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年間,江南有個桐鄉縣,以傳統竹編手藝聞名天下。
當地有個叫劉二的中年漢子,四十有三,人倒是不笨,就是懶得出奇。
年輕時爹娘在時還能約束幾分,做些小買賣勉強糊口。
后來爹娘一走,他那點小聰明全用在偷奸耍滑上,餓了就去東家蹭頓飯,渴了就去西家討碗茶,這么一混就混到了不惑之年。
俗話說“三十不學藝”,劉二卻偏在四十二歲那年,拜了個比他還小一歲的周師傅學竹編手藝。
這事在當地成了個不大不小的笑話,可劉二臉皮厚,根本不在乎。
周師傅人實誠,接了這年紀比自己還大的徒弟,不但沒輕視,反而傾囊相授。
他常說:“劉二哥,咱這行講究個‘心手合一’,你用心學,我用心教,準能成。”
可劉二哪里聽得進去?師傅教時他眼睛在看,心里卻在盤算中午去哪蹭飯;師傅示范時他手在動,腦子卻飛到了九霄云外。
好在周師傅耐心,一遍不會教兩遍,兩遍不會教三遍。
漸漸地,劉二也算能編些簡單物件,雖不精,糊弄外行人倒夠了。
要說周師傅對這行手藝那是真上了心的。每件作品都要反復打磨,編個竹籃能用三天,編個竹筐能用五天。
有人嫌慢,他搖頭說:“慢工出細活,咱這手藝傳了幾百年,不能在我手里壞了名聲。”
他常熬夜趕工,飯也顧不上吃,人都瘦成竹竿了。
鄰里勸他:“周老啊,身體要緊。”
他卻笑笑:“不打緊,心里有火,燒不干。”
這之后又嘔心瀝血干了三四年,名聲漸漸在縣里傳開了,連縣太爺都找他定制過竹器。
可名聲剛起,人卻倒下了。
郎中來看,嘆息道:“這是耗盡了心血,油盡燈枯啊。”
不出半年,周師傅就走了,走時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看著都嚇人。
劉二在師傅靈前干嚎幾聲,心里卻想:“師傅啊師傅,你說你拼死拼活圖個啥?名聲再好,人沒了不是白搭?還是我聰明,混一天是一天。”
師傅一走,劉二自然接過了那間小作坊。
門口“周氏竹編”的招牌他也沒換——換什么換?師傅的名聲就是現成的招牌!不明就里的客人還真以為他是周師傅的傳人,紛紛上門訂貨。
劉二的手藝雖比不上師傅,但糊弄普通百姓夠了,就這么混著,居然也撐起了門面。
不僅如此,后面還來了三個年輕人拜師學藝。
大徒弟蔡玄,是個油嘴滑舌的主;二徒弟陳尋,鬼精鬼精的;最小的徒弟叫謝不凡,家里窮得叮當響,就想學門手藝踏實吃飯。
劉二一看,大徒弟二徒弟簡直就是自己年輕時的翻版,看著就順眼;至于這小徒弟謝不凡嘛,憨厚老實,看著就讓人想欺負。
劉二教徒弟也是看人下菜碟。
對大徒弟二徒弟,他笑瞇瞇地說:“這手藝嘛,會個七八分就夠了,省時省力才是正道。”
對謝不凡,他就板著臉:“去,把竹子削了!”“沒看見師傅渴了?倒茶!”“今天的活沒干完,晚飯別吃了!”
兩個師兄見師傅這般態度,也有樣學樣。
蔡玄常使喚謝不凡:“師弟,幫我把這些竹篾劈了,師兄我手疼。”
陳尋也湊熱鬧:“師弟,我屋里臟了,你幫著掃掃。”
謝不凡也不惱,讓干啥就干啥,好像天生就不會生氣。
再說這桐鄉竹編是當地一絕,傳到京城都有名。朝廷每年都會來此地收些上品進貢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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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手藝人做點東西賣賣,填飽肚子罷了,而那些有真本事的,其實另有出路。
手藝頂尖的幾位老師傅,每年都有固定名額送作品去縣衙參選,選中了就能呈到宮里,那是天大的榮耀。
這年春天,宮里傳出消息:太后娘娘病了好些日子,皇上孝順,下旨到民間尋吉祥祈福之物,桐鄉竹編自然在列。
消息傳來,整個桐鄉都沸騰了。有資格參選的手藝人都鉚足了勁,沒資格的也想方設法弄名額。
謝不凡聽說了,心里也癢癢。
他雖年紀不大,可私下里沒少下功夫。師傅給的竹子是最差的,他就去后山自己砍;師傅只教皮毛,他就偷看師傅干活,默默記在心里。
幾年下來,他的手藝其實已經悄悄超過了先來的兩個師兄,只是沒人知道罷了。
終于,他鼓起勇氣對劉二說:“師傅,我也想做個物件參選太后娘娘的祈福品。”
劉二正在喝茶,一聽這話,“噗”的一聲把茶水全噴了出來,接著破口大罵:
“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驢糞蛋子表面光,里頭一包糠!說的就是你!還參選太后祈福品?你配嗎?你那雙爪子,摸過幾根好竹子?”
劉二越罵越順口,什么臟的臭的都往外倒,“你就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你那雙眼睛長在頭頂上啦?看不見自己幾斤幾兩?”
他繞著謝不凡轉圈,罵聲越來越高,
“你師傅我——劉二!在桐鄉混了這么多年,都沒敢想那名額!你倒好,學藝才幾年,手藝不如狗刨,心氣倒比天高!你以為皇宮是你家后院?太后娘娘是你家二嬸?隨便編個破籃子就能往上送?還謝不凡?我呸!你就是個謝廢物!謝蠢驢!謝不知好歹的狗東西!”
劉二罵得口干舌燥,喘了口氣,最后狠狠一腳踢在旁邊的竹簍上:
“滾滾滾!別在這兒礙老子的眼!看見你就來氣!再提這茬,就給我卷鋪蓋滾蛋!茅坑里的蛆蟲都比你懂事!”
謝不凡被罵得狗血淋頭,低著頭出去了。
兩個師兄在門外偷聽,笑得前仰后合。
蔡玄拍著謝不凡的肩膀說:“師弟啊,人貴有自知之明。”
陳尋也湊過來:“就是,咱們這樣的,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別想那有的沒的。”
其實劉二今日發這么大火,另有緣故。原來昨晚他做了個噩夢,夢見故去的周師傅了。
周師傅在夢里不似生前溫和,反而面色鐵青,指著他念了幾句:“欺師滅祖盜虛名,誤人子弟損陰德。若不回頭早修正,腿疾纏身悔已遲。”
劉二醒來一身冷汗,雖沒全聽懂,但知道不是好話。
他心里本就虛——自己沒把師傅的手藝學精,還借著師傅的名頭混飯吃,三個徒弟也沒好好教——被這么一夢,更是惱羞成怒。正好謝不凡撞上來,就成了出氣筒。
謝不凡挨了罵,悶悶不樂地坐在河邊發呆。
碰巧,常來買竹籃的張老漢路過,見他愁眉苦臉,便問:“小謝,這是咋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謝不凡把心事說了。
張老漢聽完哈哈大笑:“我當是什么大事!這樣,我兒子得了參選名額,可他近日病了做不了。你要不嫌棄,認我做個干爹,以我兒子的名義去做,就不算欺君了。”
謝不凡又驚又喜,撲通跪下來:“張老爹,這、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張老漢扶起他,“你這孩子實誠,我信得過你。”
有了名額,謝不凡開始琢磨做什么。
最后,他想出要做一只“百福竹籃”,籃身編出一百個不同字體的“福”字,取“百福臨門”之意。
可這需要一種特殊的金絲竹,這種竹子柔韌度極好,能編出細如發絲的花紋,但價格昂貴,劉二從來舍不得買。
謝不凡手頭沒幾個錢,想來想去,只好硬著頭皮找師傅借。
他編了個理由:“師傅,我想給作坊添點新式樣,需要點金絲竹試試……”
話沒說完,劉二就炸了。
原來他剛被一個難纏的客人刁難了半天,正一肚子火沒處發,一聽謝不凡要錢,可找到發泄口了:“老子供你們吃供你們住,三個飯桶還不夠我受的?還想糟蹋老子的血汗錢?滾!立馬給我滾出去!”
說罷,右腳狠狠一踢,邊上那張小板凳“哐當”一聲飛起來,直沖著謝不凡的小腿砸去,
只聽悶響一聲,謝不凡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卻咬著牙沒叫出聲,只是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低頭盯著地上還在打轉的凳子,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半晌,他彎下腰,默默扶起凳子擺回原處,一瘸一拐地轉身出了門。
門檻外,午后的太陽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發酸。
大師兄蔡玄見了,假裝關心:“師弟,師傅就這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可一提到借錢,他立馬哭窮:“哎呀,我這月錢還沒領呢,比你還窮。”
二師兄陳尋更絕,他眼珠一轉:“師弟,我倒是有點私房錢,不過得等明天。這樣,你今晚幫我把那五十斤竹子全劈了,我明天一定借你。”
謝不凡信以為真,忍著腿疼劈了一夜竹子。
第二天找陳尋,陳尋卻兩手一攤:“哎呀,真不巧,我娘突然病了,錢都給她抓藥了。對不住啊師弟!”
謝不凡這才明白被耍了,他抹抹臉,什么也沒說,繼續干活去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謝不凡曾經幫忙修過房頂的陳木匠聽說了這事,主動送來一捆金絲竹:“小謝,這竹子放我那兒也是放著,你拿去用。你那‘百福竹籃’的想法好,好好做!”
謝不凡感動得眼眶發熱,暗暗發誓一定要做出最好的作品。
接下來的一個月,謝不凡白天干完師傅派的活,晚上就點著油燈編他的百福竹籃。
他把自己這幾年偷偷練的手藝全用上了,每一根竹篾都削得均勻細膩,每一個“福”字都編得工整靈動。
到最后,那竹籃在燈下竟泛著淡淡的金光,一百個福字栩栩如生,仿佛要跳出來一般。
交上去那天,謝不凡心里七上八下,不知結果如何。
轉眼過了兩個月。
這天下午,劉二正叼著煙桿在院里打盹,外頭忽然鑼鼓喧天。一隊官差擁著個公公,直接停在了院門口。
劉二嚇得一哆嗦,煙桿都掉了,以為是平日以次充好的事發了,褲襠一熱,連滾帶爬鉆到了桌子底下,抱著頭直喊“冤枉”。
那公公卻朗聲道:“太后有旨,匠人謝不凡所獻‘百福竹籃’深得圣心,鳳體因此康泰,特賜白銀百兩、錦緞十匹、玉如意一對!”
桌子底下的劉二一聽“賞”字,頓時活了過來。
他慌忙爬出來,“撲通”跪下,喜得胡子直顫,伸手就要接賞:“謝太后恩典!”
公公卻一擺手:“你是謝不凡?瞧著年歲不對吧。太后和萬歲爺都夸贊的,是個心思靈巧的年輕匠人,怎會……”
劉二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賠笑:“公公明鑒,小老兒是謝不凡的師傅,授業的恩師!那孩子……那孩子定然是在后頭作坊里埋頭干活呢,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邊說,邊偷偷回頭,沖著跪在后頭的倆徒弟使眼色,又朝門外河邊方向努了努嘴。
而此時,院里院外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鄰居,里三層外三層。
不一會兒,謝不凡被找了回來。他兩個袖口還濕漉漉地挽著,手上帶著水漬,顯然是正洗著衣裳就被匆匆叫來了。
看著滿院的陣仗,他有些發愣,直到劉二低聲催促,才懵懵懂懂地走到院中,在眾人注視下接了賞賜。
為首的公公又笑瞇瞇地添了一句:“太后娘娘還有口諭,說想見見這巧手的匠人。謝不凡啊,你收拾收拾,這就隨咱家進宮去。”
這話一出,院里“嗡”地一聲炸開了鍋。進宮面圣,這是祖墳冒青煙都求不來的榮耀!
謝不凡自己也愣住了,直到公公催了第二遍,才如夢初醒,應了一聲“是”,轉身往自己那間窄小的偏房走,想去拿兩件換洗衣裳。
劉二突然一個箭步上前,親親熱熱地摟住了謝不凡的肩膀,聲音洪亮道:
“哎喲,我的好徒兒!師傅我早就說過,你是個有大出息的!看看,被我說中了吧?”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拍著謝不凡的背,“當初你剛來,我就看出你有靈氣,跟那兩個榆木疙瘩不一樣!當初縣里李財主的公子想拜我為師,我都沒收,為啥?我就看準了你這孩子有慧根!不凡不凡,果真不凡吶!這些年,我是怎么手把手教你的?‘心要靜,手要穩,做活兒就像做人,半點馬虎不得’,這話我是不是天天掛在嘴邊?”
他半推半擁地跟著謝不凡往屋里走,嘴上不停,唾沫星子飛濺,“咱們這手藝啊,講究的就是個‘匠心’,這‘心’字,師傅我可是掰開揉碎了教給你了!如今你能有這番造化,師傅我……我真是打心眼里高興啊!”
說著,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也不知是不是真擠出了點淚花。
謝不凡被他攬著,只是低著頭,默默走到自己那木板床邊。
他的“行李”簡單得可憐,不過是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包袱,里面疊著兩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他慢慢將包袱系好,提在手里,輕飄飄的,沒什么分量。
劉二隨他出去時又對著院外高聲道:“鄉親們都看見啦?我劉二的徒弟,要進宮見太后娘娘了!這小子,實誠,肯干,我就知道我沒看走眼!往后啊,咱們桐鄉竹編的名聲,就靠他啦!”
鄰居們有的撇嘴,有的偷笑,誰不知道劉二平日怎么對謝不凡的?可謝不凡只是低頭聽著,一言不發。
謝不凡被宮里的人接走后,院子里一時安靜下來。師徒三人關上院門,對著那白花花的銀子、光鮮的錦緞和溫潤的玉如意,樂得合不攏嘴,翻來覆去地看。
等那股興奮勁過去,劉二回到自己屋里關上門,卻突然想起兩個月前踢謝不凡那一板凳。
說來也怪,當時踢完沒什么感覺,現在突然覺得右腿疼得厲害。
第二天醒來一看,腿腫得跟饅頭似的,忙請郎中來看。貼藥時疼得劉二齜牙咧嘴,慘叫連連,不知道的還以為殺豬呢。
過了些時日,謝不凡從宮里回來了。太后倒是很喜歡他,本想留他在宮中,但謝不凡惦記著鄉里手藝,也記掛著這小小的作坊。太后也沒強求,只讓他按時做些精巧物件送去便是。
經此一事,“謝不凡”這個名字在桐鄉乃至整個府城都響亮了。訂單如雪片般飛來。
謝不凡用賞賜的銀子,加上后來攢下的,開了間像樣的鋪子,取名“不凡竹藝”。
幾年過去,鋪子越做越大,謝不凡也成了桐鄉富甲一方的名人。
可有錢歸有錢,謝不凡還是那個謝不凡。他照樣天不亮就起來劈竹子,手心照樣磨著老繭;鋪子里的學徒,他個個親手教,從不藏私;見了窮苦人上門,他總要悄悄多給幾文錢,或是讓人家帶個竹籃竹筐回去用。
而曾經的師傅劉二,他的腿疾時好時壞,再也干不了重活。
謝不凡把他接到家里奉養,劉二開始時還端著師傅架子,后來見謝不凡真心實意,漸漸也就放下了。
有時喝點小酒,他會紅著眼睛說:“徒弟啊,師傅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師公……”
謝不凡只是遞過一杯茶:“師傅,喝茶。”
至于那倆師兄蔡玄和陳尋,后來合伙開了間竹編店,專做表面光鮮的便宜貨,開始也借著“謝不凡同門師兄”的名頭賺了點錢,可時間一長,他們那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做派傳開了,生意也就黃了。兩人最后改行做了小販,終日為生計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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