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監舍已熄燈。于某蜷在床鋪上,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上個月家人郵寄給他的,兒子在幼兒園畫的畫。畫上有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兒子用拼音標注著“爸爸”。這張畫,他每晚都要摸一摸。
兒子五歲了,聰明伶俐,卻因為一紙證明的缺失,成了沒有“身份”的孩子。眼看臨近開學,落戶、入學像兩座大山,壓得這個在押的父親喘不過氣。這份深藏的焦慮,漸漸外化為改造中的沉默與疏離。于某的反常,沒有逃過民警老趙的眼睛。這個25歲的年輕人,不該如此暮氣沉沉。
老趙沒急著說教。他在于某學習時遞過一杯水,在他值夜時陪著聊兩句家常。直到一次暴雨天,監舍里格外安靜,老趙看似無意地提起:“我女兒今年也五歲,正準備上小學,天天在家收拾書包。”
一直低著頭的于某,肩膀突然顫動了一下。良久,他啞著嗓子說:“趙隊,我兒子……可能沒學上了。”那句話,像決堤的閘口,積壓五年的擔憂、愧疚與無助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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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很快被上報。問題清晰又棘手:根據戶籍規定,非婚生育的孩子隨父落戶,必須提供司法親子鑒定報告。然而,于某是正在服刑的罪犯,無法離開高墻。
“難道就沒辦法了?”監區會議上,有人嘆息。但更多人說:“孩子的前途不能等。法律是剛性的,但執行可以有溫度。”
一場特別的協調開始了。監獄方面反復推演安全預案,獄政科、生活衛生科、監區多方聯動;與此同時,民警開始與司法鑒定中心進行艱難溝通。起初,對方也有顧慮:儀器設備如何進出?采樣環境如何保障?流程如何合法合規?
溝通持續了數周。民警帶著政策文件、安全方案一次次上門解釋。最終,獄內采樣方案被最終通過。
方案確定:在月度家屬會見日,利用監獄的特殊會見室,在全程監控與嚴密安保下,由鑒定人員入監采樣。
那天,于某起得特別早。他仔細刮了胡子,將囚服穿得格外平整。上午九點,他在民警陪同下來到一間經過特殊布置的會見室。房間明亮整潔,窗外甚至能看到一抹綠意。
門開了。母親牽著一個小男孩走進來。孩子有些怯生,躲在奶奶身后,只露出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爸爸”。
“寶寶,叫爸爸。”母親聲音哽咽。于某蹲下身,想摸摸孩子的頭,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紅著眼眶說:“長得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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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定人員迅速而專業地開展工作。消毒、采血、封裝、簽字確認。整個過程安靜、快速,不到三十分鐘。這是五年來父子第一次肢體接觸——雖然只是用棉簽輕輕擦拭指尖。
采樣結束時,孩子突然小聲問:“爸爸,你什么時候回家送我上學?”
于某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他用力點頭:“很快!爸爸一定好好改造,早點回家!”
鑒定結果很快出爐。拿著那份沉甸甸的報告,于某的妻子奔波于派出所、街道辦和學校之間。一個月后,好消息傳來:戶口辦下來了,學校也落實了。
當民警將印有孩子姓名的戶口簿復印件帶給于某時,這個七尺男兒對著照片又哭又笑。他在改造成績匯報中寫道:“曾經我以為,我的人生只剩下贖罪。是你們讓我明白,我還能成為一個父親,一個有責任、被需要的人。”
從此,于某的改造像換了一個人。他成為學習標兵,報名參加文化課學習,還主動幫助其他情緒低落的同犯。他說:“我得給孩子做個榜樣。”
來源 | 新民晚報
作者 | 曹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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