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深秋,成都軍區大門外來了一對五十歲上下的夫婦。丈夫背微駝,妻子眼神焦慮,兩人都穿著洗舊的藍布衣裳。哨兵上前詢問時,丈夫從懷里掏出一個泛黃的信封,聲音不大卻堅定:“同志,我們想見秦基偉司令。”
哨兵看到落款,神情立刻嚴肅。不到十分鐘,這對夫婦被專車接進了軍區大院深處。
秦基偉將軍當時正在辦公室工作。當秘書領著夫婦進來,他抬頭看見那封信,似乎明白了什么。丈夫剛開口就哽咽了。妻子從舊帆布包里取出用油布包裹的小包,一層層打開,露出那封已經有些脆弱的信。
信紙是老式橫格紙,鋼筆字跡深深滲入紙纖維。這是秦基偉的老戰友、老部下楊同志于1963年寫下的介紹信。信中寫道,持信人王大山夫婦是他在吉林老家時的救命恩人。1942年冬天,負傷的楊同志與抗聯部隊失散,躲在山溝里高燒昏迷。是獵戶王大山發現了他,冒著全家被日軍發現的危險,將他藏在家中地窖治療一個多月。楊同志傷愈歸隊前握著王大山的手說:“等勝利了,我一定報答你們。”
但戰爭年代承諾難兌現。楊同志南征北戰,建國后又派往西北,與王家失去聯系。直到1963年,他才打聽到恩人一家在五十年代末從東北遷往四川,生活艱難,于是寫下這封信,囑咐他們如有困難可去找老首長秦基偉。
然而信寄出不久,各種運動接踵而至,楊同志本人受到沖擊,聯系中斷。王大山夫婦珍藏此信十年從未動用,覺得不能給組織添麻煩。直到1973年兒子患重病需到省城動手術,掏空家底仍差一大截,走投無路之下才想起這封信。
秦基偉聽完敘述,久久不語。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銀杏,金黃葉子在秋風中搖曳。許久轉身對秘書說:“安排車,送他們去軍區總醫院。告訴院長用最好的醫生,一切費用從我的津貼里出。”他走到王大山面前,眼眶發紅:“你們早該來了。老楊是我的好兄弟,他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
接下來幾天,秦基偉安排好了孩子治療,還詳細詢問了他們這些年的生活。原來王大山一家因修建水庫搬遷到四川小縣城,人生地不熟,又不懂當地莊稼種法,收成不好。加上王大山打獵舊傷時常發作,家里日子很緊巴。
“為什么不去找當地政府?”秦基偉問。王大山搓著長滿老繭的手憨厚笑笑:“國家有國家的難處,咱們自己能扛就扛。”
秦基偉沉默了。他想起了長征過草地時把最后炒面留給傷員的鄉親,想起了抗戰時期用家里僅有的半碗小米熬粥的大娘。將軍讓秘書調來王大山縣的資料,又親自給當地政府打電話。他不是要以權謀私,而是要弄清這樣的家庭是否符合政策照顧條件,安置工作是否存在疏漏。幾天后反饋來了:情況確實特殊,當地將按規定給予適當照顧。
孩子手術很成功。出院那天秦基偉特意到醫院看望,帶來兩包紅糖和一瓶麥乳精——他自己平時都舍不得吃的營養品。王大山的妻子握著將軍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別這樣,”秦基偉拍拍她的手,“要謝就謝老楊,謝那些為新中國流血犧牲的同志們。沒有老百姓的支持,我們這些人早就死在深山老林里了。”
臨別時將軍遞給王大山一個信封:“這里面是我的地址和電話,以后有什么困難直接找我。但是,”他特別加重語氣,“不能搞特殊化,符合政策的事我一定幫;不符合的,咱們一起想辦法克服。好不好?”
夫婦倆千恩萬謝地走了。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秦基偉對秘書說:“老百姓是最實在的,你對他們好一分,他們記你十分。革命為什么能成功?就是因為有千萬個王大山這樣的老百姓支持我們。現在勝利了,有些人倒把這給忘了。”
這件事在軍區機關悄悄傳開。有人覺得將軍太重私人感情,秦基偉知道后在一次干部會議上說:“什么是私人感情?當年老百姓豁出性命掩護我們的時候,他們圖什么?如果連這種情義都不講,我們還配穿這身軍裝嗎?”全場肅然。
王大山一家回到縣城后,當地政府按政策為他們調整住房,安排了王大山的妻子在公社食堂工作。秦基偉的關懷像一陣暖風,吹散了這家人心中多年的陰霾。
第二年春天,秦基偉到王大山縣所在地區視察,特意繞道看望。當時王家院子里桃花正開,豬圈里養了兩頭小豬,雞舍傳出“咯咯”叫聲,日子雖不富裕卻有了生機。王大山握著將軍的手,臉上是舒展的笑容:“司令,今年我們家的自留地種了辣椒,秋天收了給您送點去。”
“好,我等著。”秦基偉笑著答應。
回去路上,將軍望著窗外綠油油的麥田,很久都沒有說話。車子在顛簸土路上行駛,揚起淡淡塵土,在陽光下泛著金色光暈。那些光影仿佛連接了過去與現在,連接著烽火連天歲月與和平建設年代,連接著將軍與農民、軍隊與百姓之間永遠不會斷裂的情感紐帶。
這紐帶曾在長征路上讓紅軍絕處逢生,曾在抗日戰場上讓侵略者陷入汪洋大海,也必將在新時代繼續系緊一個國家與它人民之間最堅實的聯系。而這一切,始于1973年深秋那對普通夫婦手中泛黃的信,和一位老將軍從未忘卻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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