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郜艷敏十八歲。
河南許昌農村的姑娘,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眼。她跟人去了河北打工,活兒干了,錢卻沒攢下幾塊。那年夏初,她攥著皺巴巴的鈔票,在石家莊火車站想買一張回家的車票。麥子要收了。
兩個女人湊過來,笑得很熱絡:“小姑娘,我們那邊招工,包吃住,一個月幾百塊。”
她沒多想,跟著走了。
后來的四天,她被人像貨一樣轉了三手。從一個地方拖到另一個地方,叫天天不應。第四天,一個山里來的老漢,手里攥著2700塊,站在她面前。
她跪下了。
“買我吧。”她說。
她只是想,讓那場折磨停下來。
老漢把她帶回村子,交給自己兒子。那個男人姓董,三十不到,話很少,每天上山放羊。他花光了家里湊來的錢,買下一個媳婦。
洞房那夜,郜艷敏縮在墻角,抖得像風里的葉子。
男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自己坐到炕的另一頭,和衣躺下了。
她還是想走。
跑過。山路不熟,沒出村口就被人拽回來,一頓打。再跑,又被抓。后來男人不出去放羊了,走哪兒跟哪兒,連上廁所都盯著。
死也死過。
跳坑,被撈上來。吞了婆婆大半瓶安眠藥,灌了幾天腸又活過來。老鼠藥也咽過,還是不頂用。
三次,都沒死成。
她不再說話了,不串門,不跟村里人來往,像個影子。
一年多后,婆家松了口,讓她回趟河南。
她撲進家門,抱著母親哭:“我想留下,不回去了。”
父親低著頭,半晌開口:“他們家也不容易,買你的錢是借的。你不回去,他們人財兩空。你現在……回去也不好找人家了。”
母親眼睛已經哭壞了,只是流淚。
郜艷敏不說話了。
她回了山里。
后來她學會做飯、喂羊、操持家務,生了兩個孩子。日子像深山的石頭,沉下去,不動了。
1997年,村干部找到她。
村里小學沒老師來,幾十個孩子沒人教。他們問了一圈,她是唯一念過初中的。
“一個月兩百塊,放假沒工資。你愿不愿意?”
她站在那間破舊的教室門口,里頭幾十雙眼睛望著她,又黑又亮。
她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也這樣望著外頭的世界。
“我試試。”她說。
這一試,就是二十年。
2005年,一個攝影家偶然進山,拍下她上課的樣子。郜艷敏的名字,頭一回從這片山坳里傳出去。
第二年,她當選“感動河北十大人物”。頒獎詞寫:她用愛心和奉獻,把不幸的人生,活成了傳奇。
但傳奇沒有改變什么。
村里有人說閑話,講她把村子的窮抖出去了,外面姑娘更不肯嫁進來。也有人懷疑她貪污外面的捐款,話傳得很難聽。
2015年,她終于沒忍住,沖出門,對著村口的人喊:“我對你們孩子怎么樣,你們心里清楚!我沒拿過一分昧心錢!”
那是她頭一回當眾撕破臉。
后來有記者問她,為什么還要留在那里。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恨嗎?不是不恨。可我不能讓那些孩子長大了,還跟這兒的大人一樣——放羊,攢錢,買媳婦。”
她還在村口那間小學教書,學生換了一撥又一撥。有的上了初中,有的去了更遠的地方念書。
她說,這樣就夠了。
她沒有原諒那段命運。只是把那段命運,換了個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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