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著濕冷的霧氣,像無數細針鉆進衣領。快遞員老梁的電動三輪車碾過結著薄冰的路面,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老梁常年在江蘇省建湖縣送快遞,他今年四十有五,跑快遞整整八年,他是滴酒不沾。“騎車一滴酒,親人無數淚。”這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可這個年關,縣城街角的一家小飯店,他卻三次端起酒杯。臘八的那天晚上,老梁早早地收工了,他向記者講起了他何以“貪杯”的事。
幾口酒下肚,老梁心涼似冰
快臘月了,天黑得早。送完最后一單,老梁沒往家走,車頭一拐,進了那家熟悉的小店。老板娘抬頭見是他,順口就問:“還是雞蛋面?”老梁卻擺擺手:“來瓶二鍋頭吧,一碟花生米,一份小炒肉。”
油煙味混著白酒的辛辣,在昏黃的燈光下彌漫。一口酒下肚,辛辣的滋味燒得老梁喉嚨發(fā)緊,眼淚差點涌出來。這愁,是八個月前種下的。那時,他所在的快遞公司撐不住了,經營權轉給了市里另一家物流公司,卻留下一筆沉重的“欠薪賬”。
“明年孩子就要上大學,學費、生活費還沒著落,一家人都指著這筆錢過日子。”老梁越想越覺得心酸。兩年間,他穿梭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車輪碾過無數晨昏,可到手的工資寥寥無幾。
和老梁一樣陷在絕望里的,共有21名快遞小哥,加上26名行政、后勤和駕駛員。
他們四處奔走,找過不少部門,可那家公司不僅不整改,甚至還涉嫌轉移資產、拒不支付勞動報酬。其間,郵政系統(tǒng)也努力協(xié)調,墊付過一部分,但面對237萬元的欠薪總額,仍是杯水車薪。
“家里的開銷一分都不能少,這錢要是要不回來,日子真沒法過了。”想起和工友們聊起欠薪的事,老梁是一聲嘆息。酒碗見了底,花生米沒動幾顆。這酒,喝得比黃連還苦!
這杯酒端起,老梁心里還是有些忐忑
老梁和眾多快遞人員的欠薪案經建湖縣法院人民調解室主持調解,達成協(xié)議后進入執(zhí)行程序,由建湖縣法院執(zhí)行局局長趙涌承辦。
面對趙涌的還款督促,原快遞公司負責人陳某國兩手一攤:“法官,我是真沒錢,真給不了啊。”新接手的物流公司負責人李某也表示有心無力。法院迅速聯合市監(jiān)、公安、稅務等部門成立了工作專班,全面調取企業(yè)工商登記、納稅記錄、不動產信息等資料。
終于,一條財產線索浮出水面。陳某國的兒子陳某名下有一家機械公司,其廠房雖已抵押,但仍有租金收入,其中一家租戶,正是陳某國自己的快遞公司。市里的物流公司接手該快遞公司后,仍繼續(xù)租賃廠房使用。
但令人頭疼的是,因法律關系限制,陳某公司的財產不能直接用于償還父親陳某國公司的債務。即便有租金收入,也受抵押合同限制,不能隨意執(zhí)行。
線索明明就在眼前,卻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案件涉及人員多、涉案金額大,且企業(yè)間法律關系錯綜復雜,資產線索隱蔽,這是我們面臨的最大挑戰(zhàn)。”趙涌坦言。
那些天,趙涌和專班同事一次次跑廠房,向租戶了解租金支付情況;一遍遍約談抵押權人,耐心陳述工友們的困境,商談資產處置的可能。與此同時,與快遞公司省區(qū)的協(xié)商也未停歇。
“勞動者的合法權益不容侵犯,企業(yè)的社會責任更不能缺位。保障好勞動者的生計,才能讓行業(yè)發(fā)展更有底氣。”趙涌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既闡明法律規(guī)定,又傳遞責任擔當。
一趟又一趟的奔波,終于讓事件迎來了轉機。快遞公司江蘇省區(qū)派人來建湖與專班一道同陳某國、李某開展多輪談判,最終由其收回快遞公司經營權,并結算相關費用,其中拖欠的工資款直接向47名勞動者支付。
老梁當時正在小區(qū)樓下送快件,突然接到趙涌的電話,聽到案件的進展情況,老梁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法官,您說……這錢,真能要回來?”
“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們絕不放棄。”趙涌的話簡潔而又堅定。
聽了趙涌的話,老梁感覺心里還是有些不踏實。掛了電話,他在原地轉了幾圈,收工時,又想借酒澆愁,就走進那家小飯店。
“老板娘,來瓶二鍋頭,再加個炒菜!”
小飯店里的燈光似乎比往常亮了些,老板娘瞅他臉色,笑了:“今兒氣色這么好,有喜事?”老梁嘿嘿地笑了笑。酒順著喉嚨滑下去,辛辣依舊。那錢真的能要回來?老梁看著不遠處法院辦公室的燈火,心里還是有些忐忑。
這酒喝下去,老梁感覺暖乎乎的
臘八那天,老梁仍舊忙碌著。他正彎腰取件,手機屏幕倏地亮了——是銀行發(fā)來的到賬提醒。他愣在原地,反復確認了好幾遍,笑容終于從嘴角漾開,漫遍了整張臉。
收工后,老梁約了幾個關系最好的工友,再次走進了那家小飯店。老板娘見他們滿面春風,立刻騰出了最里面的圓桌,還特意送了一盤炸藕盒、一份豬頭肉,笑著說:“看你們這高興勁兒,準是天大的好事,這倆菜我請客,沾沾你們的喜氣!”
這次小聚之前,老梁特地給趙涌打手機,真誠邀請趙涌參加,他還用上“激將法”:趙涌不來,就是不愿交農民朋友,就是看不上快遞小哥。對此,趙涌笑了笑說:“你們的心意我們領了,但這飯真不能吃。”趙涌的聲音依舊溫和而堅定,“保障勞動者的合法權益,是我們的職責所在。你們的血汗錢能順利回家,你們能安心過年,比什么都強。”趙涌頓了頓,又說:“這次攻堅行動,涉及47戶家庭的237萬元欠薪款項已全部發(fā)放到位,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縣委陳書記也說了,維護好勞動者的權益,就是守住了社會公平正義,這比任何表彰都重要。”
辛辣的酒香混著飯菜的香氣,在小小的飯館里彌漫。讓老梁和同事們更加欣喜的是,大部分工友都被新接手的快遞公司吸納,保住了賴以生存的“鐵飯碗”,生活重歸安穩(wěn)順遂。
走出小酒館,寒風依舊凜冽,老梁哈著酒氣,覺得全身暖暖和和。
來源:天平陽光客戶端
記者:鄭衛(wèi)平丨通訊員:羅海峰 丁興虎 施慧
編輯:李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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