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間,東京汴梁的禁軍教頭林沖,還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發(fā)配到滄州牢城營挨板子;同一時期,陽谷縣的都頭武松,也不會預(yù)料到,未來在孟州牢城營里,他會和一頓殺威棒“較真”。兩個人原本一文一武,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最后卻都被推到同樣的境地:戴枷、押解、見管營、挨板子。
很多人喜歡一句話概括他們的武功:“馬上林沖,步下武松。”聽上去干脆利落,仿佛一錘定音。但細細翻閱《水滸傳》原著,就會發(fā)現(xiàn),這種說法并不嚴謹,甚至有點想當然。林沖的馬戰(zhàn)并非梁山第一,他的步戰(zhàn)雖屬一流,卻不是那種壓倒性的絕頂高手。而如果撇開江湖規(guī)矩與官場人情,只談以命相搏,林沖和武松誰更兇、誰更狠,答案其實早已埋在書里的細節(jié)當中。
有意思的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jié),往往藏在兩個英雄最狼狽的時刻。不是槍刀對陣的絢爛戰(zhàn)場,而是冷冰冰的牢城營,是一百殺威棒落下之前那幾句說話。正是那一刻,林沖和武松的骨頭、膽氣,乃至行事風(fēng)格,被照得一清二楚。
一、兩個牢城營:同是挨板子,心氣卻判若云泥
林沖先發(fā)配。他因“誤入白虎堂”被高俅父子算計,又被陸虞候等人火燒草料場,幾番折騰后,從東京發(fā)配到滄州。到了滄州牢城營,迎接他的是差撥的劈頭蓋臉一頓罵:
“賊配軍!敢抬頭么?”
林沖只敢垂著頭,“一佛出世”,不敢回嘴。那一刻的他,已經(jīng)不是禁軍教頭,更像一個被剝?nèi)ユz甲、任人羞辱的囚徒。嘴上不敢應(yīng),心里卻明白門道——在牢城營里,挨不挨板子,能不能活下來,銀子最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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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沖趕緊奉上五兩銀子,又托詞“路上有病”,差撥當場變了臉色,收錢之后,才告知其中“竅門”:一會兒管營來點名要打殺威棒時,你只說自己一路有病,由他在旁遮掩,便可“瞞生人的眼目”,板子記賬不動手。臨了,林沖還拿出柴進的書信,再行疏通。
等到管營來到當堂,照例要打一百殺威棒,林沖立刻順著差撥的“臺詞”說:“小人于路感冒風(fēng)寒,未曾痊可,告寄打。”這幾個字說得小心翼翼,意思也很明確:先記賬,等病好了再說至于什么時候“痊可”,大家心照不宣,只要銀子不斷,這一百板子可以永遠打在紙面上。
林沖出身京營,見過世面,懂得“錢能通神”的道理,并不意外。他有本錢,有柴進的書信、有一千貫買刀的財力,自然傾向用銀子換平安。不得不說,這種做法,在當時絕對算是“聰明”——至少在表面上,他避開了一頓要命的皮肉之苦。
換到武松,就完全是另一出戲了。
武松因在景陽岡打死老虎一舉成名,當上陽谷縣都頭;后來因嫂嫂潘金蓮、奸夫西門慶一案,親手報仇,反被發(fā)配孟州。他押到孟州牢城營時,差撥同樣伸手要錢,嘴臉也差不多。武松卻一點不買賬,直接罵回去:
“你倒來發(fā)話,指望老爺送人情與你。半文也沒!我精拳頭有一雙相送!金銀有些,留了自買酒吃!”
這話放在牢城營里,實在有點“不知死活”。林沖挨罵不敢吭聲,武松卻是硬頂回去,一點不認慫。那位差撥若不是顧著背后還有小管營施恩的心思,當場翻臉也不奇怪——換個一般囚徒,早就加重刑罰,往死里整。
到了見管營挨殺威棒的當口,更顯出兩人的不同路數(shù)。武松站在堂下,聽說照例要打一百板,沒有去求人、沒有裝病,反而說出一番讓人哭笑不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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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拕。我若是躲閃一棒的,不是好漢。從先打過的都不算,從新再打起!我若叫一聲,也不是好男子!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兒,打我不快活!”
管營、差撥、軍漢,全被他說愣了。別人折腰求情,武松倒是嫌打得不夠狠,“人情棒兒”都不要。這種態(tài)度,在常理之外,卻完全符合他的性格:要打就真打,要做就做絕,不裝病、不說謊,不占一點虛假便宜。
管營只好低聲勸解,旁邊軍漢也暗示他順口說一句“路上害病”,方便大家有個臺階下。結(jié)果武松硬邦邦一句:“不曾害!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飯也吃得,路也走得!”連說幾遍“未曾害”,把退一步的路全部堵死。
這一軟一硬、一忍一剛,確實很扎眼。林沖選擇規(guī)矩辦事,用錢換命,靠人情減輕刑罰;武松卻寧肯真挨板,也不肯在嘴里說一句虛話。兩人都不是傻子,只是骨頭不一樣,心氣也不一樣。
從這一百殺威棒的細節(jié)看,林沖怕的是“疼”,怕的是官府的權(quán)力;武松怕的是“氣”,怕的是自己丟了好漢的臉。一個在算計活路,一個在守著意氣。這種差異,到了真正生死時刻,很難說不會直接影響他們下刀的狠勁。
二、戰(zhàn)績與膽氣:林沖數(shù)量驚人,武松質(zhì)量壓人
梁山泊聚義,林沖和武松都位列好漢之中,一個是“豹子頭”,一個是“行者”。如果只看戰(zhàn)績數(shù)字,林沖的武功表現(xiàn)遠比一般印象更亮眼。
在四大征戰(zhàn)——征遼、打田虎、破王慶、征方臘——林沖親手斬殺的敵將超過十員。這個數(shù)字,在一百單八將里排得相當靠前,甚至高過號稱“河北三絕”的玉麒麟盧俊義,也勝過大刀關(guān)勝。林沖的戰(zhàn)場表現(xiàn),是穩(wěn)定而高效的,他既能在馬戰(zhàn)中沖殺,也能下馬步戰(zhàn),以一柄丈八蛇矛,立功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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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若從“含金量”來講,武松的斬將記錄雖然不多,卻個個來頭極大。
遼國一戰(zhàn),武松在陣前斬殺“狼主”耶律王子的弟弟耶律得重。原著中說得重是遼國貴戚,其歷史原型多認為與耶律大石有關(guān),出身宗室,不是一般偏將。等到征方臘時,武松又一刀砍下“永樂圣公”方臘的三弟方貌的首級。方貌在方臘集團中是核心一支,身份堪稱“御弟大王”。
簡單說:林沖斬的是一批扎扎實實的敵將,數(shù)量驚人;武松斬的是兩位身份極高的王弟、宗室,將“質(zhì)量”做到極致。兩人所處的位置也不同——林沖多在正規(guī)軍陣列中聽調(diào)聽遣,屬于“主力將領(lǐng)”;武松卻經(jīng)常以“拼命三郎”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常被派去做最硬、最危險的活。
從戰(zhàn)場表現(xiàn)看,兩人的武藝差距其實并不會大到天壤之別。林沖的長處在穩(wěn),善用陣法、擅長隊中作戰(zhàn),屬于“標準軍將”;武松的長處在猛,敢孤身赴險,屬于“悍將”“敢死隊長”的那一路。
然而,光看武功還不夠,看一個人能不能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更關(guān)鍵的是膽氣和性格。而這兩點上,林沖和武松再次分道而行。
三、野豬林與飛云浦:誰真能殺開一條血路
把兩個人放到完全一樣的極端處境,是最能見真章的時候。《水滸傳》里恰好提供了兩個極為鮮明的鏡頭:林沖的“野豬林”,武松的“飛云浦”。
林沖在被發(fā)配途中,被派押的董超、薛霸誘騙到野豬林。那天雪深路滑,周圍一片寂靜,二人裝作熱情,叫酒叫肉,趁林沖酒醉,綁在樹上,準備動手報信給高俅,完成這單買命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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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沖發(fā)覺不妙,見董超薛霸舉起水火棍要下毒手,嚇得“淚如雨下”,口中連聲哀求:“好漢饒命!”這不是說林沖沒有膽,而是那一刻,他下意識選擇了求生,通過低聲下氣求寬恕,幻想對方或許能“手下留情”。
照理說,以林沖的本領(lǐng),若真要拼,董超薛霸未必能制服他。但在那一刻,他完全被恐懼壓倒,只剩下哀告和軟語。直到魯智深突然趕到,才把這一場謀殺打破。這一幕對比武松的“飛云浦”,反差非常強烈。
武松被發(fā)配孟州之后,又因為得罪蔣門神等人,被張都監(jiān)、張團練收買的公人押解,打算在半路做掉他,地點就選在飛云浦。那天陽光明晃,路人稀少,幾名公人假意關(guān)照,買酒買肉灌他,最后等他略有醉意,就動了殺心。
不同于林沖被綁在樹上哀求,武松卻早已起疑。等人一動手,他立刻發(fā)作,先扯碎枷鎖,再下狠手。原著寫得很直白:他掄起拳腳、棍棒,連殺四人,不留活口。收拾完這幾名打手,他還怒氣未消,咬牙說:
“雖然殺了這四個賊男女,不殺得張都監(jiān)、張團練、蔣門神,如何出得這口恨氣!”
野豬林里,林沖是被動挨打,靠別人搭救;飛云浦上,武松是主動先下手,殺出一片血路還要反殺幕后主使。這兩個場景,并非偶然,而是兩人一貫性格在絕境時的自然外露。
林沖在官府系統(tǒng)里混了多年,習(xí)慣衡量利害,知道權(quán)力的厲害,性格中有很重的“隱忍因素”。當危險逼近,他下意識是想退一步,看能不能求得一線生機。這樣的性格,使他在草料場被燒、被發(fā)配途中,一再屈辱生活下去;直到火燒大軍草料場之后,被徹底逼到絕境,他才“投梁山泊”一怒造反。
武松則完全是另一種構(gòu)造。他在面對仇人時,哪怕是西門慶這樣的官場有頭有臉之人,也敢直接江邊下手,連環(huán)重擊,絕不留后患。面對權(quán)貴張都監(jiān)、張團練,他也毫不猶豫地提刀上門,一家一戶地血賬清算。用今天的話說,他的底線只有一個:有人要他命,就必先把對方的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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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野豬林與飛云浦這兩段對照,很難不承認一點:若同樣被推到“你死我活”的角落里,武松更習(xí)慣往前一步,林沖則習(xí)慣往后一步。前者敢搶先下死手,后者傾向先求一條活路。可以想象,在生死相搏的斗場上,這一‘前’一‘后’會造成多大的心理落差。
值得一提的是,林沖并非天生懦弱,他也有暴烈的一面。火燒草料場之后,他在山神廟中手刃仇人,那一槊刺下去,也算徹底決絕。但那一刻,是他被逼無可再退之后的爆發(fā);而武松的狠勁,卻幾乎貫穿始終,不需要逼到絕境才突然改變。
四、妻子與仇人:拳頭放下與鋼刀舉起
看一個男人的骨氣,有時候要看他如何面對家門之恥。《水滸傳》中,林沖之所以落難,根子在于高衙內(nèi)垂涎他的妻子。高俅父子設(shè)計,陸虞候配合,才有后面的白虎堂、火燒草料場一連串陷害。
林沖當然知道高衙內(nèi)的心思,但他一開始選擇的是躲、退、忍。甚至在要被刺配出發(fā)前,他向妻子提出“休書”,口中說得好聽,是為她著想,怕她在家受高衙內(nèi)逼迫;話里真正的意思卻很冷:
“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穩(wěn),誠恐高衙內(nèi)威逼這頭親事……如此,林沖去的心穩(wěn),免得高衙內(nèi)陷害。”
要拆開來看,有兩層含義。其一,他預(yù)料到高衙內(nèi)不會死心,索性先寫休書,把妻子推為“棄婦”,從禮法上為高衙內(nèi)掃清障礙,將來高衙內(nèi)若“迎娶”,也算名正言順。其二,他希望借此表明自己“知趣”,好讓高衙內(nèi)體會他的“退讓”,從而減少對自己的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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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穿了,這是一種極端現(xiàn)實的選擇。林沖明知道妻子可能被玷辱,卻寧愿用退讓,為高衙內(nèi)騰出道路,以換取自己的一絲安全。這種做法,在世情上無疑更“通達世故”,但從氣節(jié)角度看,卻讓人心里涼了一截。
試想一下,如果換成武松會如何?答案其實早在潘金蓮、西門慶之事上表現(xiàn)得很清楚。嫂嫂通奸,他不但不退、不忍,反而抓準機會,先殺嫂,再殺奸夫,把這樁私恥當場了斷。對于他來說,親情可以斷,性命可以豁出去,只有“恥”不能忍。
這就出現(xiàn)鮮明對比:林沖在妻子被人覬覦的時候,拳頭放了下來,選擇休妻以求自保;武松在嫂嫂通奸的時候,鋼刀舉了起來,一步走到極致。兩人面臨的對象,一個是朝廷權(quán)貴公子,一個是富豪商人兼縣令座上客,但面對權(quán)勢與惡行的組合,武松從未退縮半分。
再看他們對仇人的態(tài)度。林沖被逼上梁山前,幾乎每次遭遇敵對勢力,都試圖保全自己,少惹事端,哪怕是陸虞候等人多次羞辱,他都忍氣吞聲。直到山神廟那夜,被點火燒死的邊緣逼醒,他才真正覺悟:這條路再忍下去,就只剩一條死路。
而武松的思路則很簡單:仇若不報,寢食難安;只要活著,就要把對方連根拔起。飛云浦殺了四個押解的“打手”,他并不滿足,立刻籌謀反殺張都監(jiān)、張團練、蔣門神,一家家上門清賬。這個過程中,他根本沒有考慮“將來官司如何收場”,只認一個理——今日你要我死,我便先送你上路。
從妻子一事到仇人一事,林沖和武松的心性差異,就像一冷一熱。一邊是退后半步,期待對方“見好就收”;一邊是不惜孤身反殺,寧死也要討個清白。等把這兩條線再和那一百殺威棒、野豬林、飛云浦連在一起,就不難得出一個很直觀的判斷:若拋開陣法、拋開馬戰(zhàn),把兩人扔進同一座生死場,以命相搏,誰更可能拼到最后那一刻,誰身上的殺氣更足,答案已然不言自明。
馬背上,林沖的確有優(yōu)勢。多年禁軍教頭的經(jīng)歷,讓他在騎射、陣前沖殺方面占盡便宜。武松不太會騎馬,這一點原著里多有暗示,他屬于十足的“步下猛人”。可倘若抹去戰(zhàn)場條件,一切回到最原始的搏命狀態(tài)——一人一刀,一把長槍,一丈方地——林沖那種習(xí)慣算計、畏懼刑罰、忍辱求全的性子,很難壓得住武松那股“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狠勁。
用一句話概括,林沖的強,在武藝與經(jīng)驗;武松的強,在膽氣與決斷。馬上比試,林沖或許壓武松一頭;若是丟進生死擂臺,以命相搏,林沖要贏武松,就有點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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