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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羽笛的新作:探討山河呼吸與器物族譜的詩學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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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一口氣把《山河的呼吸》組詩讀完,是在一趟從成都開出去的高鐵上,車廂里冷氣有點足,胳膊上起了一層小疙瘩,窗外一大片塑料大棚晃過去,像水下的魚鱗,耳機里還在放著一首老掉牙的英搖。讀到《麥地》那兩句——

      “鐮刀落下,不是句號 / 是大地上一個輕輕的逗點”

      喉嚨那兒突然一緊,像剛喝下去一口沒涼透的啤酒,卡在胸口上不下不上的。那一瞬間,我才意識到,這個94年出生、住在犀浦地鐵線邊上的年輕人,腦子里裝著的,不只是巴蜀潮濕的天和野姜花,還有一整套早就內化進血液里的現代主義語法。



      但她很壞,她不炫技。她把那些來路都壓在水面以下,只露出一條很細的呼吸線。你如果光順著“好懂”“好看”去看,很容易以為這就是一位寫“山河”“老屋”“青銅”的抒情青年。窄一點的評論語匯,很快就會來:鄉土、女性視角、器物細節、地域抒情,等等。

      問題在于,她的詩讀完當天,身體沒事,過兩三天,鼻子開始有點酸,半夜起身去倒水,腦子里突然閃一下“塑料刀切開月餅的同時,/也切開窗外/那輪整圓”,人一下子清醒得很徹底。那種延遲啟動的疼,是謝羽笛這套“延遲印跡”系統最陰的地方。

      你說這是不是現代主義傳統的一種變體?是,又不全是。穆旦的陰影在那兒,史蒂文斯的虛構在那兒,艾略特的意象系統也在那兒,可她把這些東西,悄無聲息地埋進了巴蜀的泥土里,埋進灘涂邊上一枚生銹扳手里,埋進犀浦地鐵黑下來的那一秒。

      我現在想做的事很簡單,用一篇不算短的評論,把這套東西一點一點掰開,不保證掰得對,只保證掰的時候,我的手心確實出過汗。

      一、從“呼吸”這個詞開始:一個年輕人悄悄搭好的哲學支架

      先從一個幾乎被大家忽略的常用詞說起——“呼吸”。

      《山河的呼吸》里的十幾首,從《弦月》《凝望》《瓷韻》到《麥地》《河流》《立冬》,這個詞在不同地方反復出現:

      “一呼一吸,永不停歇。”(《弦月》)
      “記憶就這樣 / 一呼一吸,輕輕活著。”(《凝望》)
      “瓷器還在呼吸 / 細細的,清清的,傳得很遠。”(《瓷韻》)
      “河還在呼吸 / 最寬厚的守護。”(《河流》)
      “山河在這一刻 / 把氣吸得最深。”(《立冬》)

      一開始我有點煩這種反復,用得多了,很容易滑成“雞湯感”的萬用句柄,像朋友圈的配圖文案,配什么都不太錯。讀到第三首的時候,心里甚至有了一個不太厚道的聲音:這是不是一種偷懶的寫法?

      后來高鐵進隧道,車廂一下暗下去,我對面的玻璃突然變成一塊黑鏡子,自己那張臉浮上去,五官都在晃。我腦子里蹦出來的,不是別的詩,是她那句散文里的話:

      “地鐵進了隧道,徹底黑了。我對面的窗戶上,映出一張臉。是我的,五官都在晃。”(《犀浦,回不去的青春》)

      那一刻我才反應過來,她筆下的“呼吸”,其實一直連著這種光線驟變、空間折疊的瞬間經驗。

      如果用一個不太準確、但大概有點意思的說法,她寫的不是“呼吸”這個生理動作,而是“世界跟我們的互相通氣”。山、河、麥地、瓷器、青銅、老屋,這些本來在課本里、博物館里好好待著的名詞,被她硬生生拉回到“一呼一吸”的節律里。

      穆旦在《詩八首》里操練過一種東西:把抽象的思想壓進具體意象里,讓每一個視覺細節都帶著結構壓力。謝羽笛很顯然讀過這種寫法(或者說讀過讀過穆旦的人),她學到的偏偏不是那種高張的理論性,而是一種結構感——一句詩,不只是完成一個比喻,而是在整首詩的呼吸系統里占一個位置。

      “呼吸”這個詞,看上去簡單,其實是她給自己搭的一個“至高虛構”的簡易版本。史蒂文斯說現實陳腐,人需要靠暗喻逃離,她沒有去造一道大而空的玄學光圈,而是撿了一個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詞,把所有東西都往這個詞上接。

      火和泥土的呼吸,瓷器的呼吸,河的呼吸,歷史的呼吸,山河在立冬那一刻把氣吸得很深——這不太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寫作者隨便順手一寫,倒更像一個在心里搭了一個無形的管道系統,再一根一根接過去的水電工。

      這里的有趣之處在于,她沒有把“呼吸”拉向宗教,不談靈魂,不談神諭,也不鋪陳哲學術語,她只管說:這一切都“在呼吸”。邏輯好像沒完全說完,話就停在這兒,你要自己接下去。

      我喜歡這種“停在那兒”的勁兒。喉結那兒,總要咽一下。

      二、穆旦、張棗、于堅:這些前輩是怎么被她“悄悄用完”的

      讀謝羽笛的時候,我有個壞習慣,總愛在腦子里拉譜系。哪怕知道這樣容易犯“過度解讀”的毛病,手還是忍不住。

      穆旦那條線,剛才已經提了一點。《麥地》里那句“鐮刀落下,不是句號 / 是大地上一個輕輕的逗點”,其實就是一堂經典的現代主義修辭課。

      鐮刀,本可以寫成“終結”的標志,收獲的完成,農忙的結束,這些都是現成的套路。她偏偏不肯順著走,她說那不是句號,是“大地上一個輕輕的逗點”。語法在這里被拆開,地理空間變成了句子的一部分,鐮刀這個動作就從“勞動”轉向了“語法”。

      穆旦會怎么寫?他可能會把這個動作壓進一個三重隱喻,讓你被邏輯拖著往前跑;謝羽笛不,她只改動了一個標點,把終結改成暫停,把“莊稼地”變成“一句話中間小小的停頓”。

      這就是現代主義的“小技法”被下沉到鄉村現場之后的一種用法,她嘴上不說“現代主義”,手已經在用現代主義的筆。

      張棗那邊,則是另外一條線。

      我在她的《瓷韻》里翻到那幾句:

      “火和泥土是老朋友 / 燒到兩千度,火退了 / 泥土忽然站直了腰桿”

      鼻子有一點點酸,這是一個很怪的身體反應,既不是大哭,也不是那種熱血沸騰,就是鼻腔里有一陣輕微的漲。

      張棗在《鏡中》里做過的事情大家都熟:

      “那時我們有夢,關于文學,關于愛情,關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他把那些看上去巨大的東西,扎在一面小鏡子里。一句句堆疊上去,鏡子的光很薄,卻撐得住那么多幻影。

      謝羽笛顯然明白“物”的那種承載能力,只是她更往生活那頭靠得緊。火和泥土本來是物理課本上的配角,她給這兩個東西安排了關系,“老朋友”。燒到兩千度,一般人只會說“變成了瓷”,她不急著下結論,而是寫火退了,泥土“站直了腰桿”。

      這個“站直”,我在火車上默念了幾遍,舌頭像被什么絆一下,節奏變慢了。她不是在寫工藝流程,而是在為泥土安排一段身體姿態,甚至有一點臉皮薄薄的驕傲。

      于堅那路“民間寫作”的倫理,在她身上也有影子,但她沒從“憤怒”和“控訴”那邊借太多東西,而是學到了一件更難的事——把詩拉回到地面。

      《野菜》組詩我沒見全,只在一個選本里讀到兩首,記得她在訪談里說過:“詩歌不是高頭講章,是野菜的味道,是心跳的那一下。”

      這句話的危險在于,很容易被當成“裝可愛”的話術。但你去看她后來寫海邊漁民的《海氓志》,會發現她把這句“野菜的味道”當了真。

      “網眼里的時辰,掛在桅桿上 / 海風一抖,掉下一兩滴咸的。”(據《海氓志》部分詩節)

      這可不是在陽臺上摘一把野菜洗洗那么簡單,里面有漁民一天里真實經過的時間,有風,有鹽粒,有晾在繩子上的衣服。

      于堅當年干的是“零檔案”的勾當,把那些不進檔案、不進教科書的東西,統統拖進詩里。謝羽笛也在這樣做,只是她沒有像于堅那樣,在語言上強行突出“民間”的顆粒感,她把方言壓在了普通話的下面。

      這是一個很四川的處理方式,看上去輕聲細語,實則骨頭很硬。

      三、史蒂文斯和艾略特:那些“翻譯腔現代主義”在她這里如何被消化

      我得承認,一開始在她的詩里看“史蒂文斯”的痕跡,我心里是有點抗拒的。

      史蒂文斯那套“現實是陳腐的,我們通過暗喻逃離”,在中文世界常常被用得太直白,一不小心就寫成了玄學標語。

      不過《瓷韻》那幾句,我還是有點撐不住:

      “瓷器還在呼吸 / 細細的,清清的,傳得很遠。”

      從物理學角度看,瓷器當然不會呼吸。這個“還”字,把時間軸悄悄往后拉了,高溫燒制結束了,火退了,瓷器居然還在某種意義上“活著”。她沒有把這個“活著”扯到靈魂上,也沒拿“文明”這兩個大字壓人,只說“傳得很遠”。

      這很史蒂文斯,但又不是史蒂文斯。

      史蒂文斯會把一只黑鳥反復寫十三遍,用盡各種視角,把世界抽到幾何結構;謝羽笛的“黑鳥”則分散在瓷器、青銅、河流、老屋這些器物和空間里。

      《青銅》中的那句——

      “歷史還在呼吸 / 厚重的,莊嚴的。”

      有一絲危險,稍一不慎就要落入“愛國主義文案”的坑里,可她前面的鋪墊幫她擋住了這一刀——她真的去寫了青銅器上的銹斑、博物館冷光下的裂紋、玻璃反光里行人的影子。那些細節為這個“厚重的,莊嚴的”墊了底。

      艾略特那條線更明顯。《山河的呼吸》整個組詩,是一個意象系統的排兵布陣。

      “山河”并不是一幅大畫卷,而是一套被拆分到《弦月》《凝望》《瓷韻》《麥地》《高鐵》《河流》《立冬》里的碎片。

      在艾略特那里,“荒原”是一整塊破碎的文明地貌,所有零散的意象——塔羅牌、雷聲、河里的老鼠——在一個隱形的中心附近打轉;在謝羽笛這里,“山河”更像一塊被揉皺的紙,攤開來是地圖,揉一揉丟進包里,又成了普通人家灶臺上那一塊油跡斑斑的抹布。

      “高鐵”入詩,是個危險動作。太容易掉成“時代禮贊”,或者社交媒體上的短視頻配文,她在《高鐵》里這么寫:

      “把天南海北的距離 / 輕輕疊起。”

      “疊起”這個動作救了她。她沒有寫“拉近”,沒有寫“縮短”,而是用一個極其生活化的動作:疊。就像把一件襯衫、幾張紙,一個舊地圖,疊一疊,塞進背包。

      艾略特會在意象之間拉出復雜的引文網絡,謝羽笛沒有把經典引文放在明面上,她做的事更像是:學會了一種“組合的辦法”,然后用普通人的物品,自己再來一遍。

      這讓我松了口氣。我的耳根在那一段明顯熱了幾度,這是身體對“翻譯腔危險”解除的反應。

      四、巴蜀泥土與海鹽:地域不是風景照,是一種舌頭里的咸

      談地域寫作時,評論里常常愛用幾句熟話,一聊四川,立刻就是麻辣火鍋、霧氣、茶館,這種把地點當展板的用法,很快就會磨鈍。

      謝羽笛寫巴蜀,寫廣漢,寫彭州龍門山,寫犀浦,她做的第一步動作不是豎起一塊風景背景板,而是把嗅覺扔出來。

      “野姜花的氣味,七月。/ 燙在臉上。”(《七月,野姜花的氣味》)

      這一句我讀到的時候,后頸那兒有點發麻。我知道四川夏天的那種悶熱,空氣像開小火的蒸鍋,汗水不往下流,而是糊在皮膚表層。這句“燙在臉上”,把“氣味”變成一種近乎物理的觸感,不是“聞到”,而是被撲上來,蓋在臉上。

      她在詩里寫彭州龍門山時,用了一個極小的細節:

      “車輪陷進 / 碎石路,碾出一道 / 轍。”

      龍門山可以寫成風景名勝,她卻只管盯著那個“陷進”和“轍”。車輪陷下去,人會有一個肉身的晃動,內臟跟著抖一下,水杯里的水蕩出一圈小浪,牙齒可能磕一下,這是身體知道的事情。

      黎陽那一代做地域書寫的詩人,已經證明過“方位感”的重要性。謝羽笛接過來的,不只是“我要寫四川”,而是一種更低姿態的進入方式:她愿意讓身體先下去,讓車輪先陷一下,讓腳先踩到碎石。

      更妙的是,她沒被“山”的意象困住。她還有“海”。

      《海氓志》那組十節詩,把灘涂、網眼、扳手、錨鏈、船舷刻度一一拉進場內:

      “扳手躺在甲板上,曬出一圈鐵銹 / 比曬傷的肩膀還疼。”
      “網眼里的時辰,一天被掰成很多方塊 / 海水來回搬運,誰也記不清第幾個。”

      我在屏幕前讀這些句子的時候,舌根有一瞬間發澀,像剛喝下一口略咸的礦泉水。身體先告訴我:這里有鹽。

      她的“地域感”不是地理書上的“亞熱帶濕潤季風氣候區”,而是一種非常具體的舌頭記憶:濕、悶、咸、黏,野姜花的燙,海風里的鹽,龍門山碎石路的晃。

      這種寫法其實挺“于堅”,卻又繞開了于堅那種直白的、甚至有點粗礪的現場呈現。她把一部分粗礪藏在器物上:網眼、扳手、錨鏈、青銅面的裂隙,這些東西替身體受苦。

      讀到“把一線漁民的生活,做成一份‘器物族譜’”的評論時,我一開始是有點保留的,這話聽上去太像評論場里的漂亮話。但當我重新把《海氓志》翻完,承認吧,這一次鼻子酸的時間有點長。

      五、器物族譜:當塑料刀切開月餅,也切開一代人的縫

      謝羽笛最狠的一點,恐怕就在“器物”。

      不是那種堆砌物名,把“物”的堆疊當成“現代感”。她更像一個安靜的族譜編修人,一件一件物件往譜上記,而且每一件都要交代和人的牽連。

      先看《犀浦,半塊月餅》。

      “塑料刀切開月餅的同時,/也切開窗外/那輪整圓。”

      我第一次讀到這三行時,沒有太往心里去,只覺得“整圓”這個詞用得挺俏。過了幾天,中秋那天晚上,下樓丟垃圾,隔壁單元門口有人分月餅,我手里拎著垃圾袋,聞到一股混合味:月餅餡、濕紙箱、樓道里潮潮的味道。那一瞬間,這三行詩突然從腦子里跳出來,肋骨下方同時一緊。

      她寫的不是“月亮美”,也不是“團圓的缺席”,而是一個極短的動作:塑料刀劃過去。塑料刀本身是廉價的,是超市促銷里隨手丟給你的那種東西,它的“切”沒有重量,沒有銀刀的冷光,也沒有廚師刀的銳利,有的是一種輕浮的、不負責任的干凈利落。

      窗外那輪整圓,被這一下波及,這就是她所謂的“裂隙詩學”最直白的一次露面。物的動作,切開了象征。日常消費場景,對著傳統文化的那一輪月亮,動了一下手。

      這里沒有怒吼,也沒有控訴,她只是報告了一個事實:塑料刀切開月餅的同時,也切開了外面的整圓。解釋留給你,疼痛的時差也留給你。

      再回到《海氓志》:

      “錨鏈一節一節拖下去,水面咬出一排小白牙。”
      “耳垂上的疤,比耳環誠實。”

      這些句子很難被“概括”。批評家想講“海洋文化”“漁民生存狀態”,而她寫的是錨鏈拖下去時水面的形狀,是耳垂上一道小傷疤。

      “耳垂上的疤,比耳環誠實。”這行詩讓我愣了好一會兒。耳環是可以挑選的,是可以為節日、為拍照、為某一次出門打扮的;而那道疤,可能是哪一次勾掛,哪一次不小心,甚至是哪一次被生活狠狠拽住。

      耳垂這種身體邊緣的小部位,突然承擔了生活的“證詞”功能。器物在這里有兩條線:耳環是裝飾性的,是審美的物;疤則是生活把身體當物品敲打之后留下的印記。

      這樣的寫法,讓所謂“器物敘事”不再是一個時髦標簽,而變成一種非常具體的倫理選擇:你到底要盯著哪一件東西看,是網眼里晾曬的魚,還是網眼縫邊一根毛刺;是船上的紅旗,還是旗桿那一圈磨損。

      我在屏幕前一邊讀,一邊伸手摸自己耳垂,指尖觸碰到那塊柔軟,腦子里卻浮起幾年前在海邊踩到碎貝殼時腳掌一陣刺痛的記憶。器物把我的身體也拖了進去,這種讀詩體驗,很難用幾句“風格特征”就輕易打包。

      六、“延遲印跡”:疼不是當場,是幾天后在地鐵里

      前面說過“延遲”,這恐怕是謝羽笛詩學里最值得好好拆開的一塊。

      很多寫“創傷”“疼痛”的詩,習慣用當場的、濃烈的方式把情緒往上抬,讀者當下心里一震,眼淚一涌,詩好像就完成任務了。但這種“即時釋放型”的寫法,留給身體的余波其實有限,幾天后,生活新消息把那點震動蓋過去,很難再想起。

      謝羽笛的策略,恰恰是把刀往后收。她愿意在當下把疼痛壓低,甚至藏在看上去“輕巧”的意象后面,然后交給時間去做第二次加工。

      “延遲印跡”這個詞,我是從一位評論者那里聽來的,他說:“你讀謝羽笛的時候沒覺得疼,甚至覺得挺‘輕巧’,但過了幾天,甚至幾個月,你會突然想起那首詩。然后疼開始了。”

      《犀浦,回不去的青春》是個很典型的例子。那篇散文里,她寫犀浦地鐵:

      “地鐵進了隧道,徹底黑了。我對面的窗戶上,映出一張臉。是我的,五官都在晃。”

      這段文字當場讀的時候,會有一點“城市小品”的味道,像很多人寫地鐵、寫反光玻璃的段落。直到有一次,我在成都坐車路過犀浦,車廂里燈光突然閃了一下,我面前的玻璃也變成一面黑鏡子,自己的臉漂在上面,眼眶那一圈莫名其妙一酸。

      那不是為她的青春在哭,而是在為“回不去”這三個字,在那一瞬間找到身體坐標。

      《立冬》里那句——

      “山河在這一刻 / 把氣吸得最深。”

      讀的時候,腦子里出現的畫面是一幅立冬的風景照,樹光禿了,遠山有一點白氣。可真到立冬那天早晨,出門時門把手微涼,空氣一下子硬了一點,肺部在吸第一口冷風的瞬間,有一種不太舒服的刺,我忽然意識到:哦,原來“把氣吸得最深”是這種感覺。

      她并不在詩里用什么“絕望”“疼痛”“孤獨”之類的字眼,而是交代了一種身體的小動作,然后時間幫她把隱含的情緒拉長。

      我在寫這段的時候,忍不住抬頭看了眼窗外,成都冬天典型的灰白天,樓對面曬著厚被子,有條被角垂下來,風一吹輕輕晃幾下。那個晃動的頻率,讓我突然聯想到《河流》里那句“河還在呼吸 / 最寬厚的守護”,胸口隱隱有一陣被托住的錯覺。

      寫到這里,我才意識到,她的“延遲印跡”并不只關乎創傷,也關乎守護。疼痛和守護,在她的系統里,是一前一后出現的兩種余波。



      七、方言與普通話之間:聲音的“巴蜀詩韻”

      談到四川詩歌,不少人會馬上扯到方言。汪貴沿那一代用方言寫詩的人,已經把“川味兒”這張牌打得很明白了。粗口、俚語、口頭禪,和日常生活扭在一起,氣味極重。

      謝羽笛沒有走那條路,她在紙面上的普通話看上去很“標準”,幾乎不露方言詞,可一旦你把那幾行念出來,就能聽到藏在里面的一點點巴蜀口音的節奏。

      比如“鐮刀落下,不是句號 / 是大地上一個輕輕的逗點”。

      “逗點”這個說法,本身就帶著一點課堂味、口語味,它不像“逗號”那樣標準,而是一個夾在中學語文老師和學生之間的小用法。我在四川聽老師講語文課時,就常聽到“這個地方要一個逗點”的說法。

      再看《犀浦,回不去的青春》里的那句:“地鐵進了隧道,徹底黑了。”

      “徹底黑了”這個說法,也很口頭,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出現在成都任何一個奶茶店的對話里。這種帶點土味的表達,維持住一種“我就是在這里說話”的現場感。

      她并沒有像汪貴沿那樣,把四川話大塊大塊搬進詩里,而是用普通話寫出四川人的語序和語氣。你如果認真聽一個成都人講話,就會發現他們的句尾、停頓,經常帶一點“輕輕的拖尾”。謝羽笛在詩里的“輕輕”“細細”“慢慢”,其實就是這種拖尾的紙面版本。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巴蜀詩韻”。它不靠“詞”,靠“節律”。不靠炫耀方言本身的陌生感,而是靠語句內部的走路方式。

      我有一次在廣漢火車站候車,隔壁凳子上一對中年夫婦在討論孩子升學,婆娘說,“這個事情嘛,慢慢看嘛”,那個“慢慢看嘛”三個字,一下就把我帶回謝羽笛的詩句里,“一呼一吸,輕輕活著。”

      這種細小的對應,讓人有點恍惚。好像詩并不是“從生活中提煉出來”的,而是本來就在空氣里,只是被她先聽見了一點,然后寫下來。



      八、跨界那只手:從《山海經里的三星堆文明》翻回《山河的呼吸》

      謝羽笛還有一個身份,不太容易被單純讀詩的人立刻注意到,她寫過《山海經里的三星堆文明》這樣的文史類書,做過跨學科的比對嘗試。

      “把三星堆考古發現和《山海經》對讀”,這話在出版介紹里看上去有點“營銷感”,很像某種“文化IP開發”的文案。但我翻書的時候,幾次聞到明顯的泥土味。她會記很具體的東西:坑壁上的土層顏色,出土文物被刷子刷掉泥之后那一瞬間的光澤,考古隊員午休時蹲在地上的姿勢。

      這些經驗,后來全都回流到了她的詩里。

      《青銅》絕對不是憑空想象來的。

      “青銅的眼窩里,沉了一汪暗綠的水 / 誰把臉伸過去,誰就多了一層舊時光。”

      這樣的句子,背后是她在博物館里一次次踮腳去看展柜時,玻璃反光里自己臉的一層疊一層。

      《山海經》那種“山川異獸譜”的編排方式,也暗暗影響了她寫《山河的呼吸》的結構。山、河、弦月、瓷器、麥地、高鐵、立冬,這些貌似無關的意象,其實都可以看成她自造的一套“小山海經”。

      史書、神話、考古現場、現代交通工具,一起被塞進了同一個冊子里。

      我在電腦前翻她的作品,翻著翻著突然走神了一會兒,耳邊只聽見樓下外賣員的電動車一輛接一輛駛過的電機聲音,“嗡——嗡——”,有點像遠處挖掘機的聲線被壓扁。我這才意識到,“考古”和“外賣”這兩件看上去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在她的書桌上可能是同時存在的:這就是一個九零后女作家的現實。

      她沒有拼命把“考古學術”往詩上貼標簽,也沒有用詩去給自己的文史寫作打廣告,她只是在兩個領域里同時練習“如何和物打交道”。

      考古現場是一種極致的“物”,詩歌現場則是另一種極致的“物”,一個是土里的器物,一個是紙上的器物,她用同一只手去摸它們。



      九、一個身體的小回憶:我誤讀過她一次

      有一件事必須坦白。

      我第一次看《七月,野姜花的氣味》時,是在一個公眾號轉發的截屏里,只看到了那句“野姜花的氣味,七月。/ 燙在臉上。”

      我的本能反應,是把它歸到“抒情句子”的一類,甚至在腦子里悄悄嘀咕了一句:啊,這種“氣味+季節+臉”的寫法,這幾年在很多年輕詩人那里都出現過。

      后來在一本合集里,我讀到了這首詩的全貌,才發現自己當時犯了一個偷懶的錯誤。

      在那句之后,她寫了彭州龍門山,寫村口小賣部關門,寫雨水把路燈泡的光拉出一條條長線,寫“我成了這塊泥土,回不去的故鄉。”

      這句“成了這塊泥土”改變了前面的閱讀軌跡。野姜花的氣味不再是一個“文藝”的標配意象,而是一個具體地理位置上,某一塊土里長出來的香味;“回不去的故鄉”也不再只是天涯海角的人說的那句套話,而是一個從廣漢到成都的人,在公交車上晃動著寫下的自我定位。

      我當時合上書,手背不知怎么蹭到了書頁邊緣一個小毛刺,有點扎手,指腹一陣輕微的刺痛。這種微小的身體痛感,很快就和“回不去的故鄉”疊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回放“燙在臉上”和“成了這塊泥土”這兩行,才意識到自己此前的那次“誤讀”,是出于一種對“年輕抒情者”的預判。

      寫評論時,我們太容易先給寫作者套一個模子,然后用模子去抹平具體文本里那些“不好歸類”的凸起。謝羽笛的詩,讓我挨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巴掌,也讓我之后在看她別的作品時,下意識放慢了速度。

      這件小事于我而言,是一個不太體面,卻很有必要的“修正筆記”。也許正是這種“被糾正”的經歷,讓我對她的詩有了一種額外的信任感——這個人,值得我一次次細讀,而不是一掃而過。



      十、當代詩壇的位置:她沒有喊口號,卻悄悄改了一點坐標

      聊到這里,不得不稍微抬高一點視角,說一嘴她在當代漢語詩歌里的位置。

      九零后寫詩的人太多了,平臺也多,流量也不均,有的人靠姿態、靠人設,很快浮出來;有的人在小刊物、在社群里默默寫,名字不太容易出圈。

      謝羽笛這幾年,名字出現在《中國作家》《草地》《北方》,也出現在中國作家網、中國詩歌網這些平臺上,入選《2025中國年度詩歌選》,拿到中國作家網“本周之星”。這些都是可以往簡歷上寫的“成績”。

      但對一個詩人來說,更關鍵的,還是她在語言里的“坐標偏移”。

      她沒有選擇極端實驗,沒有把句子拆得七零八落,也沒有在口語上狠踩油門,去追那種“像聊天記錄一樣”的寫法,她反而做了一個在很多人看來有點“老派”的選擇:在日常語言里慢慢加壓。

      她的現代主義,不是豎在紙面上的旗幟,而是一種內部構造方式:意象有系統,器物有族譜,情緒有延遲,地域有鹽分。

      她的“民間”,也不是靠使用多少方言詞來證明,而是靠真正走進漁民、農民、普通城市居民的生活細節,蹲下來,一件一件數他們手邊的東西。

      她沒有大聲談“女性寫作”,卻在作品里自然地把一個九零后女性的視角嵌進了各種場景:在犀浦地鐵里,在彭州鄉下,在博物館玻璃前,在高鐵車廂里,在電腦屏幕前刷晉江小說。

      她的跨界,也不是用來裝點門面的標簽,而是實打實地在考古書寫和詩歌寫作之間來回折返,用同一雙眼睛去看泥土和句子。

      如果非要用一個有點夸張、但我自己愿意承擔的判斷來說,她很可能在悄悄推動一件事:把“現代主義+民間+地域”這條老掉牙的組合,重新焊接在九零后具體生活經驗上,讓它不再像一塊被反復啃過的舊骨頭。

      這當然不是一個人能獨力完成的工程。可她至少已經在自己的那片小小地盤上,挖下了幾道很深的溝。

      十一、寫在尾巴上的幾句私話

      寫到這里,我的手指有一點發麻,肩膀也僵了,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對面樓上的廚房燈亮了,菜在鍋里的聲音隔著玻璃隱約能聽見。

      我重翻了一遍《山河的呼吸》,那句“把老屋釘進血脈最深的地方”在眼前又晃了一下。

      “房梁上吊著去年沒摘下的紅繩 / 雨水從瓦縫漏下來,一點一點 / 把老屋釘進血脈最深的地方。”(據《老屋》片段)

      這三行讓我胃里有那么一瞬間繃緊。雨水本來是往下滴的,她卻說那是把老屋“釘”進血脈最深的地方,重力調了個方向,血液和雨水交換了一下位置。

      我忽然有一種不太準確,但又揮之不去的印象:謝羽笛所有的寫作,都在做這種“方向的輕微調換”。鐮刀落下不是句號,是逗點;塑料刀切開月餅的同時,也切開窗外那輪整圓;青銅的眼窩里沉了一汪暗綠的水;山河在立冬那一刻,把氣吸得最深。

      每一次,她都只擰了一點點角度,不咆哮,不喊口號,不打出“我在反思歷史”“我在控訴現實”的大標語,她只是用下巴輕輕往那里一努嘴:你自己看。

      我寫這篇文章的過程,其實就是一次又一次被她“輕輕擰一下”的過程。鼻子酸了幾次,喉嚨緊了幾次,有一次甚至因為想到《海氓志》里那句“耳垂上的疤,比耳環誠實”,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耳朵,指尖有點涼。

      有人說,當代詩歌的難處,在于經典太多,寫法太多,讀者太散,任何一種路徑都容易顯得“重復”。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個九零后,從廣漢到成都,從校園到考古工地,再到海邊灘涂,寫出這樣一套既有泥土氣息又有鹽分質感的詩歌系統,本身就是一件不太“重復”的事。

      我現在不敢給她扣什么“某某一代代表詩人”的大帽子,那種句式太容易變成空話。

      我只能說,當我在地鐵上、在高鐵車廂里、在冬天的廚房門口,突然被她某一行詩擊中時,我知道,這些行句不像一次性紙杯,用完就丟。它們更像那些老屋房梁上的紅繩,一開始你不注意,年復一年掛在那里,哪一天雨水沿著紅繩緩緩滴下來,你才發現,那根線早就進了你的血。

      我現在只能先停在這里。
      至于她接下來還要往哪里寫,就交給時間,交給她自己那只慢慢練出來的手,交給我們這些被她輕輕擰過幾次的身體。



      注釋

      [1] 穆旦:《詩八首》,作為中國現代主義詩歌的重要文本,為后來的“結構化敘事”寫法提供了一個高壓模板。

      [2] Wallace Stevens 的相關命題可參見 “Reality is a cliché from which we escape by metaphor.” 一句,這種把日常物提升為“至高虛構”的方法,在謝羽笛《瓷韻》等詩中有著本土化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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