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尚輝 | 策展推動了主題創作與中國美術自主探索的時代課題

新時代背景下，中國美術正以自主探索的姿態回應時代之問——主流美術創作得到強化的同時，各美術門類也在學術深耕中煥發創新活力。然而，主題性美術創作依然面臨來自數字圖像的巨大挑戰。與此同時，策展學科也在時代變革中經歷邊界拓展、展陳創新、空間重塑等問題。面對更加國際化的展示平臺，策展將如何從展覽分類到空間敘事、從資源整合到公眾參與，構建可推廣的“中國經驗”？

《藝術市場》雜志特邀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理論與策展委員會主任尚輝，圍繞中國美術的時代轉型、策展學科的創新路徑等核心議題展開深度評述。

——編者按

《藝術市場》：由你近兩年參與策劃的一些大型美展或雙年展來看，新時代中國美術事業發展總體呈現出怎樣的特點與變化？

尚輝：新時代中國美術創作所呈現的變化非常鮮明。第一個變化是主流美術得到了強化。隨著不同的歷史節點，如紀念長征勝利80周年、紀念馬克思誕辰200周年、建黨100周年等，由中國文聯、中國美協、文化和旅游部等多家機構共同組織策劃了有關這些歷史節點的主題創作，這些創作工程或項目的規模是空前的——不論是投入的力度、藝術家的參與度，還是組織策劃的全面性，甚至超過了如法國凡爾賽宮戰爭畫廊等已有的歷史畫創作紀錄。

這種鮮明的變化一方面培養了主流美術創作的龐大梯隊——主要由各院校的骨干老師、畫院畫家以及少量職業畫家共同組成。可以看到，今天美術界的“國家隊”在主流美術創作方面發揮的主導作用。在策展方面，從選題策劃到黨史專家、藝術家和美術批評家組成的專家團隊，使整體的作品生產機制非常完整也相對科學，盡可能做到主題創作和歷史真實的接近，也為每位藝術家創作個性的發揮創造了條件——在藝術的獨特視角與歷史敘事之間達到適度平衡。這些主題展覽也十分注重策展，或按時間之軸，或以主題板塊，使展陳達到最佳的動線設計。

在2025年紀念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的相關美術活動中，由中國美術館以及各地美術館舉辦的主題展非常頻繁，這意味著需要通過更多的美術作品來見證和表現抗戰時期中國人民浴血奮戰的民族精神。但這樣的作品并未停留在抗戰時期創作，直至當下，有關抗戰題材的主題性美術創作從未停止，仍有非常多的藝術家主動接力去完成這種有關國家民族精神表達的歷史敘事。

王磐徳《蒙山不言》中國畫 127×112cm 1995年 山東美術館藏

第二個變化是架上藝術和觀念藝術、裝置藝術、科技藝術等當代的藝術形態得以平行發展，而不再是非此即彼、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在20世紀與21世紀之交，藝術全球化浪潮所形成的學術之爭，或是認為“繪畫死亡了”，把架上藝術掃進歷史博物館；或是認為以觀念藝術為表征的藝術“全球化”是“皇帝的新衣”，架上藝術具有永恒性。在當下西方藝術界，不論是理論評論界，還是創作實踐、美術教育領域，新媒體實驗藝術占據了主導地位并被稱作“當代藝術”，油畫、水彩畫、雕塑等架上藝術則被邊緣化。而在新時代，國內的架上藝術與當代藝術之間已逐漸形成一種新的平衡，這是當下中國美術發展的一種新樣態，體現了中國美術自主探索的明確性和自信力。

“第十四屆中國藝術節全國優秀美術作品展覽”現場四川美術學院美術館盧旭攝

近兩年舉辦的第十四屆全國美展、第十四屆中國藝術節全國優秀美術作品展以及第八屆全國青年美展等，正是這一樣態的具體表現——藝術家不再把媒材實驗、觀念創新當做當代藝術的唯一表征，而是盡可能地切入現實，把表現現實生活、反思社會問題作為藝術“當代性”的標志，更不以“架上藝術”或“觀念、裝置、影像藝術”的藝術形態論高低。這一藝術理念已在這些主流美術展覽中形成了相對穩定的價值取向，且把扎根現實生活、反映百姓形象作為最鮮明的藝術時代性體現。

第三個變化是對架上藝術的深耕。2025年中國美協藝委會屆展系列中的第十四屆水彩·粉畫作品展與第七屆漆畫展分別聚焦于小畫種的學術探索與語言革新。其中，第十四屆水彩·粉畫作品展更傾向于解決自身的學術問題，即在保留水彩畫即興創作特點的同時，強化其深度的塑造能力和觀念探索；第七屆漆畫展則從漆畫語言的角度來探尋該畫種跨界表現的空間。應當說，自1984年第六屆全國美展將漆畫作為獨立畫種以來，其發展始終是通過屆展來推進的。本屆漆畫展更強調它的即興性和繪畫感，以及如何通過漆的材質特性實現類似油畫、國畫的筆觸表達與情感傳遞。

龐茂琨《彝家新村歡迎您》布面油畫 300×600cm 2021年

油畫方面，“中國油畫學會30年藝術展”的成功舉辦不僅是對中國油畫30年創作成就的集中展示，也標志著中國油畫進入了一個創作繁榮、研究深入的高峰期。在此次展覽的學術研討中，我們深刻感受到對西方繪畫傳統及藝術語言的學習并非一兩代人就能完全解決的，而是一個不斷深入到原油畫藝術傳統、再回到中國本土進行再創造的過程，所以，這30年實際上是中國油畫的黃金時代。其間涌現出了靳尚誼、詹建俊、鐘涵、全山石、聞立鵬、朱乃正、韋爾申、許江、楊飛云、忻東旺、龐茂琨等一批代表性油畫家，他們以鮮明的個人風格與扎實的學院功底推動了中國油畫的深入發展。

與此同時，第十二屆中國工筆畫作品展也在2025年舉辦，通過歷史梳理與當代作品展現了工筆畫的“當代性”探索。這些都是新時代中國美術的特點，每個美術門類都獲得了學術深耕和創新發展。

《藝術市場》：2026年是“十五五”的開局之年，在扎實推進文化強國建設的進程中，作為中國美協重大題材美術創作藝委會委員，你如何看待主題性美術創作的時代課題？

尚輝：這個問題我們每天都在探討。主題性美術創作是對現實題材和歷史題材的再現與表現，但這種體裁在西方美術史的書寫中已成為過去式——在現代主義之前，主題性創作是藝術的主流范式，而現代主義階段則排斥作品的主題性，強調個人表達與形式語言自立；后現代主義反而把“主題決定論”絕對化，但這種主題的表達則是觀念形態的，是隱喻與寓言的圖像修辭，一切現成品皆有寓意。

相比之下，中國主題性美術創作始終以架上藝術為主導，因此，我們需要明確的是，中國當代主題性美術創作是源于主流文化的需求，還是說其本身就是人類不可缺失的一種創作類型？

封治國《巨眼——紀念中國古代書畫鑒定組》油畫220×210cm

通過新時代主題性美術創作工程或項目的實施實踐，理論評論界和藝術家群體逐漸形成了一種共識：通過繪畫、雕塑等藝術形式來再現歷史事件、塑造歷史人物，是人類藝術史本就具有的基本功能。我們不能因歐美現代主義階段對藝術形式自立性的探索就把主題性美術創作掃進博物館，這里掩藏更深的是繪畫、雕塑是否仍具有再現性的藝術價值命題，而這個命題又涉及攝影、AI圖像的再現功能與架上藝術再現性之間是否存在區別的不同認知。

無疑，主題性創作同樣是藝術，而不是歷史插圖。這便要在數字圖像時代追尋繪畫本體語言的價值特征，避免淪為照片式的復制或跨媒介的雜糅。比如，中國畫要以書寫性的筆墨來建構畫面，通過虛實相生的筆墨、氣韻來實現所謂的歷史再現、形象塑造；而油畫并不是攝影的副本，如果以歷史攝影為參照，則仍然要體現油畫形色語言的本體特征來實現審美敘事。總之，主題性創作不僅要在實踐上突破，沒有優秀作品便回答不了歷史之問，而且要在藝術理論上厘清藝術再現與攝影刻錄之間的邊界。

在當代大量的主題性美術創作實踐中，部分藝術家借用攝影技術或AI生成方式來完成草圖構思或人物形象的素材搜集，這體現了當代主題創作的時代特點，同時也是時代的巨大挑戰。因為主題性美術創作所具有的敘事性在當下獲得了新的發展，但就再現性美術而言，只有回到造型藝術體系才能破解審美敘事的根本命題。這不只是創作實踐問題，更重要的是理論認識問題，如果思想糊涂，畫面就只能是放大版的攝影而已。

在我看來，正是中國式現代美術自主道路的選擇和實踐，才提出了主題性美術創作的命題，這意味著對中外美術優秀傳統的學習、借鑒，以及如何順應圖像時代特點而進行創新性發展、創造性轉化。從這個角度來講，中國式現代美術自主道路的探索是對人類經典藝術的繼承與發展，而這一理論的總結與提升仍十分艱巨，任重道遠。

殷雄《歲月流金——夏衍和同行者》油畫200×236cm

《藝術市場》：在數智時代，你認為數字技術為主題性美術創作帶來了哪些影響，其中有哪些需要警惕的現象？

尚輝：這一問題應該從兩方面來看。一方面，數智生成圖像的便捷性是不可否認的，它既可以快速將一張紀實攝影轉化為具有水墨或油畫效果的虛擬圖像，也可以通過3D打印技術打印出具有水墨效果或油畫肌理的作品，但這種技術產物缺失了人手的溫度。而繪畫藝術的本質恰恰在于人手的創造性，其中所產生的一些失誤、隨意，甚至意想不到，不僅是藝術創造力的體現，更是藝術有別于技術的本質屬性。

另一方面，數字生成技術不僅創造了新的視覺形態，更催生了新的藝術類型，即數字藝術或科技藝術。目前，這一類型的展覽深受觀眾喜愛，其強烈的體驗性、沉浸感是傳統繪畫所不具備的。強大的技術手段甚至可以將上千年的繪畫史通過算法重新生成，形成多種綜合的藝術類型和畫面效果。更為重要的是，它消解了畫家和非畫家之間的專業壁壘，即使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人，也能通過數字技術生成具有藝術效果的畫面。

值得強調的是，科技藝術并不妨礙傳統藝術的存在和發展。以水墨藝術為例，不論是否使用數字技術，其本身就是人存在方式的一種表達——通過筆墨來表達內心存在感，讓內心回歸自我、通達自然。從這個角度來講，中國書畫不完全是視覺性藝術，而更多是一種文化性藝術，它能夠實現對人內心世界的重新塑造，這和利用電腦技術去解決視覺世界的某種準繪畫樣式沒有太多關聯。

《藝術市場》：近期，在由中國美協聯合北京市委宣傳部等策劃主辦的“第十屆中國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中，展出了近120個國家和地區的約600件當代美術作品，展覽是如何通過各個板塊來劃分作品、如何通過策展來展現中國藝術與西方當代文化的交流與互鑒？

尚輝：本屆雙年展以“共生”為主題，以“主題展＋特展＋國別展”的結構，呈現對和平發展、生態文明、科技倫理等當代命題的思考。其中的主題展分為裂變、生長、流動、淬煉、和音五大板塊，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中五行相生、和諧共生的文化理念。

作為本次雙年展的策展委員，我針對每件作品進行了具體的板塊劃分，提出了實操性的展陳方案。譬如，“裂變”板塊主要探討文明演進中的沖突與融合、戰爭與和平等；“生長”板塊探討了自然生態與人類發展的共生關系，展現自然與城市、生命與環境之間的互動與共生。當然，其中不乏很多作品非常考驗策展人對藝術主題的理解。在策展過程中，不僅要兼顧每個板塊，不同藝術類別的區域劃分和展示要相對均衡、合理；還要構建空間敘事系統，通過從墻面、地面到天花板等空間的設計，從而形成視覺的整體敘事與觀眾流線設計的合理性、自洽性。

劉淑寧翟永慶《和光同瑞》版畫150×110cm第十屆中國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參展作品

在這個國際性的美術展示平臺上，面對豐富駁雜的主題、體裁，該如何進行作品分類、如何理解作品，這不僅是我們理論與策展委員會應盡的學術職責，也是當下策展所要面對的時代課題。

本屆雙年展的展覽場地從往屆在中國美術館舉辦遷至北京展覽館，整體上有了全新的體驗。首先，策展團隊充分利用北京展覽館的場地優勢，使主題展的五個板塊設計與區域劃分具有高度自洽性，兩個特展相對獨立，形成對主題展的互補與烘托；其次，在傳播方式上，充分運用數字技術，通過短視頻、社交媒體、電視專題等渠道廣泛傳播，獲得了社會的高度關注與公眾的積極參與。從這個角度而言，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策劃。

沈鵬《多彩世界》中國畫 200×185cm 2023年 第十屆中國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參展作品

《藝術市場》：如今，藝術創作的形態更加豐富，策展的邊界也在不斷拓寬，你如何看待策展這一學科在當下的發展？

尚輝：從2025年的各種大型主題展、系列屆展以及美術館行業的發展來說，策展越來越成為當下藝術學領域亟待發展的重要學科。去年，我們理論與策展委員會先后召開了“策展與未來”“策展在中國”兩場高規格、高質量的學術論壇。“策展與未來”匯集了當下一些重要的公、私立美術館的青年策展人，他們將優秀的展覽方案以及策展理念帶到論壇和大家分享，除了在扎實的藝術史研究基礎上進行策展提升這一基本概念之外，還較多涉及如何讓民眾走進展廳、如何增加觀展體驗、如何通過策展賦能生活等嶄新的策展理念與策展經驗。

“策展在中國”討論的是中國能夠為策展這個學科和行業提供多少可推廣的實操經驗，論壇的學者大部分來自重要的國家館、省立館，也包括一些具有成功策展經驗的大型私立館負責人。之所以強調中國經驗，因為我國很多新建的場館體量很大，比如成都美術館、廣東美術館、深圳美術館等，其體量、設施都是國際一流的，但這些場館的藏品資源十分有限，甚至不足以撐起這么大場館體量的展陳需求。在如此狀況下，只能充分調動策展人的能力，尤其是擴大展覽理念以應對切實的展場空間要求，會不會講展品的故事，能否編制一個可行的展覽腳本并予以視覺化呈現，都成為策展的核心內容。

此外，今天的策展還需要通過不同的視角對展覽主題進行研究，或地域性美術研究，或個案美術研究，或文化學層面的美術研究，或為了某個紀念而開展的全新視角的研究，等等，展覽分類與展覽樣態的多樣性為策展學科發展帶來新的挑戰和機遇。譬如，2025年中國美術館為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所舉辦的“正義必勝”美術作品展，僅展覽主題詞的提煉就頗能顯現策展所體現的時代性，而作品大多是耳熟能詳的經典，如何通過策展理念與策展技巧呈現一個讓大家既熟悉又新穎的展覽面貌，體現了當代主題策展的最新樣態。像這樣的策展案例還有很多，可以說，策展讓歷史增添了新的時代內涵，也讓作品生成了新的審美感知。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策展的確是一個很實際但又不能回避的專業學科。2025年，可以說是策展特別火爆的一年——既有著現實需求，又有因學科發展所建立起來的一些新理念、新實踐和新經驗。最讓我們欣慰的是，策展專業已經開始廣為人知，也終于得到了公眾的重視。

采訪/屈婷來源：刊于《藝術市場》2026年0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