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睿見Economy
由北京君和創新公益基金會、中國科學院大學校友會聯合主辦,主題為“和而不同,思想無界”的CC講壇第70期演講2026年2月7日在中國科學院大學(北京玉泉路校區)禮堂舉行。來自幸福書院 韓于副院長出席,并以《家庭自救指南 父母的成長是對孩子最大的幫助》為題發表演講。
![]()
演講實錄:
大家好!
2023 年的 1 月份,我第一次見到 16 歲的少女可欣,她的頭低低著,用頭發遮住自己的臉,她的兩個眼睛像兩個黑洞,完全沒有任何的光彩。這是一個 16 歲的孩子,當時她被醫院診斷的是重度抑郁,做了 39 次電休克,住了 11 次醫院,最后醫生告訴父母說:“你們可以提早回家做準備了”。我相信大家都可以理解到這句話的意思。
當我擼起她的袖口,我摸到的不是一個少女應該有的光滑的皮膚,而是密密麻麻重疊交錯的刀痕,那是她這三年疾病留給她的生命的印記。她的家庭,她的爸爸是一名公交車司機,她的媽媽經營著一家超市。如果用 8 個字來形容他們家當時的狀態的話,就是這 8 個字,“抖抖乎乎,如履薄冰”。因為父母不知道哪句話說錯了之后,這個孩子情緒就炸掉了。父母不知道接下來接到的電話是醫院打來的還是 110 打來的,所以他們整個家庭都處于恐慌之中,每天如履薄冰的生活著。
但是我們可以看到這樣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孩子經過了一年的時間,她徹底的康復回歸,這是她后面的照片,都是來自于生活的照片。這樣一個對比這樣一個狀態,她到底是如何從那么一個嚴重的狀態到現在的康復狀態的?
今天我分享的主題就是一場跨越絕望的生命陪伴之旅,這來自于她真實的社交媒體。可欣最大的特點也是她最大的風險,就是自殺和自殘。她告訴我,她說自殘帶給她的不是疊加的痛苦。她通過看到血液流出來,感受到身體的疼痛,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自己還存在著。所以在面對一群這樣子的孩子的時候,我們到底應該做什么?自殘是她為了抑制住自己想死的念頭,而給自己踩下的一腳一腳的剎車。
他們家不是沒有采取過電休克、藥物治療、心理咨詢,甚至基因檢測、菌群移植,所有的嘗試父母全部都做過了,但是對于她的生命、對于她的家庭而言,其實是完全無效的,幾年下來她的情況越來越重。很多人會問,我相信在座的大家也都很好奇,其實她小的時候是很天真爛漫的孩子,為什么這樣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一步一步發展到了那種地步,她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
她父母曾經也在瘋狂的思考,是不是學業壓力,當時引發她最源頭的情緒,就來自于她當時在家上網課的過程當中突然開始有情緒了,但是如果只是學習成績這么簡單的話,那么后面如果她考了高分,上了好的高中,其實這個問題就解決掉了,但其實并沒有解決。
她的最關鍵的問題來自于這個鏈條。在她的概念里,父母從小就會告訴她,我們現在生活的很苦,就是因為我們沒有學歷,所以你必須要好好的學習,你才能夠有一個幸福的人生。
所以在她的概念里從小就形成了:我要有一個好的分數,好的分數才會上一個好的初中,好的初中才會考一個好的高中,好高中會考好大學,好大學會找好工作,好工作等于幸福人生。一旦中間這個鏈條當中的某一個環節斷掉了,她的人生就完蛋了,這是很多孩子真實跟我們的表達。
當然我們一直在講到她為什么會形成這樣一個原因,其實很復雜,最關鍵的源頭我們經常打一個比喻,一個家庭就是一個魚缸,孩子的認知是怎么形成的?其實通過家庭父母的言傳身教,通過學校的教育、社會的教育,慢慢她形成了這樣子固化的認知。可欣的家庭水環境又是什么樣子的?它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我來舉幾個非常日常的小故事,來讓大家感受一下他們家庭的環境是什么樣子的。當時我們和她的爸爸一起出去玩,我坐在他們家的車上,他爸開著車往前走,前面遇到了一個車來別他的車,他爸一句話都沒有講,只是發出了一個聲音,繼續往前走。本來一個紅綠燈他可以過去,但是突然間有個人錯車,他沒過去,停在了紅綠燈那里,然后他爸又一個聲音,緊接著再往前走要停車,剛好要停車的過程當中,結果有個車已經把他的車位占了,然后他又發出了一句聲音。三個聲音,三個語氣,一句話都沒有講,大家可以感受得到可欣從小生活的這樣一個環境。當然只是一個小故事,他爸爸還會在每天回家之后在飯桌上就開始抱怨今天的車上的乘客是什么樣子的,抱怨今天這個公司安排的制度不合理,抱怨曾經看到的很多人出現的各種情況,所以她的家庭的水環境里充滿著無聲的評判,評判的這些小種子就開始慢慢的種進了可欣的心里頭。
然后她的媽媽經營著一家超市,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你看我們生活的這么累,你看誰誰家又去旅游了,誰家又買了房子又買了車,誰家的孩子多么有出息,你看我們家不行。她媽媽的生活當中也充滿了抱怨,就在日常的瑣事當中。而且他們家還有個特點,高要求、高評判。所以在從小這樣子的養育的環境里頭,她沒有什么重大的創傷可以拿出來去講,但就是這樣細小的一點一滴的小事構成了他們整個家庭的水環境。
所以當整個家庭水環境已經被污染了之后,父母的模式很明顯,抱怨、評判、比較、高管控、高要求,一切為了學業。所以孩子也開始呈現出這樣的特點:執拗,所有的事情要按照她預想的來;評判,所有的事情看不慣;控制,所有事情的發生都要在我的掌控之內。所以當只是成績下滑一個小小的苗頭觸發了之后,引發了她整個生命系統的崩盤。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照片,我和她在幸福書院相識,我看到她的時候,頭發也不洗,身材很臃腫,把自己遮起來。我們一起陪著她,吃蛋糕、撿落葉,要讓她學會在生活當中重新去建立鏈接和感受。
那么我們做的事情也不是簡單的要去給她治療,因為她已經經過了無數次的醫院的治療,所以我們做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換水工程,先把父母這兩條大魚干預好,然后把家庭的水環境換掉。我們陪著他們一起生活,24 小時住在一起,我們發現其實引發她自殘自殺想法的念頭,背后都來自于無數的小情緒的疊加。所以在陪伴她的時候,最重要的一個功課就是突破她的情緒觀。這張照片看似很高興,可欣笑得很開心,但其實在這次活動現場的前 10 分鐘,她剛完成了一次自殘。
隨著我慢慢的幫她梳理,梳理這條脈絡,發現所有的情緒,她的自殺、自殘行為,前面都有對應的想法,動了這個想法,背后就是產生了情緒,比如抱怨、憤怒、委屈、不公平,有了很多的情緒。這些情緒的背后來自于她的不舒服,就像她爸爸的那個聲音一樣,因為他不舒服了,所以才有了情緒。這個不舒服的背后來自于她對于這件事情的定義。
如果她爸爸當時面對別人別車,心里的定義是一件平常事的話,他不會有情緒,但是他定義為 “你堵了我的路,我延誤了”,所以有了這樣的定義之后才引發了不舒服。當然這個定義是對于事件的定義,所以我們的下手處不是在情緒,也不是在她自殘的行為,而是在她的定義處。我們通過一個個小的情緒,幫助她重新定義,重新定義事件的發生,讓她能夠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更高的心性的角度上去思考,這樣才能夠止住她自殺的循環、情緒的循環。
這張照片背后的故事很深,是她當著我的面完成了一次公開的自殘。當時她找到我,她說,“韓于姐,我的情緒實在控制不住了,我必須要自殘一下。”她當時很崩潰,身體上也很煎熬,在我的面前劃下了一刀又一刀。但整個兩個小時的陪伴過程,我慢慢的先放松她的身體,然后幫助她重新定義。在這次自殘結束之后,她告訴我,她說我真的感受到了幸福書院的不同。她說以前其他人面對我的這個行為,一定是馬上把我的工具奪走,然后把我捆起來,控制住我的自殘行為,但是你沒有。這是第一次有人能夠讀懂我為什么要自殘,第一次有人尊重我,尊重我的情緒,尊重我的行為。到后面她又發現,原來這么大的情緒,都可以慢慢的化解。所以從以前自殘完了之后,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只覺得情緒沒有來由,到后面慢慢的后知后覺,原來所有的情緒都是可以化解的,所有引發自己到最后極致痛苦、想要去死的狀態,都是可以提前避免的。
當然這一次自殘之后,她的自殘次數就大大的降低了,因為她把最真實的自己剖在了我的面前,對我無比的信任。當她的心有了這樣一份鏈接之后,能量就慢慢起來了。對于這些孩子而言,我們發現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除了情緒多之外,自由度非常小。
現在的孩子普遍面臨這個特點,因為從小的養育環境都是比較唯我獨尊,所以所有的事情一定要按照他預想的思路來,不能有任何的變動。當時為了幫助她突破自由度,我們給她設計了一場社會實踐,讓她去鎮上擺攤。因為當時在書院的場域里,她和大家的關系都比較和諧,情緒也慢慢變少了,但追溯情緒的源頭,就是她的自由度太低。
當時她的日程是,頭一天晚上去進貨,第二天一早做好甜品,下午包裝,晚上去擺攤賣。第一天賣得很好,收入可觀;第二天遇上下雨天,沒賣出去;第三天做蛋糕的時候,因為著急做壞了,晚上就沒有辦法賣了。她心里想,既然做壞了就分給書院的大家伙吃。大家也覺得她一個小姑娘不容易,就給她一些報酬,相當于從她手上買過來。沒想到可欣馬上找到我,她說:“韓于姐,我崩潰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從情緒當中跳出來。”大家可以想一想她為什么崩潰,她講到了幾個點。當時我就問了她一個問題,我說你為什么要去擺攤賣甜品?
她說:“我是為了提升我的自由度,我想要拓寬一下我的邊界,感受一下在面對更多未知和無常的時候,我的情緒還能不能穩定。”我說:“對,第一個無常已經來了,就是蛋糕做壞了。”她說:“今天做壞了,落差非常的大,當落差很大的時候,再遇到別人的關心和夸獎,覺得太難受了,接受不了。”但她已經看到了問題的所在。所以當她不斷的剖析,能夠從事件當中跳出來之后,她的自由度開始一點點擴大。到后面,她開始組織書院的活動,書院有很多活動,比如死亡體驗,大家去模擬死亡,她來做入殮師,組織這場活動。
當時她有一個概念,她說以前在家的時候,爸媽一回家就開始抱怨評判,自己一回家就開始躺平,感覺人生如果不去上學就完全沒有意義了,她的人生完蛋的鏈條就是從這兒來的。所以在書院的活動當中,她感受到了原來生命還可以這么豐富多彩,原來自己還可以做很多的事情,這就打破了她人生完蛋的鏈條。她說以前我的人生只有一種可能性,現在我發現不是只有學業這一條路,我的人生還可以有很多種可能性。
這是她從書院畢業的時候的照片,左上角的是她。這是她后來經過一年半的社會實踐,在肯德基工作的時候的照片。她必須一步步突破自己,回到今天的主題,她這樣一個嚴重的案例是怎么好起來的?
其實孩子處在那樣痛苦的世界里,就像是一匹馬落在了沼澤里面,這個時候她最需要、最關鍵的力量,周圍最靠得住的力量,其實就是父母。如何建立起父母可信任、可依賴的深度鏈接,是對這些孩子最大的支持和幫助。所以我們要求父母必須學習,我們做的不是醫療,沒有對她使用任何醫療手段,也沒有用心理咨詢的話術,只是通過教育,解決了精神疾病的難題。父母也是我們幸福塾的學員,我們來看一下她父母的變化。以前媽媽總是在抱怨自己沒有文化,這是媽媽寫的一篇日課,我摘出來了兩段:“止住,停下來反思,照見重新定義,這一步步都來源于人和事的修煉,已經很有感覺了。”“對于別人的期待太過于執著了,世間萬事萬物都在變化之中,不要讓自己的執念變成利刃,傷害到自己。” 這也是可欣的特點,執著、執拗。
還有一篇:“面對孩子更多的時候是控制思維,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也沒有做到言傳身教,阻礙了他們對生活的積極性和親身體會的權利。對外不再有控制的時候,外在也在悄無聲息的發生變化,我們要以內求來感化外在,外在也就有了足夠的空間、足夠的安全感。” 這是一個初中沒有畢業的媽媽寫下的日課。“所謂雞毛蒜皮,都是由我們的定義演變而來的,接受無常,接受變化,接受不確定性。”這是她媽媽的變化。
爸爸的變化有一個關鍵的節點,我們在面對這些孩子的時候,其實要應對很多的無常,因為他們的情緒都是無常的。可欣剛來書院的時候,她拋給爸爸一個問題,一個選擇題:要么我回家做電休克,要么我自殺,你來選。在座的可能都是父母,我們怎么選?沒法選,但必須要選。
當時我們提前跟爸爸做好了功課,給他剖析了細節,可欣現在想回家做電休克的念頭,是想要抑制住自殺的念頭,所以這個時候她是想好的,而不是想死的。所以爸爸要抓住這個關鍵的機會,讓孩子感受到希望,感受到力量。那天爸爸在雨中跟她對峙了兩個小時,堅持了一個原則:把話說透,把愛給夠。當爸爸跟她對峙完兩個小時之后,可欣冒出了一句話,“爸爸,我想吃烤肉。”爸爸說:“好,我們現在就去吃烤肉。”那天晚上他們吃烤肉回來,是可欣第一次偷偷跑到爸爸的床上,抱著爸爸睡著了。
所以大家會看到,當父母這兩條大魚開始發生變化之后,可欣很多細小的情緒,在日常生活當中父母就可以幫她化解了。今天有個看不慣的事,跟媽媽聊一聊,這個情緒就化解了,不會再演化到必須通過自殘或者自殺才能解決的地步。當然她的整個經歷也沒有這么簡單,因為她在深淵里持續了幾年的時間,自殺和自殘對她來說,除了是一個情緒出口之外,更多的成了一種癮,稍有情緒就想要這樣做。
所以面對她,還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就是如何打破她的自殘循環。那一次她找到我,她說韓于姐,我又自殘了。這一次我沒有像上次那樣花兩個小時陪伴她,而是劈頭蓋臉痛罵了她一通,我說你已經具備了化解情緒的能力,也可以從情緒當中跳出來,為什么還要任由自己發展到那個地步?她當時被我鎮住了,但這是她最后一次自殘。那一次我感受到了,溫柔是慈悲,嚴厲也是慈悲。她也從我的嚴厲當中,照見了自己的力量,原來自己已經具備了化解情緒的條件。所以真正的引領力量,來自于慈悲和智慧的平衡。如果只有慈悲沒有智慧,我們只能跟著孩子一起陷入泥潭、陷入深淵。如果只有霹靂手段,沒有溫和善巧,就沒有辦法走進這些孩子的內心。就這樣,她的自殘循環被打破了。
接著面臨抑郁癥的最后一道關口,如何坦然回憶自己的過去。這是她的兩次采訪,一個是 2024 年的 3 月,一個是上個月在書院的采訪。當她能夠坦然的面對鏡頭去分享自己的故事的時候,其實過往的種種痛苦,對她而言已經成為歷史,成為很好的成長經歷。
所以幸福覺生活療法的核心智慧,就是通過父母的成長,第一,幫助孩子建立安全感。我們不要把安全感建立在無常的學業、名利、感情上,一旦建立在這些東西上,我們一定會執著,一定會執拗。第二個就是提升自由度,從可欣以前 “怎么著都不行”,到最后 “怎么著都行”,其實就完成了整個家庭系統的轉變,以及生命的康復。這是現在的可欣,上次我給她采訪的時候拍下的一張照片,大家可以看到她整個生命狀態的呈現。而且最可喜的不是她自己的改變,而是她以前作為整個家庭的精神內耗中心,現在已經成為了全家的定海神針,所有人有情緒問題、有矛盾,都來找她,問她怎么看、怎么幫忙化解。所以這不僅僅是一個生命的奇跡,也是一個家庭的重生。
在最后我想給大家分享一下生命陪伴的三重境界。第一重,看懂陪伴。很多父母都會說我接納他的一切,我包容他的所有,但是這個接納和包容的背后是沒有力量的,是不懂的。爸爸好像接納了她的自殘,但是面對她的自殘的時候,父親展示出來的是恐懼、是擔心。所以當我們真正讀懂了她自殘背后發射的信號,是我在求救的時候,我們才能夠真正的讀懂生命,才能夠真正的陪伴到他們。
第二重,力量引領。孩子需要的不是父母的全然妥協,她需要的是全然的陪伴與接納,但是引領不是讓孩子必須按照我所想的來,而是能夠在關鍵時候幫孩子掌舵,能夠通過自己的成長,讓孩子感受到原來情緒是可以化解的,原來人是可以改變的,讓他們感受到跟著父母走,真的有希望,真的可以好起來。
第三重,智慧喚醒。幸福書院做的事情從來不是治療,也不是拯救,而是喚醒。就像我面對她的最后一次自殘一樣,我喚醒了她自己本自具足的那一份力量。最后我想帶給大家的是,陷入精神困境的孩子,其實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斗士,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革命家,他們在用自己的生命吶喊,在喚醒我們整個家庭、整個社會:我們的教育是不是走偏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回歸正道?
所以真正的療愈,不是通過高端的醫療技術能夠把身體康復好,也不是通過一些精妙的話術去隔靴搔癢,而是真正的能夠讀懂他們,用生命陪伴生命,用生命喚醒生命,用生命影響生命。謝謝大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