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起飛前十六小時。
辦公室里的歡聲笑語已經能聞到海風的咸味。
沈瑩拍著手,再次確認明早集合的時間。
趙晨萱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航空公司的短信通知。
她看完,拇指輕輕一劃。
信息消失了。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起身走向茶水間。
身后,沈瑩的笑聲清脆而響亮,充滿一切盡在掌握的滿足。
趙晨萱接滿了水,沒有喝。
只是看著飲水機指示燈那一點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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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班到晚上九點,辦公室只剩下鍵盤敲擊的嗒嗒聲。
趙晨萱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改好的方案最后檢查一遍。
手機在桌上震了起來。
是母親的視頻請求。
她吸了口氣,臉上掛起笑,才按下接通。
“媽,還沒睡啊?”
屏幕里,母親的臉有些憔悴,背景是家里那間老臥室。
“萱萱,還在加班?吃飯了沒有?”
“吃了,吃的可好了。”趙晨萱把手機拿遠了些,讓攝像頭能照到桌上一角,“看,水果。”
其實那是昨天剩的半個蘋果。
母親笑了笑,那笑容扯動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吃了就好,別省錢。那個……上次你說的那個藥,我吃完了。王大夫說,最好還是再鞏固一個療程。”
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試探。
趙晨萱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那個藥,一療程不算便宜。
“行,媽,我知道了。我給你買,明天就寄回去。”
她聲音放得很軟。
“哎呀,不著急,你手頭要是不方便……”
“方便的,媽,你放心。”趙晨萱打斷她,語氣輕快,“我最近項目獎金快發了。你按時吃藥,別心疼錢。”
又說了幾句家常,囑咐母親關好門窗,她才掛了電話。
笑容從臉上褪去。
她點開手機銀行,看著那個五位數的余額。
房租該交了,押一付三。
上次給母親寄完錢,剩下的剛好是這個數。
現在,又多了一筆藥費。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車流像發光的河。
她看了一會兒,關掉屏幕,把臉埋進冰涼的掌心。
只剩鍵盤聲,陪著她。
02
第二天,趙晨萱帶著黑眼圈走進辦公室。
空氣里飄著一股甜膩的香味。
“來來來,大家嘗嘗,我老家寄來的蜜棗!”
沈瑩抱著一個精美的紙盒,正挨個工位分發。
她今天穿了件新中式改良的上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笑容像抹了蜜。
“沈姐,又讓你破費了。”隔壁的馬紫涵嘴甜,拈起一顆就放嘴里,“嗯!真甜!”
“喜歡就好,自家曬的,不值什么錢。”沈瑩擺擺手,目光掃到剛坐下的趙晨萱。
她立刻端著盒子走了過來。
“晨萱,來,嘗嘗。你們年輕人總吃外賣,這個健康。”
棗子很大,色澤油亮,一看就是上品。
趙晨萱拿了一顆:“謝謝沈姐。”
“客氣啥。”沈瑩沒立刻走,反而倚在她隔板旁,壓低了點聲音,“昨晚又加班了?看你臉色不太好。”
“還好,趕個方案。”
“你們楊經理啊,就是要求高。”沈瑩一副了然的表情,隨即又笑起來,“不過你做事踏實,細心,方案肯定沒問題。咱們部門啊,就屬你最讓人放心。”
這夸獎來得有點突然。
趙晨萱不太習慣,只抿嘴笑了笑。
沈瑩拍拍她肩膀:“好好干。以后有啥需要幫忙的,跟姐說。”
她說完,又風風火火地去給別的同事分棗子了。
趙晨萱看著手里那顆蜜棗,很甜。
甜得有點發膩。
她輕輕把它放在紙巾上,沒吃。
上午開會,經理楊浩宣布了年度團隊旅游的事。
地點定在南方一個熱門海島,時間就在下個月。
辦公室里頓時一陣低低的歡呼。
“行程和預訂的事,”楊浩推了推眼鏡,“還是辛苦沈瑩統籌一下,她有經驗。”
“領導放心,保準讓大家玩得滿意!”沈瑩爽快地應下,笑容滿面。
散會后,趙晨萱去洗手間。
路過樓梯間,虛掩的門里飄出沈瑩講電話的聲音。
“……哎呀,知道啦,我心里有數。這不正好有個機會嘛……”
聲音帶著慣有的、那種熟稔的嬌嗔。
趙晨萱沒停留,徑直走了過去。
洗手時,她看著鏡子里自己平淡的臉。
沈瑩那種長袖善舞的熱絡,她學不來。
也不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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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旅游的事很快提上日程。
沈瑩拉了個群,不時分享攻略、酒店圖片,氣氛搞得熱火朝天。
訂機票那天下午,沈瑩在群里@了所有人,催大家把身份信息發她。
沒多久,她卻單獨來找趙晨萱。
“晨萱,這會兒忙嗎?幫姐個忙。”
沈瑩臉上帶著少見的為難,把她拉到會議室。
關上門,她才開口,語速比平時快。
“真氣人,我這邊不知道出了啥問題,支付平臺綁定的卡都用不了,打電話問銀行,說可能系統升級,得明天才好。”
她皺著眉,看起來很焦急。
“可機票不等人的呀,眼看折扣艙位越來越少。經理讓我負責這事,要是耽誤了,多不好。”
趙晨萱靜靜聽著。
“姐想了想,咱部門就你做事最穩妥。”沈瑩握住趙晨萱的手,她的手心溫熱,“你能不能先幫姐墊一下?把大家的機票先買了。你放心,錢我一準兒馬上還你,最多一兩天,等我卡弄好了立馬轉你!”
“八個人的……機票?”趙晨萱下意識重復。
“對啊,連上楊經理,一共八個。現在買,差不多七千一個人。”沈瑩拿出手機,點開計算器,快速按了幾下,“喏,五萬六。數目是不小,所以姐才找你這個靠譜的。別人我還不放心呢。”
五萬六。
趙晨萱心往下沉了沉。
“沈姐,我……”
“姐知道這有點突然。”沈瑩打斷她,眼神懇切,還帶著點依賴,“但你看,這事關集體活動,姐也是實在沒辦法了。你幫姐這個忙,姐記你一輩子好。以后工作上、生活上,有啥事盡管開口!”
她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
“而且啊,經理看著呢。這事辦得漂亮,也是你的表現不是?”
會議室沒開窗,有點悶。
趙晨萱看著沈瑩精心描畫過的眼睛,那里面的期待和焦急看起來那么真實。
拒絕的話在嘴邊滾了幾圈。
她想起母親要的藥,想起下季度的房租。
也想起沈瑩平日里的那些“關照”,以及那句“最讓人放心”。
“……好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怎么轉給你?”
沈瑩立刻舒了口氣,笑容綻開:“不用轉我!太麻煩!我把訂票鏈接發你,你用你的賬戶直接付就行,回頭票號行程單我都直接收著,省事!”
仿佛一切早已安排好。
趙晨萱點開沈瑩發來的鏈接,是八張連程機票的待支付頁面。
總金額:56,320元。
她指尖懸在確認支付上方,停頓了幾秒。
沈瑩在一旁,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背。
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來。
沈瑩如釋重負,親熱地攬了攬她的肩:“太好了!晨萱,可幫了姐大忙了!你放心,錢的事兒,快得很!”
趙晨萱看著賬戶余額瞬間縮水大半的數字,點了點頭。
沒說話。
04
趙晨萱自己的存款根本不夠。
她拿出準備交房租的一萬五,又取出預備給母親買藥和接下來幾個月生活費的八千。
還差三萬三。
通訊錄翻了一遍,指尖停在“唐高翰”的名字上。
大學同學,畢業后留在同城,偶爾聯系。人實在,話不多。
電話接通,她含糊地說臨時有點急用。
唐高翰沒多問,只說了句:“賬號發我。”
三萬塊錢很快到賬。
他補了條信息:“不急,你方便時還。”
趙晨萱回了句“謝謝,最多一個月”,手指有點發僵。
湊齊錢,支付了機票。
看著扣款短信,她靠在椅背上,覺得有點虛脫。
第二天,沈瑩在辦公室大聲宣布機票已經搞定,還是不錯的時段。
大家一陣感謝。
沈瑩笑著擺手:“應該的,都是為大家服務嘛。”
她沒提趙晨萱。
趙晨萱也沒吭聲。
她以為沈瑩說的“一兩天”很快。
第三天,沈瑩沒提還錢。
第四天,第五天……依舊沒有動靜。
一周過去了。
沈瑩見到她,依舊熱情地打招呼,聊天氣,聊新上的劇。
仿佛那五萬六從未存在過。
趙晨萱有點沉不住氣了。
那天中午在茶水間,只有她們兩人。
趙晨萱裝作不經意地問:“沈姐,你上次那個支付問題,解決了吧?”
沈瑩正對著櫥柜玻璃整理頭發。
“哦,那個啊,早好了!”她轉過身,笑容無縫銜接,“咳,別提了,是我家那位,搞什么資金歸集,把我卡臨時限了,鬧個烏龍。”
“那……”
“錢的事兒是吧?”沈瑩端起杯子,吹了吹并不燙的水,“放心,姐記著呢。就是最近他那邊資金周轉還有點尾巴,稍微緊那么一點點。”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微小的縫隙。
“再等兩天,等他那邊一筆款子進來,我立馬給你!連本帶利,請你吃大餐!”
她說得輕松又自然,還沖趙晨萱眨了眨眼。
“這次多虧了你,救急如救火。以后姐肯定多關照你。”
趙晨萱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堵了回去。
她點點頭,扯出個笑:“沒事,沈姐,我不急。”
“就知道你最體貼了。”沈瑩親昵地碰碰她的胳膊,端著杯子走了。
留下趙晨萱站在原地,看著飲水機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心里那點希望,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
她不傻。
“兩天”和“稍微緊一點點”,聽起來就像個拖延的借口。
可她能怎么辦?
撕破臉去催嗎?
她好像……還沒有那個勇氣和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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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過去。
離團隊旅游出發的日子越來越近,辦公室里充滿期待的躁動。
沈瑩不時在群里發注意事項,提醒大家帶防曬霜、泳衣。
趙晨萱卻越來越沉默。
她手機里的還款提醒多了起來。
房租的最后期限,像個倒計時,掛在日歷上。
唐高翰雖然沒催,但她自己記得“最多一個月”的承諾。
母親又打來一次電話,語氣小心翼翼,問藥寄出了嗎。
趙晨萱只能說快遞有點慢,讓她再等等。
她查了查自己的余額,連最低劑量的藥錢都湊不齊了。
那天中午,她吃完外賣,去樓下便利店買咖啡。
路過一家精品店櫥窗,腳步停了一下。
沈瑩正從里面出來,手里拎著一個嶄新的、logo明顯的紙袋。
看見趙晨萱,沈瑩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又被笑容掩蓋。
“晨萱!逛街啊?”
“買點喝的。”趙晨萱看著她手里的袋子,“沈姐買新包了?”
“哎呀,別提了。”沈瑩嘴上抱怨,眼角卻漾著得意,“我家那個,非說之前那個舊了,硬拉著我來買。亂花錢。”
那包趙晨萱在雜志上見過,新款,價格抵她幾個月工資。
沈瑩似乎不想多聊這個,很快岔開話題:“對了,下周一就該出發了,你東西準備好了吧?防曬霜一定要帶夠!”
“嗯,在準備。”
“那就好。回頭見啊,我先上去了。”
沈瑩踩著高跟鞋,步伐輕快地走向辦公樓大門。
紙袋在她手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趙晨萱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罐傳來冰涼的觸感。
冷意順著指尖,一點點爬到心里。
下午,她去行政部送文件。
沈瑩的座位在里面。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沈瑩講電話的聲音,語氣是罕見的興奮。
“……到了?太好了!年化真有那么高?……行,先放著,不著急用……嗯,我知道,再看看別的項目……”
趙晨萱抬起手,想敲門。
手指在距離門板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聽到沈瑩帶著笑意的聲音:“……哎呀,手頭是還有點零碎事兒,不過都是小錢,不礙事。關鍵是這筆收益到位了,心里踏實……”
零碎事兒。
小錢。
趙晨萱慢慢收回手,文件邊緣被她捏得微微卷曲。
她沒有敲門,轉身離開。
走廊很長,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
車流人流,像忙碌而盲目的螞蟻。
五萬六,是她拼湊起來的全部,是房租,是藥費,是不得不開口的借款。
在沈瑩那里,只是“零碎事兒”,是“小錢”。
甚至比不上她理財收益到賬的喜悅,比不上一個新包的優先級。
承諾的“兩天”變成了遙遙無期。
親切的“感謝”背后,是毫不在意的輕視。
趙晨萱靠在冰涼的瓷磚墻上,閉上眼睛。
胸口堵著的那團東西,不再是單純的焦慮和委屈。
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東西,正在慢慢凝結。
06
出發前的周五,辦公室彌漫著假期前特有的松懈。
馬紫涵在討論帶哪條裙子,幾個男同事約著晚上去喝一杯。
沈瑩成了最忙碌的人,電話不斷,高聲確認著接機、酒店的事項。
“大家放心,一切盡在掌握!”她掛斷一個電話,笑著宣布。
趙晨萱坐在工位上,處理一份并不緊急的報告。
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
她手機屏幕亮著,是房東剛發來的最后通牒短信,還有唐高翰婉轉詢問近況的信息。
母親下午發來的語音,點開,是壓抑的咳嗽聲,然后說:“萱萱,藥沒事,媽還能撐幾天……”
她關掉屏幕,抬起頭。
目光落在斜前方沈瑩的背影上。
沈瑩正側著頭,和旁邊的人說笑,手指不經意地撥弄著新包上的掛墜。
那姿態放松又愉悅,是對即將到來的旅行的期待,也是對自己安排一切盡在掌控的滿足。
絲毫沒有為那筆“零碎”的債務困擾的樣子。
趙晨萱低下頭,打開電腦上一個不常使用的瀏覽器。
登錄了那個購票賬號。
訂單頁面跳出來。
八個人的姓名,航班信息,出發時間。
鮮紅的“已出票”狀態。
右下角,有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小字:“退票/改簽”。
她移動鼠標,光標懸停在那幾個字上方。
指尖冰涼,心跳卻平穩得出奇。
會議室里沈瑩懇切的臉,茶水間里她輕松的推脫,櫥窗前拎著新包的得意,電話里“小錢”的論調……
一幕幕,無聲滑過。
原來,不是忘記,不是困難。
只是覺得沒必要。
覺得她趙晨萱會一直等,會一直忍。
覺得那五萬六,壓不垮她,也無需優先處理。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沒什么表情。
辦公室的喧鬧,此刻聽起來很遠。
她看了很久。
直到沈瑩那邊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趙晨萱移動鼠標,輕輕點了下去。
退票頁面彈出,需要確認,需要輸入支付密碼。
她沒有猶豫。
數字鍵按下時,指尖傳來輕微的震動感。
像某種無聲的決堤。
操作完成。
頁面刷新,訂單狀態變成了“已退票,退款處理中”。
預計退款將在幾個工作日內,原路返回她的賬戶。
五萬六,以這種方式,正在歸來。
而沈瑩掌控中的一切,即將在十幾個小時后,無聲碎裂。
趙晨萱關掉網頁,清除瀏覽記錄。
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她拿起桌上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水很涼,順著喉嚨下去,壓住了心頭最后一絲顫動的波瀾。
窗外,天色開始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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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六,出發前一天。
辦公室比平時更熱鬧些,大家來最后確認一些工作,心思卻早已飛向海島。
空氣里都是躁動的因子。
“大家再最后核對一下自己的身份證帶沒帶!”沈瑩站在辦公室中央,拍著手,聲音清亮,“明天早上七點,公司樓下集合,大巴準時發車去機場,千萬別遲到!”
“收到!沈總管!”有人笑著應和。
“酒店和接機我都確認好了,大家放心玩就行!”沈瑩笑容滿面,享受著這種統籌一切的忙碌和關注。
趙晨萱安靜地坐在自己工位上。
她在整理一份文件,動作不緊不慢。
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九點四十分。
掌心下傳來一次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
她手指微微一頓,繼續將一頁紙放入文件夾。
沒人注意到她。
沈瑩正接著電話:“對,是的,明天早上……沒錯,八個人,票都出了……好的,謝謝啊王師傅!”
聲音里滿是篤定。
十點剛過。
沈瑩大概終于忙完一輪,拿起自己精致的杯子,哼著歌走向茶水間。
經過趙晨萱身邊時,還特意停下來。
“晨萱,東西都收好了吧?”
趙晨萱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好了。”
“那就行。這次可多虧你當初幫忙墊票。”沈瑩語氣親熱,仿佛才想起這事,“對了,那錢……”
她頓了頓,留意著趙晨萱的表情。
趙晨萱只是靜靜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沈瑩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透出一種“你懂的”的熟稔默契。
“姐這邊理財贖回,最后一點手續,有點小麻煩,拖到今天。不過明天,明天一定搞定!旅游回來,姐連利息一起給你!”
明天。
又是明天。
趙晨萱想,如果自己今天沒有點下那個退票鍵,聽到這個“明天”,心里是不是還會升起一絲可悲的希望?
現在,她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像個靦腆而識趣的后輩。
“沒事,沈姐,你處理好了再說。”
這反應顯然讓沈瑩很滿意。
她親昵地拍了拍趙晨萱的肩膀:“就知道你最善解人意。回頭請你吃好的!”
她腳步輕快地走向茶水間。
趙晨萱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剛才整理好的文件上。
紙張邊緣整齊,一絲不茍。
她伸手,將扣在桌面的手機翻過來。
解鎖。
屏幕上躺著一條未讀短信。
來自航空公司。
簡短,公式化,卻足以讓某些人精心維持的世界崩塌。
“【XX航空】您訂單號XXXXXX的客票已成功退票,退款預計1-7個工作日原路返回。……”
她點開,看完。
然后,拇指按住那條信息,向左輕輕一滑。
“刪除”。
像從未出現過。
她按熄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站起身,拿著自己的水杯,也朝茶水間走去。
和端著杯子出來的沈瑩擦肩而過。
沈瑩還在和另一個同事笑著說:“今晚早點睡,養足精神!”
趙晨萱走進茶水間,站在飲水機前。
熱水注入杯中,騰起一片白蒙蒙的霧氣。
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間。
她聽著外面辦公室的談笑,聽著沈瑩依然在線的、充滿活力的指揮。
一切如常。
只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時間,在期待與平靜的詭異錯位中,一分一秒地挪向下班時刻。
08
下午三點多,辦公室的閑談聲漸漸低下去。
有人開始收拾桌面,準備提前走,回去最后裝點行李。
沈瑩也在做最后的收尾,電話少了,臉上帶著大功告成的放松。
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鈴聲很普通。
沈瑩隨手拿起來:“喂,您好。”
她聲音還是慣常的客氣。
但緊接著,她臉上的放松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什么?”她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難以置信,“退票?怎么可能!”
辦公室里剩下的人都被這聲驚呼吸引了目光。
沈瑩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太大,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們系統搞錯了吧?我們明天早上的航班,八個人的票早就出好了!”
她語速又急又快,臉開始漲紅。
電話那頭似乎又在解釋什么。
沈瑩聽著,眼睛逐漸睜大,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
她忽然轉過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唰地掃向趙晨萱的工位。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茫然,更多的是急速涌上來的懷疑和憤怒。
趙晨萱沒有回避她的目光。
她剛剛關掉電腦,正把筆插進筆筒,動作平穩,甚至有些慢條斯理。
和沈瑩的慌亂形成刺眼的對比。
“誰退的?用什么退的?”沈瑩對著電話質問,聲音有些發抖,“支付賬戶?哪個支付賬戶?……姓趙?……”
她重復著這兩個字,眼睛死死盯著趙晨萱。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看看沈瑩,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趙晨萱。
馬紫涵手里拿著的充電寶,“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沈瑩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力氣,才對著電話說:“……好,我知道了。”
她掛斷電話,手垂下來,手機屏幕還亮著。
她站在那兒,胸口起伏,看著趙晨萱,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同事。
“趙晨萱。”沈瑩開口,聲音干澀,努力想維持住什么,卻又壓不住那股尖銳,“航司說,機票被退了。用的是你的賬戶。”
這句話像顆石子,投進死寂的水面。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趙晨萱身上。
趙晨萱在那些目光中站起身。
她比沈瑩略高一點,此刻站直了,顯得沉靜,甚至有些疏離。
“是我退的。”她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沈瑩像是被這兩個字燙了一下,聲音猛地拔尖:“你憑什么退我們的機票?!你知不知道明天就出發了!現在這個時間,還怎么買票?團隊活動都被你毀了!”
“我墊的錢。”趙晨萱看著她,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我的賬戶。”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掠過沈瑩因憤怒和驚愕而扭曲的臉。
然后,她輕聲問,仿佛只是好奇:“你的周轉問題,解決了嗎?”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破了沈瑩所有理直氣壯的偽裝,也刺破了辦公室里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
沈瑩張著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你……”她想說什么,卻哽住了。
那筆她拖延了許久、視為“零碎”的債務,此刻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橫亙在所有人面前。
不再是茶水間里低語的“過兩天”,而是撕開了擺在明面上。
她用新包,她談理財,卻遲遲不還這五萬六。
許多人臉上露出了然或復雜的表情,看向沈瑩的目光變了。
沈瑩感受到了這種變化,她更加慌亂,也更加惱怒。
“錢我一定會給你的!我說了明天就給你!你就不能等一天嗎?非要用這種損人不利己的方式?”她試圖抓住道德的高點,“你這是破壞集體活動!你讓大家怎么辦?”
“我等了很多個‘明天’了,沈姐。”趙晨萱依舊平靜,“至于大家……”
她看向辦公室里其他幾位同事。
“機票錢,如果最后需要重新分攤,我會把我墊付的那份,該給誰給誰。”
她沒有提高聲調,沒有訴苦,只是把事情攤開。
但她退票的行為,和此刻的平靜,已經比任何哭訴都更有力。
一直沒說話的部門經理楊浩,從里間辦公室走了出來。
他大概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臉色嚴肅。
“怎么回事?”他問,目光掃過沈瑩和趙晨萱。
沈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開口:“楊經理,趙晨萱她把我們明天出行的機票全給退了!現在根本來不及重新安排!”
楊浩看向趙晨萱:“小趙,你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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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趙晨萱迎著楊浩審視的目光。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
“經理,之前的機票,是我墊錢買的。”趙晨萱開口,聲音清晰,沒有多余的情緒,“用的是我的賬戶和密碼。”
她頓了頓。
“墊付的時候,說好很快還錢。但一直沒還。出發時間快到了,我看這機票一直沒用到,就操作退票了。”
她說得很簡略,沒提具體催促的過程,沒提沈瑩的種種借口,也沒提自己面臨的經濟壓力。
但“一直沒還”幾個字,已經足夠有分量。
尤其是結合沈瑩剛才那句氣急敗壞的“明天就給你”。
楊浩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向沈瑩。
“沈瑩,機票錢是小趙墊的?多久了?”
沈瑩的臉更紅了,在那副精明干練的妝容下,顯出一種狼狽。
“是……是有這么回事。我當時支付有點問題,請晨萱幫了個忙。”她語速很快,試圖解釋,“我一直在準備錢的,就是最近家里……資金有點……”
她又想用那個模糊的借口。
“沈姐,”趙晨萱輕聲打斷她,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你上周買的包,很好看。”
這句話沒頭沒尾。
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破了沈瑩努力維持的氣球。
沈瑩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臉上一陣青白。
辦公室里的人,只要稍微聯想一下,就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有能力買昂貴的新包,卻沒能力還上墊付的機票錢。
這已經不是“資金有點緊張”能解釋的了。
楊浩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沒再追問沈瑩,轉而看向趙晨萱:“退票的事,為什么之前不跟沈瑩或者跟我說一聲?”
“我的賬戶,我的錢。”趙晨萱重復了一遍這個事實,“我覺得,我有權處理。”
她沒有辯解,沒有說自己是被逼無奈,只是陳述了一個權利。
而這個權利,源自于沈瑩長久以來的忽視和拖延。
楊浩沉默了片刻。
他是個看重結果和效率的經理,但也并非不通人情。
眼前的情況再清楚不過:一個老員工,利用新人的好說話和“怕事”,讓對方墊付了大額公款,然后拖延不還,直到對方用極端方式“收回”自己的錢。
沈瑩的做法,已經越了線。
而趙晨萱的方式,雖然解氣,卻也實實在在地破壞了團隊活動,造成了麻煩。
“明天的旅游,取消。”楊浩最終宣布,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楊經理!”沈瑩急了。
“現在這個時間,重新訂八個人的機票和酒店,根本不可能,成本也無法控制。”楊浩擺擺手,制止了她,“活動延期,以后再說。”
他看向眾人,目光沉穩:“今天先下班吧。”
然后,他看向沈瑩和趙晨萱。
“沈瑩,你盡快把該處理的錢處理好。”
“小趙,”他的目光在趙晨萱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道,“以后有這類情況,及時溝通。”
他沒評價誰對誰錯。
但讓沈瑩“處理錢”,對趙晨萱只說“及時溝通”,其中的傾向,已經微妙地顯現。
沈瑩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
她不僅沒能去成旅游,還在所有同事面前,被徹底揭穿了拖延還款的事實,連經理都發了話。
她經營多年的、熱情周到又得力的形象,出現了難以彌補的裂痕。
趙晨萱點了點頭:“好的,經理。”
她開始收拾自己桌面上簡單的物品。
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又古怪。
同事們紛紛默默收拾東西,沒人說話,偶爾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快速離開。
經過沈瑩身邊時,都下意識繞開了一點。
馬紫涵偷偷看了趙晨萱一眼,眼神復雜,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低頭快步走了。
很快,辦公室里只剩下趙晨萱,和依然站在原地面色變幻不定的沈瑩。
趙晨萱把最后一樣東西放進通勤包,拉上拉鏈。
她背上包,轉身朝門外走去。
經過沈瑩身邊時,沈瑩忽然動了。
她上前一步,擋住趙晨萱的路,眼睛發紅,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趙晨萱,你夠狠。為了這點錢,你讓我在所有人面前丟這么大臉!”
趙晨萱停下腳步,看著她。
“沈姐,”她聲音很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臉是自己掙的,也是自己丟的。”
“那五萬六,不是‘這點錢’。”
“是我的房租,是我媽的藥費,是我不得不開口向別人借的債。”
她看著沈瑩的眼睛,那里面只有被戳破的難堪和憤怒,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
“你從來沒覺得這有什么要緊,對吧?”
沈瑩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剩急促的呼吸。
趙晨萱不再看她,側身從她旁邊走了過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一步一步,平穩而清晰。
身后,傳來沈瑩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咒罵,很快又變成了徒勞的嗚咽。
趙晨萱沒有回頭。
她按了下樓的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她的臉,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的、釋然后的疲憊。
電梯下行。
失重感傳來。
像某種墜落,也像某種解脫。
10
走出辦公樓,天色是灰蒙蒙的。
不像傍晚,倒像清晨,一種缺乏明暗過渡的沉悶色調。
風比早上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
趙晨萱緊了緊身上單薄的外套。
樓前廣場上,下班的人群正涌向地鐵站和公交站,步履匆匆,神色疲憊或麻木。
她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匯成灰色的河流。
然后,她也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成為其中一道不起眼的水流。
包里的手機震動了幾下。
她拿出來看。
是航空公司退款進賬的提示,五萬六,扣除少量手續費,一分不少地回來了。
緊接著,是唐高翰的信息:“事情解決了?錢收到了。”
她回復:“解決了,剛收到。明天轉你,謝謝。”
唐高翰回得很快:“不急。你沒事吧?”
趙晨萱看著這幾個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
“沒事。”她最終回道。
關掉手機,放回口袋。
路過一家藥店,她走進去,按照母親之前的藥方,買了兩個療程的藥。
又去旁邊的銀行ATM機,取了一疊現金,準備明天寄給母親,再多一些,讓她寬心。
做完這些,她感覺心里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似乎松動了一些。
但并沒有預想中的輕松或暢快。
只有一種深深的、揮之不去的倦意。
像是跑完一場漫長的馬拉松,沖過終點后,只剩下虛脫和肌肉的酸痛。
她知道,明天回到公司,氣氛不會恢復如常。
沈瑩會如何?經理會怎么看待這件事?同事們私下會怎么議論?
這些念頭掠過腦海,卻激不起太多波瀾。
她做出了選擇,也承擔了后果。
尖銳的對抗之后,往往是無盡的瑣碎和微妙的尷尬,那可能是另一種消耗。
地鐵站入口人潮洶涌。
她跟著人群往下走,臺階很長,燈光蒼白。
車廂里擠滿了人,各種氣味混雜。
她抓住扶手,身體隨著列車行進微微搖晃。
車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和窗外飛馳而過的、連成一片的昏暗光影。
明天還要上班。
日子還要繼續。
母親等著她的藥和電話。
房租要交,工作要做。
什么都沒有改變。
但好像,又有一些東西,徹底不同了。
列車鉆進隧道。
一片黑暗。
只有車廂頂燈,投下穩定而蒼白的光。
照著一張張疲倦的、平靜的、或茫然的臉。
她的臉,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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