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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墻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守仁的管家李福,帽檐歪斜地沖進院子:“先生!我家老爺請您即刻過去!”
李守仁家的五進宅院里,氣氛凝重。正堂的太師椅上,這位李莊最大的地主身穿赭色綢緞直裰,手指無助地敲擊著紫檀木扶手。李大寶站在他身側,一身莊頭慣穿的靛藍短褐。幾位族老分坐兩側,人人面色沉郁。
“先生來了”李守仁起身相迎,開門見山,“義軍殘兵昨日已過河,縣里傳來的消息說,雖是潰兵,但其兇狠。各村富戶家眷今日都要南撤,咱們李莊不能再等!”
“族里女眷、孩童、老人,需有一支隊伍先行南下。”李守仁走到他面前,語氣誠懇,“你是讀書人,不必與壯丁們一同守村。由你帶領族中家眷前往洪澤湖暫避,這一路需有位明事理、有體面的人主持!”
“先生此言差矣!”李大寶插話,粗糙的手指在衣襟上搓了搓,“護送家眷也是重任。這一路上老弱婦孺幾十口,吃喝住宿、過關行路,哪樣不要人費心?到了洪澤湖,還要安頓住處、打點生計,這些事務比守村更繁雜!”
話音未落,院外馬蹄聲疾。柳寒山一身青色公服,帶著兩名衙役匆匆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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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寒山草草與眾人見禮,徑直走到妹夫面前:“我來勸你,各族南撤的家眷隊伍,都需有體面人帶領,否則一路關卡難行。你是舉人李成業的老師,這一帶誰不認得?有你帶隊,能省去許多麻煩。”他壓低聲音,“更何況,孩子們到了那邊也要繼續讀書,豈能缺了你這位先生?”
李守仁接道:“柳司吏說得在理。先生,莫再推辭了!”
午后,李莊村口的老槐樹下已集結起一支隊伍。十二輛牛車、五輛驢車排成長龍,車轅上掛著的銅鈴在春風中叮當作響。車上坐的多是婦孺老人,裹著春日的夾襖,懷里抱著包袱。車旁跟著些長工仆役,肩上挑著竹簍,里面是鍋碗瓢盆等日常用物。
柳氏和張玲在最后一輛牛車邊安置孩子。柳氏將私塾里最珍貴的幾部書,用油布仔細包裹三層,塞在行李最底層。張玲則蹲在車旁,用針線將地契和二百兩銀票縫進小兒棉襖的夾層里。
南行的官道并不太平。沿途皆是逃難的人群,每個人的臉上都刻著相似的惶恐。有些路段被破壞,車轍深陷,牛車不得不繞行田間小道,行進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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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隊伍在一個三岔路口被一隊鄉勇攔住。為首的壯漢年約四十,身穿半舊鴛鴦戰襖,腰挎樸刀,眼神銳利地掃視車隊:“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正是!”
壯漢神色頓肅,抱拳還禮:“失敬失敬!早聞先生大名。前頭三里有個茶棚,各位可去歇腳。再往南二十里是張集鎮,鎮上有我們鄉勇的哨卡,提先生的名字,自會放行!”
一夜在驛站打尖時,李明達借著油燈的光,感慨道:“李先生,這一路我算看明白了。亂世之中,錢財反是禍患,怕人覬覦;唯有學問名聲,才是最管用的路引!”
李守仁家的老夫人坐在簡陋的通鋪上,手中捻著佛珠:“往日只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是句空話,如今才知,讀書人的體面竟能保命護家!”
第三日,隊伍抵達洪澤湖北岸的泗州地界。湖水茫茫,接天連碧,沿岸蘆葦在風中起伏如浪。此地相對安寧,湖岸村落已聚集了不少從淮北逃來的富戶,原本寧靜的鄉間頓時擁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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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處院子月租五兩?”李守仁的管家倒吸一口涼氣,“在安豐,二兩銀子能租個齊整的三進院了!”
房主是個精瘦的老頭,捻著花白的山羊須:“嫌貴?后頭還有七八家等著看房哩。如今這光景,北邊來的老爺們哪個不帶足了銀錢?有住處便是福分!”
老寡婦搖頭:“三錢都不能少。昨日村東王家的廂房,三兩二錢都賃出去了!”
柳氏輕輕扯了扯丈夫的衣袖,低聲道:“就這里吧,擠一擠也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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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在黑暗里輕聲道:“要不,我明日去湖邊看看,可有漿洗縫補的活計?”
“那總不能坐吃山空!”
“安豐縣李村人,投親至此!”
守卒看了看他一身讀書人打扮,揮揮手放行。泗州城比湖邊村落繁華許多,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旗幡招展,行人往來如織,似乎未受北邊戰亂太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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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和張玲得知消息,喜出望外,次日她們就退了房搬進了私塾后院。小院不大,三間正房帶兩間廂房,青磚鋪地,檐下掛著陳年艾草,透著書院特有的清雅。
柳氏握住丈夫的手:“吉人自有天相。成業那孩子重情重義,若知春妮有事,必會盡心尋找。咱們在這邊安穩下來,將來也好接應他們!”
夕陽西下,將小院染成一片暖金。孩子們散學歸家,笑聲漸遠。張玲在灶間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升起。柳明帶著表弟在院中臨帖,墨香混著飯菜香,竟有了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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