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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我國二次元市場進入爆發式增長期。2023年中國泛二次元用戶規模達4.90億人,2024年中國谷子經濟市場規模達1689億元,同比增長40.63%,預計2029年將超過3000億元。“谷圈文化”引發新的消費熱潮。與其他行業不同的是,二次元產業的工作者往往具備“雙重身份”:TA們既是消費者,又是從業者。把愛好當成工作,似乎是格外美好的想象。那么,二次元從業者的具體工作日常是什么樣?TA們又面臨著怎樣的行業挑戰?““二次元”打工人”系列報道聚焦谷子店經營者、“妝娘”、“毛娘”(制作cosplay專用假發)等二次元衍生職業的一線工作者,還原真實的工作體驗。
“谷子經濟”的威力席卷市場,開一家谷子店是否意味著能夠“躺著掙錢”?在無數行外人的想象中,谷子店老板是“二次元”們夢寐以求的工作,既能“吃谷吃到飽”,又能輕松賺錢。然而,記者線下走訪多家谷子店,店主與工作人員的答復十分統一:“快跑!”
今天,上海無疑成為二次元“吃谷圣地”,靜安大悅城、百聯等二次元主題商場不斷涌現,各種IP主題展覽和限時快閃店紛紛落地上海,BW等大型漫展更是一年一度的“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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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貨商業中心的非人哉新春快閃店。李昂 攝
繁榮的谷子經濟,吸引無數二次元愛好者投身其中。不過,直到真正經營起一家谷子店,他們才發現,理想“豐滿”,但現實“骨感”——門店間的“內卷”避無可避,光靠愛好和情懷并不能帶來盈利。既已入局,如何在激烈廝殺中“破局”,成為許多谷子店亟待探索的難題。
當二次元的愛好成為三次元的工作
“賣掉了我們賺錢,賣不掉我們自留,怎么樣都不會虧。”奕奕在上海市中心開了2年多的谷子店,25歲的她是個“老二次元”,有著將近10年的“吃谷史”。
奕奕從初中開始看動畫,高中在網上海淘買谷子,通過“拼團”認識了現在合伙開店的朋友。“高中一個月1500元的生活費,幾乎全花在谷子上了。”她回憶,等來到上海讀大學時,才在線下逛到谷子店,那時它們大多都開在“犄角旮旯”里,只有在網上刷到帖子才能找到。
2023年底,奕奕辭職,并與朋友商量開谷子店。他們的想法很簡單:家里本來就堆著許多閑置的谷子,與其在二手平臺上等人光顧,不如直接盤下一家小店。“上海是二次元濃度最高的城市,只有在這里開才有成功的幾率。”她回憶,那時上海谷子店并不多。于是,在以前常去吃谷的百米香榭商業街,奕奕和朋友開起了屬于自己的一家小店。
熱愛是吸引無數“二次元”入行的初衷,在現實生活中焦慮不安的他們,往往會將“吃谷”當作一種療愈方式。而當二次元的愛好進入三次元,成為一份工作,他們的生活因此產生了什么變化?
90后的小安本是一位“白領”,去年她回歸待業狀態,窩在家里看動畫、玩游戲。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在逛谷子店時,看到張貼的招聘廣告,生活因此出現了新的變化。“閑在家里要被老媽念叨,不如出來打工”,小安笑著說。她成了兼職店員,一周工作2天,從早上10點半到晚上10點。
“我小學的時候開始在電視上看動畫,買那種幾元錢一張的交通卡貼紙,上面印著我喜歡的動漫角色形象,每次都會買一整套。”談起自己喜歡的動漫,小安明顯興奮起來,停下了手中的活,展示自己收藏的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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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所在谷子店的乙游周邊商品。李昂 攝
小安負責店里部分進貨工作,她放低聲音說,“我還可以‘夾帶私貨’,進一些我推的游戲角色的谷子。”她有條不紊地將一個個棉花玩偶裝進透明塑封袋,再掛到貨架上。做完這一套行云流水的動作,她滿意地觀賞起自己的成果:大半面的架子上擺滿了她喜歡的乙游周邊,吧唧(徽章)、立牌、小卡、鐳射紙、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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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所在谷子店的商品。阮佳雯 攝
“現在工作比以前開心多了,還能以內購價吃谷。”擔任兼職店員的3個多月里,小安拿著200多元的日薪,輕松愉悅,靈活的排班也讓她有了更多可供自己支配的空閑時間。
谷子店“卷”起來了
盡管小安從谷子店的工作中獲得了滿足感,她仍表示,“對老板來說,盈利壓力還是挺大的。”記者采訪多家谷子店老板,發現他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為流水焦慮。比如,奕奕的小店就曾遭遇過兩次倒閉危機。
剛開業時,為了減輕成本壓力,奕奕和朋友很少進貨,主要售賣自己的二手谷子。后來,為了豐富門店的品類,他們引進了更多動漫IP的盲抽,卻不料銷量慘淡。“這些盲抽賣不掉,變成庫存積壓在那里,我們不得不再進新的貨,形成了一個死循環。”
一邊進貨,一邊庫存越囤越多,資金流難以形成閉環,導致門店難以維持經營,奕奕只能找家人借錢,才勉強交上租金。去年10月租約到期后,奕奕將門店搬遷至地理位置更優越的華盛小亭,位于人民廣場地鐵站出口,租下了當時僅剩的兩家門面,打通成一家30平方米不到的小店。“租金比以前高了不少,但好在人流量多一些。”
市中心高昂的租金,只是最基本的門檻,從業者們還面臨著逐漸加劇的“內卷”。
“很多不是二次元圈子的人看到這個賺錢就擠進來,但是因為不懂門道,選品也沒有優勢,最后只能卷價格。”李琦開的第一家谷子店在華盛小亭,他回憶,當時隔壁店家進的貨幾乎跟他一模一樣,但是價格剛好便宜一元錢。“顧客要到我的店,肯定會先經過他的”,在這樣的競爭下,李琦的門店生意遭受的打擊可以說是毀滅性的。
無奈之下,李琦只能將店鋪搬遷到市區一家二次元主題商場,盤下了一個110平方米左右的門面,承受更高的租金和人力成本。目前,他招聘了3名全職店員、4名兼職店員,淡季的工作日由1至2人看店,雙休日則要3人。“我承諾全職店員淡季保底能拿到7500元月薪,加上租金和商場的抽成,每個月最起碼要做到20多萬元的流水,才能不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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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琦的毛絨店鋪。李昂 攝
“一直在往店里投錢,但是回本遙遙無期。”李琦苦笑著說,之前店里囤積的谷子存貨還沒來得及收拾,只能繼續積灰。
店主開始“絕地求生”
“這個行業大火之后,已經不是入局的最佳時機了。”小安說,同一層的商鋪在去年下半年幾乎全都換了一批新的,其中不少是從其他商場搬來的老店。這些商家手里囤積了太多貨,為了“活下去”,不得不踏上轉型之路。
小安所在的谷子店是去年11月新開的,這家店原來開在普陀區一家綜合商場的地下二層,二次元濃度比不上南京東路一帶,老板也不經營線上賬號宣傳店鋪,客流量一直很少。開了新店后,老板開始效仿其他谷子店,通過“寄售”減輕囤貨壓力——“谷主”(個人賣家)將谷子放到店里寄售,店鋪收取租金和抽成。
“店里75%都是寄售的,沒有囤貨壓力,流動資金能捏在自己手里。”小安解釋,寄售模式讓店主和個人賣家共同承擔囤貨風險,店鋪提供實體交易空間與客流,也將眾多散戶的藏品匯集成頗具規模的“商品池”,有些“谷主”手中的絕版谷子還能吸引顧客。
這種模式在人民廣場地鐵站的華盛小亭迅速形成規模效應,如今這股寄售的風又吹向二次元商場。在第一百貨商業中心,工作日下午,不少大學生模樣的顧客走進一家谷子店,彎下腰在一整排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里仔細翻找,有的則干脆席地而坐,專心致志地在每個格子的籮筐里“淘”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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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營寄售的店鋪,二次元愛好者們在格子里翻找谷子。李昂 攝
這里陳列著84位谷主的藏品,每一塊格子被店主稱為“寶格”,代表著每個框里的谷子都是谷主的寶貝。“寶格”的左上角掛著“Member’s Card”(會員卡),上面印著谷主的卡通頭像、花名以及喜歡的IP。格子里的手作筐上則貼著“明日方舟/全職高手”等IP標簽,方便顧客翻找。店員表示,84個格子早已被租滿,生意一直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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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放著寄售谷子的“寶格”。阮佳雯 攝
捕捉新商機
在激烈競爭中存活的谷子店經營者們絲毫不敢松懈,時刻緊盯行業動向,不放過每一個可能的商機。
“最近韓國人來買《戀與深空》谷子的很多,因為它的官方谷子在海外是沒有購買渠道的。”小安注意到,從2025年12月開始,商場里的韓國游客明顯增多,他們大多在周末到市中心游玩,更偏好毛絨玩偶。為了補貨,小安將家中的8只玩偶放到店里賣,不久便售空了。“原價只有79元,因為現貨極少,市場價已經賣到140元。”
數據顯示,上海作為“入境游第一城”,2025年累計接待入境游客達936.02萬人次,其中韓國游客90.91萬人次,同比增長103.62%。比起數字,一線從業者的感受更為直觀。“商場里有家‘很久以前’羊肉串店成為網紅店,排隊要排7-8個小時,他們就會到附近逛逛買買。”李琦說,商場近幾個月才開始用韓語廣播,提醒外國游客消費后可直接辦理退稅。
同時,李琦也在觀察網上的風向,調整店里的進貨款式。隨著荷蘭IP米菲兔再次走紅,他在店門口的一大塊貨架上鋪滿了各式各樣從韓國進口的米菲兔玩偶。“現在店里貨值起碼有100萬元,韓國本土的毛絨店規模可能都達不到這個程度,所以韓國人來逛的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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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琦毛絨店鋪內的米菲兔玩偶,韓元匯率換算成人民幣價格為43元,店內售價39元。李昂 攝
但是,互聯網上的風向瞬息萬變,這讓李琦隱隱有些擔憂,“熱度過去得很快,我不知道這個IP還能火多久。”一旦有新的頂流IP出現,他又得迅速調轉方向,鋪上新貨,給“過氣”商品打上折扣標簽。“之前很火的一個國外IP只能代購,現在國內不僅開了旗艦店,還在瘋狂再販,所以很多海景谷(因發行量稀少而導致價格高昂的周邊產品)都變成跳樓價,我已經虧了不少錢在上面。”雖然這個IP現在仍然火爆,但李琦心有余悸,幾乎不賣它的周邊。
奕奕從不追趕網上的潮流,始終堅持自己的喜好,垂直領域讓她收獲了一批忠實受眾。“店里進的都是我和朋友喜歡的IP,大概50%都是比較冷門的,不太好賣。”為此,奕奕早在開店時就開始經營社媒賬號,每天發布店鋪上新的谷子,回復詢問存貨的留言,目前賬號已經積累2.2萬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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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上消費者分享在奕奕店里的購物體驗。
“有些IP太冷門了,在網上都不一定買得著。”奕奕說,有些小眾IP的谷子,她的店可能是全上海賣得最全的。因此,她曾遇到不少從外地特地坐高鐵而來,一大早就蹲守在門口等待開店的顧客,也有外國人帶著翻譯器一路找過來,買了一大袋谷子回去。遇到這樣的“同好”,奕奕在感動之余,就像碰上了久違的朋友,和他們聊起喜歡的動漫角色。
為了便利更多消費者,奕奕計劃不久后創立線上店鋪,但那也意味著付出更多時間精力和人力成本。“開了兩年多的谷子店,已經不完全是賺不賺錢的問題,而是有感情了。只要我們能維持運轉,就會把它一直開下去。”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奕奕、小安、李琦、柒桉均為化名)
原標題:《“二次元”打工人①|在上海開谷子店,是一種什么樣體驗?》
欄目主編:施晨露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李昂 阮佳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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