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前后,在長沙、南昌一帶的老兵茶館里,常有人提起一樁“奇事”:說是抗戰最激烈的時候,有位黃埔出身的名將,打完惡仗不久,偏偏帶著部下跑去江西龍虎山,看張天師、看鎮妖井、看那些貼著黃符的壇壇罐罐。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搖頭冷笑,但有一件事大家說得都一樣——這位將軍姓王,山東大漢,后來當了七十四軍軍長。
說的,就是王耀武。
有意思的是,這位在戰場上以悍勇著稱的軍人,面對龍虎山天師府里那些封了口的壇子,居然也沒敢讓人打開。按他的原話,就是一個“玩笑”——但誰都知道,那會兒天下局勢已經夠亂,再往外“放點東西”,哪怕只是說說而已,也總讓人心里發毛。
一九三八年的冬天,正是這一趟龍虎山之行,把《水滸傳》里“洪太尉誤走妖魔”的虛構,和《宋史》中的“宋江三十六人橫行齊魏”的記載,拉到了一處。小說里的妖魔、石碑、石龜、石板,與史書中的宋江、張叔夜,再加上被戰火裹挾的王耀武、曹聚仁、張天師,幾條線慢慢就纏在一起了。
一、疆場名將上龍虎山:戰亂之中拜訪“張天師”
一九三八年,淞滬會戰已過去一年多,武漢會戰尚未落幕,全國戰火連綿。就在這一年冬天,時任七十四軍副軍長兼五十一師師長的王耀武,從前線抽身暫歇,到了江西一帶。陪同他游覽龍虎山的,是戰地記者曹聚仁,還有當時道門中赫赫有名的第六十三代張天師。
![]()
張天師所在的龍虎山,自東漢張道陵起家,到宋徽宗時已是天師道的象征。宋徽宗宣和年間的第三十代天師張繼先,善行“五雷正法”,在朝中頗受尊崇。到了明太祖朱元璋時,“天師”之號曾被認為褻瀆天尊而一度革除,改稱“真人”。而到了民國,這一脈傳承仍在,龍虎山天師府香火不絕。
曹聚仁在當天的記述里說,他們被引進天師府,在殿內、偏房,見到不少封口的壇子。壇口上貼著符箓,封得嚴嚴實實。張天師對眾人說,壇中裝的,都是“收捉來的妖魔”。這句話,放在亂世里聽著,多少有點諷刺意味。
王耀武聽完,半哂半信,嘴上打趣:“要不打開一個看看?”他這話,既像試探,又像玩笑。張天師自然不會答應。曹聚仁后來回憶,說王耀武其實心知肚明——真要打開,他也不會硬去看。抗戰打到一九三八年,北方多地已淪陷,南昌上空不時有日機盤旋,天下已經夠“妖魔橫行”,再多幾壇“妖魔”,戲說可以,當真就有些寒人。
曹聚仁忍不住賦詩一首:“空祭斬妖劍,登臺鬼畫符。六州百魔出,一窟聚洪都。”幾句詩里,把龍虎山的壇壇罐罐,寫得陰風微起,又借“百魔”隱約照出當時亂世群雄、列強虎視之象。
王耀武則更實際。他在龍虎山除了看壇子,還看了所謂“鎮妖井”,按說是用來壓制妖氣的地方。他照例喝了口井水,半開玩笑說,這井要真能鎮妖,干脆把倭寇全塞進去,封個干干凈凈。聽上去豪氣,其實隱著一股無奈。
讓人在意的是,這位山東大漢出身的黃埔將領,對《水滸傳》、對宋江梁山,興趣不小。他不是書齋里的“水滸迷”,卻來自泰安農家,少年時受私塾老師張寶亭啟蒙,山東鄉間那些梁山好漢的傳說、石碣的故事,自小耳濡目染。一個在戰場上歷過生死的軍人,在戰亂之中走到龍虎山,再聽張天師說壇中是“妖魔”,心里自然而然會把天師、封印、宋江等影子串起來。
![]()
二、《宋史》《水滸》與龍虎山:張天師、石碑和宋江三十六人
要說龍虎山上的壇子究竟裝過什么,沒人敢打包票。但如果從史書和小說往回捋,龍虎山這條線,確實和宋江“搭得上話”。
宋徽宗朝,《宋史·徽宗本紀》中明確記載了宋江盜伙。“宣和三年二月,淮南盜宋江等犯淮陽軍……又犯京東、河北,入楚、海州界。”另有《宋史·張叔夜傳》,對宋江勢力也有描摹:“江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萬,無敢抗者。”這里點出一個關鍵數字——三十六人。
《水滸傳》寫梁山泊,有“一百單八將”的說法,這個數字后世耳熟能詳。可在官方史書里,宋江身邊只有“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多出來的七十二人,大多是小說家和民間傳說的續添。換句話說,梁山一百零八好漢的格局,是在“宋江三十六人”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
這一點,似乎在元代一塊出土石碑上也有影子。元惠宗年間,孔子后裔孔齊在《至正直記》中記下自己在高郵見過的一塊唐碑,碑上有一句:“三十六,十八子,寅卯年,至辰巳,合修張掖同音列……”這段話解釋空間很大,但“ 三十六”“十八”這樣的數字組合,觸動了許多好古之人的聯想。有人就把它與“宋江三十六人”和“水滸一百八人”聯系起來,認為民間早有類似數目象征,只是后來借用到了梁山故事中。
張天師的影子更明顯。小說《水滸傳》開篇,以“洪太尉誤走妖魔”為引子。童子張天師在龍虎山鎮壓“一百零八魔星”,封印在石碑之下,以石龜承碑,再以青石板封口。洪太尉一行在龍虎山酒醉念咒,把石碑、石龜、石板挪動,結果封印松動,一百零八星飛上天去,改投人間,落草梁山。
![]()
這一套說法看著玄,其實暗藏寓意。封印妖魔的“張天師”,不少研究者認為有象征性,很可能影射北宋宣和年間與宋江有直接關系的朝廷重臣。名字上最容易讓人想到的,是“張叔夜”。張叔夜,字仲舉,徽猷閣待制,曾任海州知州,在平定宋江等盜中立下大功。宋江最后選擇招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梁山副帥李進義落到張叔夜手里。要保住兄弟性命,就必須交出兵權、接受朝廷招撫。
在《水滸傳》的藝術處理里,招安前的梁山,靠的是“天命星宿”聚義;招安的轉折,實則是“石碑搬動”“封印破裂”。如果把張天師看作張叔夜的化身,“鎮壓魔星”的故事,就變成張叔夜在史實中“招降宋江”的隱喻。梁山好漢的“星宿”能上天,也就能被朝廷收回;封印一開,人間戰亂,就不可收拾。
王耀武這趟龍虎山之行,正是站在這種“歷史與傳說的交叉口”上。他聽張天師說壇子封了妖魔,會想到的是“天下不寧”“兵燹四起”;他看鎮妖井,會自然聯想起戰場上的日軍;而“張天師”的名號,落在一個山東將領耳里,很難不勾出“張叔夜”“宋江三十六人”的舊事。
不得不說,這種跨越八百年的聯想,未必嚴謹,卻有一種亂世特有的味道:史書中的宋江在北宋宣和年間被招安,傳奇中的梁山在小說里百戰而勝,到了民國,現實中的軍人站在龍虎山天師府前,面對貼符的壇子,卻誰也不敢說“打開看看”。
三、石碑、石龜、石板與梁山頭領:小說背后的暗線
再往下看《水滸傳》第一回,會發現作者在“妖魔封印”的描寫上頗下工夫。石碑、石龜、石板,不是隨手帶過的擺設,而是一個個有象征意味的“道具”。
![]()
封妖石碑,立在龍虎山之巔,下面是一只石龜馱著,前面有一塊青石板封鎮。一百零八魔星被壓在石碑之下,靠天師道法才能鎖住。洪太尉到了龍虎山,醉酒失儀,命人搬動石碑、移走石板,結果封印大破,群星騰空。
這三樣東西,如果對照梁山聚義的過程,倒也能找到幾處暗合之處。
其一,石碑象征“法統”與“名分”。梁山好漢聚義,不能只靠草莽身份,總得有個說法。小說中的“白衣秀士”王倫,是梁山最早的寨主。他出身讀書人,自恃文名,態度又謹慎多疑。王倫后來被晁蓋殺死,表面看是個人恩怨,實際上也像是一塊“舊石碑”被推倒,為新的勢力騰地方。
傳說中,有說法稱王倫曾馱碑而行,借碑鎮住梁山氣數。雖屬民間附會,卻暗合了一個事實:沒有最初那批人打下基業,后來的宋江沒處落腳。換句話說,王倫這塊“石碑”若不曾被豎立,后來的“一百零八星”根本沒有聚集的平臺。小說安排他死于內斗,實際上是借一個舊碑被推翻,來開啟新的篇章。
其二,石龜寓意“承載”和“氣運”。在中國傳統象征體系里,龜常常與長壽、承載、鎮壓聯系在一起。石碑若無石龜馱著,立不穩;梁山若無中間一批肩挑梁梁的骨干,天下聞名無從談起。
這里就繞到了羅真人與公孫勝的那條線。公孫勝本是羅真人門下,學得一身道法,本該終身修行,卻被師父派下山,參與“智取生辰綱”。七星聚義的關鍵人物,從此到位。羅真人這一“點將”,等于在梁山下面托了一個“石龜”——讓原本零散的好漢,有機會圍繞一樁大案結成氣候。
羅真人本人在小說中出場不多,但其功能不小。沒有這位道士出手,晁蓋一伙劫走生辰綱的成功率非常有限。而“智取生辰綱”一役,又是梁山聲望真正打出去的開端。這樣看來,道門與梁山的因緣,并不只是龍虎山“封妖”的一段虛構,而是小說借用道家符號,把民間武裝結黨的“氣運”寄托其上。
![]()
其三,石板對應“遮掩”與“門檻”。《水滸傳》里,有一段頗耐人尋味的情節:晁蓋等人在梁山上立住腳跟后,晁蓋后來在曾頭市偷襲中中箭身亡,宋江接過了梁山寨主之位。宋江能替晁蓋“坐頭把交椅”,往往被解讀為“搬開石板”的結果。
晁蓋在梁山時,是一個極有威望的頭領,但對宋江并不完全放心,兩人之間有微妙的權力角力。晁蓋之死,看似意外,實則為宋江讓路。石板一旦被挪開,下面的東西才會露頭。宋江由“濟州押司”轉為梁山首領,象征地位的躍遷,是建立在前任隕落的基礎上的。民間許多說法,將晁蓋視作梁山真正的“正統”,宋江則是后來“接盤”的那一個,這正像是封印之物被人為搬動后引發的新局。
從這個角度再回頭看“洪太尉誤走妖魔”,就不那么簡單是“喝醉誤事”了。天師府的石碑、石龜、石板,是為了封鎮一百零八魔星;朝廷的制度、官員的把持、對地方武裝的壓制,何嘗不是一塊塊橫在梁山好漢頭上的“石板”?有人醉心權力,有人失察時局,板一搬,碑一倒,下面積蓄已久的力量傾巢而出,天下從此多了一股難以收拾的亂流。
王耀武若在龍虎山聽人講到這些典故,大概會點頭:軍人最清楚,一旦某個“封印”被無意或有意撕開,后面失控的局面,不是輕輕一句“誤走妖魔”能概括的。
再說回那一百零八星。宋史中的宋江只有三十六人,施耐庵給他添了七十二員好漢,讓梁山從一支強盜集團變成了一座“天命群星”的舞臺。梁山軍招安后,破遼國、打田虎、滅王慶、征方臘,四大征戰寫得熱鬧。但在宋徽宗的真實朝政里,類似的征伐不過是朝廷內部權力博弈的一部分。梁山好漢被“封”為將,實際上也被封在新的“壇子”里。只是這回不再是龍虎山天師府,而是朝廷的軍制和官僚系統。
宋江的形象,就在這樣的雙重封印中被撕扯。一頭連著《宋史》里“橫行齊魏”的悍匪,一頭連著《水滸》里“忠義兩全”的義士。到了清末民初,宋江的形象又有了新的變化。北方不少軍閥、土匪頭目,把他當成“強盜祖師爺”,甚至供起牌位。孫殿英據說就備著兩套畫像——一套是老蔣,一套是宋江。有人來視察,就掛“委員長”;平日里香火,還是燒給梁山泊的黑宋公明。這些行為未必都可信到字字無疑,但民間流傳中宋江的威望,其實挺能說明問題。
![]()
王耀武是黃埔三期,正規軍人,虎將出身,對梁山好漢卻并不排斥。對他來說,宋江之招安,是迫于現實的理性選擇。史書記載,宋江最終放下武器,除了形勢已不可為,很大程度也是為了救副帥李進義性命。若不繳械,兄弟不保,結局只會更慘。這樣的人,哪怕曾經“為盜”,在不少軍人眼里,反倒有一份“講義氣”的影子。
這樣一來,龍虎山“裝妖魔的壇子”,在王耀武眼里,就自然不單是神怪故事的道具,而可以當成歷史上各類人物命運的隱喻。壇子封得住什么?封得住妖?封得住才氣?還是封得住那些既不能徹底擁抱朝廷,又不能放手江湖的“宋江們”?
如果把這一層意思看進去,王耀武沒有堅持讓張天師打開壇子,倒顯得格外耐人尋味。
龍虎山上的那些壇子,終究沒人去驗明正身。壇口的符箓,貼了多少年,也說不清。可圍繞著它,人們講了許多故事——張天師鎮妖,洪太尉誤行,梁山泊聚義,宋江三十六人,張叔夜招降,羅真人點將,王倫馱碑,晁蓋讓位,施耐庵落筆,吳承恩、羅貫中等人的文筆互相映照,再到民國年代軍人、記者游走其間,在亂世縫隙里看這些舊物、談這些舊事。
王耀武那一趟龍虎山之行,表面只是戰事間隙的一次游覽,實際卻留下了不少值得順藤摸瓜的線索。人沒有再去開壇驗妖,歷史也沒有給出明確答案。壇子里到底裝過什么,可能只有龍虎山上的風知道。對讀書人來說,與其真去找妖,不如繼續去讀《宋史》《水滸》,順著張天師、石碑、石龜、石板這些線索,一點一點把那段被封、被壓、被搬動過的故事捋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