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點,門鈴響得突兀而持久,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意味,硬生生把我從難得的懶覺中拽了出來。我,林溪,揉著惺忪的睡眼,趿拉著拖鞋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門外站著兩個人,讓我瞬間清醒,睡意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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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舅舅趙建國,還有舅媽王美娟。
舅舅穿著一件略顯緊繃的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臉上堆著一種過分熱絡、甚至有些刻意的笑容,手里還提著一盒包裝精美的、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水果。舅媽站在他側后方,穿著一條花色鮮艷的連衣裙,也笑著,但那笑容像是畫上去的,未達眼底。他們這副“走親戚”的標準裝扮和姿態,若是放在三年前,或許我會感到一絲親切,但放在今天,在這個他們幾乎從未踏足過的、我獨自租住的小公寓門口,只讓我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三年前的那場風波,以及此后長達三年的沉寂,像一道深刻的傷疤,雖然表面結了痂,但內里的隱痛從未真正消失。而他們的突然出現,無疑是要來揭開這道疤。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哎呀,小溪!可算找到你了!”舅舅趙建國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帶著夸張的驚喜,“搬了新家也不告訴舅舅一聲,害我們好找!你看看,都瘦了,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吧?”
舅媽也附和著:“就是就是,小溪越來越漂亮了。這地方環境不錯啊。”
我側身讓他們進來,公寓很小,一覽無余。他們打量著略顯簡陋但整潔的陳設,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輕視或許是算計的神色,但很快又被笑容掩蓋。
“舅舅,舅媽,你們怎么來了?有事嗎?”我沒有寒暄,直接問道,語氣平靜,但帶著明顯的疏離。
趙建國把水果放在我那張兼做餐桌的小茶幾上,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換上一種“有正事要談”的表情。“小溪啊,今天來,確實是有件重要的事,得跟你商量商量。”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臉色,“是關于……‘碧水苑’那套房子的。”
碧水苑。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也讓我全身的肌肉微微繃緊。果然,是為了這件事。
三年前,我剛工作不久,還在租房住。舅舅趙建國突然找到我,說他和舅媽看中了“碧水苑”一套房子,地段好,有升值潛力,但他們當時因為一些原因(具體什么原因語焉不詳),貸款有點困難。“小溪啊,舅舅最疼你了。你看,你現在剛工作,信用記錄好,銀行喜歡你們這樣的年輕人。你能不能幫舅舅一個忙,用你的名字貸款買下那套房?首付和月供都不用你操心,舅舅全包!就是借你的名字用一下,等過兩年舅舅這邊周轉開了,或者政策松動了,立馬就過戶回來!你放心,舅舅還能坑你嗎?都是一家人!”
那時的我,社會經驗淺薄,對親情還抱有樸素的信任,加上舅舅說得情真意切,各種保證,父母也覺得是親舅舅,能幫就幫。我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答應了。于是,一套位于“碧水苑”、總價近三百萬的房子,就這樣登記在了我,林溪,一個當時月薪不過萬的職場新人名下。貸款合同上,我是借款人;房產證上,我是唯一的所有權人。而舅舅趙建國,是實際出資人(至少首付是他出的),也是承諾的還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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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幾個月,相安無事。舅舅每月會按時把月供的錢轉給我,我再還到銀行。雖然心里總覺得有些別扭,像背著個隱形的大包袱,但看在他按時轉賬的份上,我也沒再多想。
然而,從第四個月開始,事情就變了味。該還月供的那天,舅舅沒有按時轉賬。我發微信提醒,他回復說“最近資金有點緊,過兩天就轉”,態度依然很好。我信了,甚至用自己的積蓄墊付了那個月的房貸,想著舅舅不會賴賬。可“過兩天”變成了過一周,過半個月……我再次催促,他的回復開始變得敷衍,后來干脆不回了。打電話,要么無人接聽,要么匆匆說兩句“在忙,晚點聯系”就掛斷。那個“晚點”,再也沒有到來。
月供不能斷。我慌了。聯系父母,父母去問舅舅,舅舅開始訴苦,說生意不好做,資金周轉困難,讓“小溪先幫忙墊一下,以后一定還”。父母心疼我,也埋怨舅舅,但更多的是無奈,勸我“畢竟是親舅舅,總不能看著他房子被銀行收走吧?你先幫著還還,等他緩過來”。
這一“墊”,就墊了整整半年。我那點微薄的積蓄很快見底,不得不省吃儉用,甚至接了不少兼職,才勉強撐住每個月近一萬五的房貸。那段時間,我壓力巨大,失眠,焦慮,對舅舅從最初的信任變成失望,再變成憤怒。我多次通過父母嚴正要求舅舅出面解決,要么他還錢,要么商量賣房。舅舅要么避而不見,要么在電話里哭窮、發誓,但實際行動一點沒有。最后,在一次我明確表示再也墊付不起、銀行催收電話已經打到我公司之后,舅舅才勉強擠出了兩個月的月供,然后,再次消失。電話徹底打不通,人也找不到,仿佛人間蒸發。
而這一蒸發,就是將近三年。這三年來,那套“碧水苑”的房子,就像掛在我脖子上的沉重枷鎖。我不敢申請任何其他貸款(因為名下已有巨額房貸記錄),不敢輕易換工作(需要穩定的流水證明),不敢有任何大額消費,更不敢談戀愛——我該如何向對方解釋我名下有一套自己根本住不起、也處理不掉、還背著巨額貸款的房產?這三年,我獨自掙扎,努力工作升職加薪,才勉強能夠持續負擔這筆原本不屬于我的債務,但其中的艱辛、委屈和對親情的幻滅,只有我自己知道。
現在,三年后的今天,在我幾乎已經習慣了這份沉重的“責任”,甚至開始絕望地認為可能要背著這個包袱很多年的時候,他們出現了。帶著笑容,提著水果,說要“商量”“碧水苑”的房子。
“商量什么?”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冷靜得有些異常。
趙建國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小溪,你看,這三年,舅舅那邊確實遇到不少困難,讓你受累了。舅舅心里都記著呢!現在好了,舅舅這邊緩過來了,資金也充裕了。那房子,不是一直用你的名字嘛,總這么放著也不是事兒。舅舅想著,干脆就把它正式過戶給你算了!就當是舅舅舅媽送給你的禮物,補償你這幾年的辛苦!你看怎么樣?”
過戶給我?送給我?補償我?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多么動聽的說辭,多么“慷慨”的饋贈!仿佛他們不是把一個巨大的債務包袱甩給了我三年,而是在送我一份天大的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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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天真好騙的林溪了。我立刻抓住了他話里的關鍵:“過戶給我?舅舅,那這套房子剩余的貸款呢?還有,這三年來,我墊付的將近二十個月的房貸,加起來差不多三十萬,又怎么算?”
王美娟的臉色微微變了變。趙建國則笑容不變,大手一揮,仿佛在揮走什么微不足道的東西:“貸款你放心!過戶之前,舅舅肯定把剩下的貸款一次性還清!絕不再讓你背一分錢債!至于你墊的那些錢……”他頓了頓,露出一副“咱們是一家人別計較”的表情,“小溪啊,那些錢,舅舅當然記得。不過你看,現在把這套市值少說也漲到四百多萬的房子直接過戶給你,這增值的部分,遠遠超過你墊的那點錢了嘛!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補償?咱們血濃于水,算得太清,就傷感情了。”
好一個“增值部分就是補償”!好一個“算得太清傷感情”!他們精準地計算過,現在把房子(帶著剩余貸款)過戶給我,我需要承擔后續還貸責任,而他們,不僅甩掉了剩余的債務,連之前我墊付的三十萬也一筆勾銷,還能落個“慷慨贈房”的好名聲!而我,看似得到一套房子,實則接手的是一筆尚未還清的巨大債務,以及他們輕描淡寫抹去的、我三年的血汗錢和巨大精神壓力。更何況,房產在我名下已滿三年,如果現在過戶(哪怕是贈與),可能涉及到的稅費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他們顯然沒提。
這哪里是“商量”和“補償”?這分明是新一輪的算計,是吃定了我礙于親情、或許還會對“得到一套房”心存幻想,而進行的道德綁架和利益攫取!
我看著舅舅那張看似誠懇實則精明的臉,看著舅媽那掩飾不住的期待,過去三年的委屈、憤怒、孤立無援,以及此刻他們試圖再次利用親情占盡便宜的嘴臉,終于匯聚成一股冰冷而堅定的力量。
我沒有立刻發作,反而點了點頭,語氣甚至顯得有些“順從”:“舅舅,你說得對,房子總放我名下不是辦法。過戶的事情,確實需要考慮。”
趙建國和王美娟對視一眼,臉上露出喜色,以為我又像三年前一樣好說話。
“不過,”我話鋒一轉,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這是我三年來整理的所有相關材料,“過戶是件大事,涉及法律和財務。我們不能這么口頭說說就算了。我這里有幾份文件,需要舅舅舅媽先看看,確認一下。”
我把文件袋推過去。里面裝著:這三年來的銀行還貸流水明細,每一筆我墊付的款項都用熒光筆標出,旁邊有我手寫的備注日期和金額,最后有總計;三年前舅舅找我“借名買房”時的一些關鍵聊天記錄截圖(幸好當時有些是通過微信說的);以及,我前幾天剛剛去房產局調取的、最新的房產產權信息證明和剩余貸款余額查詢單。
“這是我這三年來墊付的所有房貸明細,一共三十二萬七千四百元。這是當初舅舅你承諾負責一切費用的部分聊天記錄。這是房子現在最新的情況,還有一百八十多萬貸款未還。”我平靜地陳述,“舅舅你說要把房子過戶給我,并還清貸款,我同意。但在辦理任何手續之前,我們需要簽訂一份正式的協議。”
“協議?什么協議?”趙建國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第一,協議里必須明確,在過戶手續完成前,您需要將我墊付的三十二萬七千四百元,連本帶息(我可以按銀行同期存款利率算),一次性歸還給我。這是您當初的承諾,也是我這三年實際支出的費用,必須結清。”
“第二,協議里必須明確,剩余的一百八十多萬銀行貸款,由您負責在過戶前一次性清償,并提供銀行出具的結清證明。這部分債務不能轉移到我的名下。”
“第三,過戶產生的所有稅費、手續費,由您承擔。”
“第四,協議需要公證。同時,在您履行完上述第一、第二條之前,我不會配合辦理任何過戶手續。”
我一口氣說完我的條件,目光直視著他們:“如果舅舅舅媽同意這些條件,我們可以找時間,帶上律師,詳細擬定協議。如果不同意……”我頓了頓,收起文件袋,“那么,房子繼續在我名下,貸款我也會繼續還——畢竟,從法律上講,那是我的債務。至于以后是賣掉抵債,還是怎么樣,我們再從長計議。但墊付的錢,我會通過法律途徑追討。”
我的態度清晰,條件明確,毫無轉圜余地。趙建國和王美娟的臉色徹底變了,一陣紅一陣白。他們大概以為,提著水果上門,說幾句好話,畫一個“送房子”的大餅,就能讓我感恩戴德地接過這個依然燙手的山芋,順便抹掉他們之前的虧欠。沒想到,我早已不是那個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
“林溪!你……你這是跟你舅舅算賬嗎?!”王美娟忍不住尖聲說,“我們好心好意把房子給你,你倒跟我們算起錢來了?還有沒有點親情了?”
“舅媽,”我看著她,“親情不是用來無限度索取和綁架的理由。正是因為有親情,三年前我才答應幫忙,結果換來的是三年失聯和幾十萬的債務。現在,你們突然出現,說要把一個還有一百多萬貸款的房子‘送’給我,抹掉我之前所有的付出,這叫‘好心好意’?如果你們真的為我好,就應該先把我墊的錢還給我,把貸款的尾巴處理干凈,再談過戶。否則,這所謂的‘過戶’,不過是把另一個麻煩丟給我罷了。”
趙建國臉色鐵青,指著我:“好!好你個林溪!翅膀硬了,六親不認了是吧?行!你就抱著那套房子還一輩子貸吧!我們走!” 他氣呼呼地拉起王美娟,連那盒水果都沒拿,摔門而去。
門關上,隔絕了他們的怒氣。我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門板,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沒有想象中的解氣或激動,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和清醒。我知道,我和舅舅一家的關系,至此算是徹底撕破臉了。但我不后悔。如果親情意味著要不斷犧牲自我、承受不公和算計,那么這樣的親情,寧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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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用我名字買房,還房貸時卻電話不接,3年后卻找上我:辦過戶。他們想用“贈與”的幌子,掩蓋之前的失信和新的算計。而我,用一份清晰的賬目和不容妥協的條件,守住了自己的底線,也徹底終結了這場持續三年的、以親情為名的綁架與掠奪。我的名字,我的信用,我的人生,不再是為他人貪婪兜底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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