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再一次走到十字路口

文︱陸棄

當地時間8日夜幕降臨，計票箱被一一封存，泰國進入熟悉而又令人不安的時刻。約5000萬選民投下選票，選出的500名下議院議員，理論上將決定未來數年的國家方向。然而，對許多泰國人而言，這并不是一個充滿確定性的夜晚。選舉已經結束，但政治懸念并未消散。街頭的秩序平靜如常，輿論場卻暗流涌動，因為幾乎所有人都清楚，這一次投票未必意味著真正的轉折。

從數字上看，這是一場標準的民主程序；從現實上看，它更像一次在既定軌道內反復循環的政治試驗。路透社對結果的預測直白而冷靜：沒有任何一個政黨能夠獲得多數席位，聯合執政幾乎不可避免。換句話說，選民的選擇仍將被拉回妥協、談判與權力平衡的老問題之中。朱拉隆功大學學者提提南的判斷并不樂觀，他認為，這次選舉恐怕難以帶來突破，這種判斷并非悲觀情緒，而是基于過去十余年的政治經驗。

自豪泰黨、人民黨、為泰黨之間的競爭，表面上是路線之爭，實質上卻是泰國長期結構性矛盾的集中體現。自豪泰黨強調國家安全與經濟刺激，試圖在不觸碰權力核心的前提下穩住局勢；為泰黨依舊圍繞他信家族的政治遺產，訴諸經濟民生與基層動員；人民黨則繼承遠進黨的改革理想，主張削弱軍方與王室在政治中的制度性影響。三種路徑彼此沖突，卻又都無法單獨構成完整解法。

這種碎片化并非偶然，而是制度設計的結果。2017年憲法所確立的權力結構，將關鍵制衡機制牢牢掌握在非民選機構手中。強勢上議院的存在，使下議院選舉結果無法直接轉化為執政權力。2023年的經驗仍歷歷在目：遠進黨贏得最多席位，卻因上議院否決而無法組閣。這一現實深刻影響了本次選舉的策略調整，人民黨刻意弱化激進色彩，引入技術官僚與外部人才，正是為了向既有權力結構證明其“可控性”。

然而，策略上的收斂并不意味著問題的消失。選民的焦慮在投票站外并不掩飾。44歲的上班族素瓦所說的那句話，道出了廣泛存在的無力感：如果還是同樣的人、同樣的制度，改變從何而來。經濟復蘇乏力、青年就業困難、政治反復震蕩，這些問題并非某一屆政府的責任，卻不斷消耗著社會耐心。選民渴望改變，卻一次次發現，選票的力量被層層稀釋。

更復雜的是，選舉與安全議題的交織。阿努廷在邊境緊張局勢下解散下議院，顯然帶有借民族主義情緒鞏固優勢的考量。這種做法在短期內或許有效，卻進一步強化了安全敘事對政治議程的主導。國家安全被反復置于改革之前，使得任何制度性調整都顯得“不合時宜”。當安全成為政治共識的最高優先級，民主討論的空間便自然收縮。

與議會選舉同步舉行的憲法公投，或許是此次政治進程中最具長期意義的一環。是否授權國會啟動修憲程序，關系到泰國能否真正擺脫軍方主導憲法的歷史包袱。批評者指出，現行憲法集中權力于公眾參與有限的機構之中，而支持者則擔憂，過快的制度松動可能帶來不確定性。兩種聲音的對立，本質上是對“穩定”與“民主”優先順序的不同理解。

即便公投結果為修憲打開大門，前路依然漫長。修憲并非技術問題，而是權力再分配的過程，必然觸及既得利益。納蓬的判斷耐人尋味：下一次贏得選舉的政黨，可能對憲法改革方向產生超出比例的影響。這意味著，本屆選舉的真正意義，或許并不在于誰出任總理，而在于誰掌握改革節奏。

泰國政治的困境，從來不是缺乏選舉，而是選舉無法終結權力博弈。軍方、王室、民選政府之間的關系，始終處于微妙平衡之中。每一次投票，都像是在既定框架內尋找突破口，卻又不斷被現實拉回原點。聯合執政看似妥協，實則是結構性僵局的延續。

當計票仍在進行，新的議會尚未成形，泰國再次站在十字路口。選民已經表達了意愿，接下來考驗的，是制度是否愿意回應這種意愿。真正的問題或許并不在于這次選舉能否帶來改變，而在于，當改變一次次被推遲，社會是否還愿意繼續等待。時間不會永遠給出緩沖，政治也無法無限延后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