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7日,高考第一天,19歲的吉林女孩張雨希不像絕大多數同齡人一樣在考場答題,而是拖著一個大箱子,以田野調查對象的身份出現在上海,接受媒體人伊險峰和楊櫻的訪談。
伊險峰和楊櫻在做一個關于“富足一代”的項目,他們把“富足一代”限定在1995~2005年間出生。與普遍在情感忽視和物資匱乏中長大的60后、70后父輩不同,這十年出生的絕大多數人在改革開放40余年積累的物質成果中長大,受到的關愛更多,人生也有更多選擇,就像張雨希,她最后去倫敦政治經學院留學,而不是只能拼高考。
根據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人在滿足了底層的生理和安全需求后,會轉為追求歸屬、尊重、自我實現、認知等更高層級的需求,從這個角度說,“富足一代”自然與父輩有很多不同。
伊險峰和楊櫻依據這些訪談,寫成了《富足一代:年輕人與他們的父輩》一書,這也是國內第一本集中呈現兩代人在身份政治、觀念、思想等領域的沖突的非虛構作品。
年輕人被忽視的“精神世界”
《富足一代》可以看成是兩位作者完成的非虛構寫作《張醫生與王醫生》的“續集”。后者講的是兩位出生在沈陽工人家庭的70后醫生,如何用40年時間完成階層躍遷。書里不僅寫了兩位醫生的人生,還呈現了雙方家庭幾代人的沉浮與努力。
伊險峰和楊櫻采訪王醫生時,她女兒正讀高三,王醫生夫婦想讓女兒出國留學,認為這樣對她的發展更好。女兒不同意,質問父母“咋不愛國”,由此和父母發生代際沖突,甚至說著說著就直接摔碗走人。專業上非常成功的王醫生感到困惑和挫敗,伊險峰和楊櫻也由此產生了興趣:年輕人在想什么?他們某些與父輩不同的觀點是怎么形成的?在此之前,年輕人在思想和認知上的代際差異,很少有人去專門了解。
其實,早在2016年,伊險峰和楊櫻就關注過與年輕人相關的話題。當時,移動互聯網以新經濟的形式蓬勃發展,外賣、電商、網約車、微博、短視頻……出生在2000年前后的年輕人也從那時開始使用手機,從小在家庭呵護下長大的他們,自然成為商業追逐的新對象。
根據兩位作者的觀察,那時的創業者和投資者,一頭盯著風口,一頭盯著年輕的消費群體,關心年輕人所有行為、習慣和場景,想年輕人所想,為年輕人服務,年輕人被“寵愛”備至。
也是那時,在他們聯合創辦的自媒體“好奇心日報”上,伊險峰和楊櫻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這個社會,對年輕人太好了嗎?”他們訪問了20余位公眾人物,試圖探討:在這個快速發展,充滿優績主義、消費主義,又隨處可見碎片化信息,以及被大數據構建了重重信息繭房的時代,誰來照看年輕人的“精神世界”?比如,如何面對異議和跟你不同的聲音?如何避免陰謀化的思維方式?如何在紛繁復雜的世界時發現真相?
最初開始訪談時,他們想找類似王醫生女兒那樣的年輕人,但發現很難,很多被詢問者覺得身邊人沒和自己某些觀點明顯不同的人,“早就刪了”,大家也很少在公共議題上深入聊天。后來,讀者群里有年輕人自愿成為“志愿者”,他們又陸陸續續介紹了其他采訪對象,訪談局面慢慢打開。
對于把訪談對象命名為“富足一代”,兩位作者解釋,“富裕”主要看錢多錢少,“富足”更接近一種相對狀態。書中的受訪者主要集中在城市,他們父母的背景比較多元,有經營飯店的個體戶、下崗職工,也有醫生、咨詢公司創始人、教育工作者、建筑工人出身的工程監理,還有高中都沒讀完但通過炒房積累起財富的地產商,甚至巨額財富來自灰色地帶的小城精英。
雖然家庭經濟條件各異,但得益于時代發展,受訪者們的成長環境大體一致:早早接觸網絡,看網絡小說、動漫,打游戲,追劇追星,長大后普遍關心社會問題、國際政治。
見面后不想“錘他一下”
“富足一代”的觀點、看法其實很難一概而論,他們自信、聰明、矛盾、迷茫,理解他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什么時候第一次出遠門”這個看起來簡單的問題上,張雨希就與70后的伊險峰和80后的楊櫻有不同看法,“那就得算是瑞士了”。高二那年暑假,張雨希獲得去瑞士交流十個月的機會,由此給自己一個gap year,這也是她比同齡人晚一年上大學的原因。
伊險峰和楊櫻對這個回答很不理解。張雨希家境不錯,難道去瑞士之前她就一直在東北,沒去過北京、上海之類的大城市?結果張雨希向他們投去疑惑的目光,“這也算啊?”她大姨在北京,高中就經常去大姨家住,她不覺得北京“遠”,也不認為去趟上海是多大的事。
杜斌是北京一所985工科大學材料學專業的博士,本科也是985大學,他五官精致、笑容和善,是學生干部,給人聽話乖巧的初步印象,但是一交談,他的一些價值觀就流露出來。
“這么說吧,男同志做家務難在哪兒?”“洗衣服的事,男孩子家長不太讓洗衣服”“我媽一直問我為什么不好好洗衣服,除了因為懶、費時間,最關鍵的一個點是,我眼神兒有點近視……”交流中楊櫻還發現,杜斌雖然喜歡強調自己“實事求是”,但討論“loser”時又充滿慕強的思維,“一個人在這個環境里不適應的時候,環境到底負不負責任拯救這個人?”
類似這些前后沖撞又零碎的觀點,很多訪談中都有。楊櫻說,如果在互聯網上遇到他們,她不僅不會與對方交流,甚至看到對方某些單獨拎出來可能是驚世之語的觀點,也會像很多網友一樣憤怒,甚至產生“想錘他一下”的想法。神奇的是,現實中大家真正面對面聊天時,“尖銳”的感覺沒有了,“我們的交流是平等的,不曾隱瞞的,大家會暴露彼此的不同”。
楊櫻還感覺到,年輕人一旦有機會被人認真傾聽,他們愿意講述自己的不同,尤其是說成長經歷時,大部分人都很坦誠。芯片廠技術員郭星非常喜歡科幻小說《三體》,自稱是“工業黨人”,但是思想中又有很多極端的地方。郭星講述了父親怎么做生意敗落進而因賭博入獄,如何被爺爺養大,爺爺家里的書如何對青少年時代的他產生影響。
“郭星說他在山西是什么樣的家庭,在職校是怎樣的成長路徑,當這些東西并列呈現在我面前,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可以把他的觀點放在更具體的談話里面理解,把觀點合并在一起,對他的思維方式是能理解的,雖然我不能同意。”楊櫻還說,如果溝通機制健全,其實彼此都會善良很多。
“巨富之家”可能少反叛
兩位作者與訪談者交流時也會發現,自己很多想象其實來自成見、經驗,還有基于以往的價值觀判斷。
在《張醫生與王醫生》里,他們寫過東北下崗家庭的生活情況,一聽受訪者曾紫薇說父母也是東北下崗職工,他們腦海里就浮現出類似個人奮斗和窮苦的色彩。
但是曾紫薇除了會被家人教育花錢不要大手大腳,不覺得父母下崗的家庭背景賦予了人生什么特殊性。她在上海上學,一個月開支三四千,從來沒想過這些花銷,對退休金加在一起只有8000多元的父母來說意味著什么。“我們天然的想象就是東北下崗家庭是挺難的,曾紫薇完全不會這么認為,她不覺得自己爸爸媽有什么苦的,這就很挑戰我的觀點了。”楊櫻說。
同樣是沈陽人的伊險峰分析,曾紫薇1999年出生,她對生活有認識的時候已經是2004年,家里過了最艱難的階段,所以她沒有那么多僵化的東西,“和我們對‘下崗’的感受是不一樣的”。
雖然書名叫《富足一代》,但書中的受訪者基本來自中產之家,沒有“富二代”。伊險峰說,這樣的訪談者也有,但是超過他們預想的是,有些巨富之家長大的年輕人其實不太反叛,雖然他們也會對父輩有不滿,但是會接受大人的安排,“他們不會反叛家里的錢”。
伊險峰訪談過兩位年輕女孩,都是叔叔特別有錢,可以給整個家族提供各種資源和安排,兩個女孩都很有家族意識,家族成員之間也有凝聚力。“道理很簡單,只要家里有人有巨大的財富或者資源,哪怕對方爹味很重,但是就會吸納家庭里所有的人。”
《富足一代》中,還用相當篇幅講了父輩,從林先生、溫小姐和周先生三個人的階層躍遷,呈現父輩們的幾種致富方式:有的靠家庭資源、有的靠高考,還有的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非常擅長商業運作,也非常自信,同樣取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然而,當他們和“富足一代”出現觀點碰撞時,有時的表現又讓人大跌眼鏡。法國留學回來的周先生是博士,曾在高校任教,后下海經商,倡導“民主自由”,給人的印象是溫文爾雅、成熟穩重。
他的妻子卻說,在孩子教育問題上結果一旦不好,周先生就“又打又罵”。2020年上半年,周先生和讀大學的兒子在某些重大公共事件上立場和看法不同,兩人發生爭執,最后周先生叫兒子下跪認錯。“周先生雖然去法國留學多年,本質上還是一個農家子弟,根本的思維還是沒有變,他是有兩層‘皮’的。”伊險峰說。
在書的最后部分,兩位作者坦率地說,盡管做了很多訪談,接觸了很多人,但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他們不能說很了解,有些甚至很難說得上喜歡,“但這就是我們在世界中生活的一種常態”,呈現出兩代人的不同,“就離真實情況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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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足一代:年輕人與他們的父輩》
伊險峰 楊櫻 著
民主與建設出版社·理想國 2025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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