都來得管用。醫務人員后來在病歷里備注:患者情緒明顯好轉,心率較前穩定。
1957年初,羅榮桓從天壇醫院出院,又恢復了部分工作。雖然再也回不到當年那股連軸轉的狀態,可他至少能以顧問身份繼續為部隊干部政策出點子。那尾被放生的青魚是否還在龍潭湖里游弋,無從得知,但醫護人員和老戰友都認定:那一聲“老羅莫慌噻”成了他的救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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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統計過,新中國成立后第一代十大元帥中,羅榮桓是唯一的“軍政雙全型”,戰功卓著又精于思想政工。倘若不是心臟早早報警,中國軍事政治史或許會出現更多由他主持的篇章。遺憾的是,1963年12月16日,他終因病情惡化在北京逝世,終年61歲,距那趟釣魚已過去七年有余。
不過,1956年初夏那天,三位老帥在湖畔的笑聲仍舊留在許多工作人員的記憶里。戰爭硝煙散盡后,他們用最平常的方式告訴后輩:革命者也是血肉之軀,也需要陽光、湖水和朋友的呼喊來續命。這一點,比任何豪言壯語都要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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