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春天,老山前線的風還裹著點冷意。可誰都沒注意到——那個從貓耳洞鉆出來的人,已經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年。他瘦得只剩一層皮貼骨頭,軍裝硬得像塊干泥巴,腿上繃帶滲的血混著雨水往下滴。可他還是咬著牙敬了個軍禮,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報告,任務完成,請求歸隊!”
![]()
營部里,平時跟他稱兄道弟的隊長盯著他看了半分鐘。突然聲音發顫,帶著點不敢信:“你……你是誰?”這不是裝的,是真認不出——眼前這人和一年前那個壯實的小伙子,差得太遠了。
楊啟良是浙江臺州黃巖人,打小就愛蹲在村里老兵門檻邊聽故事。老兵抽著煙講抗美援朝、解放戰爭,他眼睛瞪得溜圓,連蚊子叮胳膊都沒感覺。軍人在他心里不是啥“鐵飯碗”,是打小就盼的榮耀——那種“保家衛國”的勁,早就刻進骨子里了。
![]()
1983年招兵的紅紙貼出來那天,他盯著看了三秒,轉身就沖回家。推開門就跟爸媽說“我要當兵”,飯桌上的碗碟“叮”一聲輕響,爸媽臉瞬間沉了。畢竟就他一個兒子,家里農活離不了,而且誰不知道當兵可能上戰場?
媽媽眼圈紅了,哭著說“槍子兒不長眼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爸媽咋辦?”他喉結動了動,點頭“我知道”——村里有個叔叔腿上彈片沒取,走路一瘸一拐,他見過。可他站在屋中間,像棵扎根的松樹,一步不退。
![]()
那一晚爭到半夜,爸爸抽了半包煙,最后嘆口氣:“既然你認準了,就去。別給家里丟人,別給軍人丟臉。”他眼睛突然紅了,重重“嗯”了一聲——這聲“嗯”,藏著他所有的決心。
入伍那天,他背著簡單的行囊站在卡車旁。昂著頭想裝鎮定,可車子發動時,家鄉的房子一點點往后退,他突然鼻子酸了——這一去,可能就是生死兩別。
軍營生活比他想的苦多了:凌晨號聲喊醒,五公里武裝越野汗透衣服,烈日下隊列一站幾小時,腳磨破了貼個創可貼繼需,肩膀被背帶勒出血印,咬咬牙就過去了。他心里清楚,來這兒不是混日子,是等“上戰場”那天。
![]()
很快邊境局勢緊了,老山那邊的戰況傳過來,越南人挑釁越來越兇。教導員開大會時,講到邊境村莊被炮火炸了,臺下靜得能聽見心跳——楊啟良坐在隊列里,心臟“咚咚”跳,他知道,故事里的戰場,真的要來了。
訓練也變了:加了叢林作戰、山地攻防,還有野外生存。那時候他還不懂,這些技能后來會成他的“救命稻草”——理想在燒,現實一步步逼近。
真正踏上老山前線那天,他才發現自己以前想的“戰爭”太天真。卡車剛停穩,空氣里飄著硝煙、泥土、血腥混一起的味,悶得人胸口發堵。遠處炮聲一陣接一陣,震得山體都抖。
![]()
他跳下車,耳邊是密集的槍聲,突然有人喊“擔架!擔架!”——幾個戰士抬著擔架跑過,軍裝染紅了一大片,血水順著擔架往下滴。那戰士的手無力垂著,指尖還輕輕顫。他喉嚨突然發緊:這不是故事,是真的戰場。
首長在炮聲里布置任務,聲音幾乎被蓋過。情報說敵人在高地架了重機槍和迫擊炮,火力交叉壓得我軍動不了,必須組突擊隊側翼突破。所有人都明白,突擊隊是“九死一生”——沖在最前面,頂最猛的火。
![]()
楊啟良幾乎下意識站起來:“我愿意!”他站得筆直,聲音堅定。連長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頭“好!注意安全”——其實誰都知道,安全是奢望。
夜色掩護下,小分隊往山上摸。山路崎嶇,石頭割腳,每一步都得輕。敵人探照燈掃過來,大家趕緊趴地上,貼著涼濕的泥土,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楊啟良在最前面,能聽見自己心跳,還有身后戰友粗重的喘息。
![]()
正面佯攻突然開火,槍聲像炸雷,敵人注意力被引走。楊啟良低吼一聲“沖!”手榴彈劃弧線炸響,機槍聲頓了一下,突擊隊像猛虎撲上去。短兵相接,子彈擦著耳邊飛,他翻身躍進戰壕,扣扳機就射——必須把火力壓下去。
敵人反擊兇得很,迫擊炮在高地后面炸,碎石彈片像雨砸下來。換彈夾的瞬間,肩膀突然劇痛,整個人被掀翻——是彈片!血迅速浸透衣袖,他咬咬牙沒喊,翻身又端槍。
![]()
“人在,陣地就在!”不知道誰喊的,這聲音在混亂里反復響。戰斗打了不知道多久,天快亮時,高地終于拿下了。他環顧四周,心一點點沉——十幾人的突擊隊,只剩寥寥幾個能站著。
來不及悲傷,敵人很快反撲,高地成了爭奪焦點,幾次易手。他拖著受傷的身體,一次次帶剩下的戰友沖上去,再把敵人壓下去。人數越來越少,喊他的聲音從整齊變零散——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我們”變成了“我”。
![]()
彈藥快沒了,傷口越來越疼。血從肩膀流到手臂,被泥土糊住,干裂成硬殼。天暗下來又亮,上級命令傳來:守高地附近的貓耳洞,觀察敵情。他幾乎站不穩,還是點頭“是!”
貓耳洞就在山體一側,是臨時挖的小掩體——僅容一人蜷縮,黑得發潮,空氣混著泥土腥。他彎腰鉆進去,背靠著冰冷石壁坐下,那一刻,他知道:真正的孤身戰場,開始了。
老山濕熱多雨,沒幾天暴雨就下來了。雨水順著巖縫滲進洞,起初滴答響,后來成水流,最嚴重時淹到小腿,冰涼刺骨。他只能弓著身子,盡量把腿抬高——傷口泡久了會爛。
![]()
洞壁長青苔,滑得很,夜里毒蟲爬出來:蜈蚣、毒蜘蛛、螞蝗,甚至小毒蛇。他一開始還抖開,后來連力氣都懶得費——反正疼慣了。
食物很快見底,隨身干糧吃完了。他趁夜色摸出去,在山坡布簡易陷阱,抓到過野鼠,也打過小鳥。有一次徒手抓了條小蛇,烤得半生不熟就往嘴里塞——不是香,是“不能倒下”。
![]()
水源更愁,雨水是唯一指望。他用紗布過濾,裝軍用水壺。肩膀傷口開始潰爛,彈片沒取出來,濕熱環境發炎了。沒醫生沒麻藥,他咬著毛巾,用刺刀一點點刮腐肉——汗像水一樣流,疼得眼前發黑,但他沒停。
精神煎熬比身體更很。起初數日子,后來日子變成模糊片段:雨季、旱季交替,草綠了黃,黃了又綠。孤獨像潮水裹著他,但他總在心里說“你是軍人,不能垮”。
敵人襲擾沒停過,幾次夜間摸過來,都被他察覺。他靠高地視野判斷路線,端槍射擊,有一次敵人逼近洞口,他丟出手榴彈逼退——只要他在,高地就還在我軍手里。
![]()
整整一年。
支援部隊推進到這里時,戰士們在高地附近發現個身影:瘦得皮包骨,手腳潰爛,衣服碎得像布條。可當他們喊話,那人依舊端著槍,警惕回應——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狼,他不是孤魂,是陣地最后的衛兵。
楊啟良對上口令,從洞口走出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報告……堅守任務完成。”說完身體晃了晃,差點倒下。
![]()
送他下山的路不平,每走一步像踩刀鋒。傷口泡太久,皮肉發白潰爛,有的地方發黑,大腿彈片嵌得深,跟組織長一起了。
到營區時天晚了,他拖著身子進連部。屋里人抬頭看他,先是愣,然后問:“你是誰?”那是無意識的疑問,卻像刀刺進空氣。
![]()
他猛地立正,雙腿抖得厲害,還是挺直腰背:“報告!楊啟良,請求歸隊!”聲音嘶啞,卻堅定得不容置疑。連長怔住了,眼圈瞬間紅了——一年前那個壯實小伙子,現在瘦得像風干骨架,若不是那熟悉的眼神,誰也認不出。
醫院里,醫生拆繃帶時,見慣戰傷的醫護都倒吸涼氣:“彈片取不出來了,強行取可能廢腿。”他聽完只點了點頭,連眉頭都沒皺——疼?早麻木了。
住院時他偶爾夜里驚醒,夢里炮火連天,戰友倒下的身影反復出現。可白天依舊平靜,配合治療,從不抱怨。
![]()
授勛那天,他拿了一等功,掌聲雷動。他卻低著頭,心里想的是那些沒回來的戰友:“我不是一個人回來,我是帶著他們一起回來的。”這句話沒豪言壯語,卻比任何誓言都重。
1986年,他身體不好,選擇退伍,轉業到工商系統。一開始不適應:沒有炮火,卻有商戶糾紛;沒有敵人,卻有復雜人情。可他依舊保持軍人作風:雷厲風行,說一不二。
![]()
處理糾紛時,他先聽雙方說,再理清楚事實,條理分明講責任,總能讓雙方服氣。有人問“從戰場到菜市場,反差大嗎?”他笑了笑:“當年守陣地是保家,現在處理糾紛是守公正,都是‘不退縮’——軍裝脫了,這股勁沒脫。”
其實你細想,楊啟良的故事不是“傳奇”,是“普通人的堅持”。他不是天生不怕死,是打小的信念撐著;他不是沒崩潰過,是孤獨時咬咬牙扛著;他不是沒疼過,是疼到麻木了還想著“任務”。
![]()
現在有人說“和平年代不需要軍人精神”,可看看楊啟良——退伍后守公正,不就是軍人精神的延續?不管穿不穿軍裝,“不退縮、守責任”這六個字,才是最珍貴的。
參考資料:解放軍報《楊啟良:貓耳洞堅守一年的陣地衛士》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