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聲明：本篇故事為虛構(gòu)內(nèi)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采用文學(xué)創(chuàng)作手法，融合歷史傳說與民間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對話、情節(jié)發(fā)展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不代表真實歷史事件。
乾隆四十年，紫禁城一角，壽康宮內(nèi)暖香裊裊。
早已是太妃之位的欣貴人，滿頭銀發(fā)，安詳?shù)赝嵩陂缴希掷锬碇淮惻f的佛珠。
她的孫女，即將在來年大選入宮的烏拉那拉氏，正跪坐在腳踏上，為她輕輕捶著腿。
“祖母，您在宮里待了一輩子，見過那么多風(fēng)浪，卻總能安然無恙。”
少女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絲不解。
“人人都要爭，要搶，要站隊，為何獨獨您，從不與人結(jié)黨？”
欣太妃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深不見底，藏著一世的風(fēng)霜。
她湊到孫女耳邊，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說出的話卻重如泰山。
“傻孩子，你知道為何后宮只有我從不站隊？”
“因為，我是你圣祖仁皇帝，留在世宗憲皇帝身邊的，最后一道眼線。”
第一章 落子無聲
雍正元年的雪，比往年都要大些。
養(yǎng)心殿的燈火，徹夜通明，像一只永遠(yuǎn)不會眨動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整座被白雪覆蓋的紫禁城。
我叫陸晚，時為常在，居于偏遠(yuǎn)的延禧宮一隅。
我的存在，就像殿外廊下那只最不起眼的銅鶴，沉默，卑微，落滿了無人清掃的積雪。
無人知曉，我的原姓是巴爾術(shù)，隸屬蒙軍正白旗，我的父親，曾在暢春園為圣祖仁皇帝牽過馬。
入宮那年，圣祖爺召我至清溪書屋，只問了一句話。
“若天下易主，朕的兒子們反目，你當(dāng)如何？”
我叩首在地，不敢言語。
圣祖爺沒有再問，只賜了我“陸晚”這個漢名，和一個錦囊。
他說，新君繼位，自會有人來找我。
那之后不久，四阿哥胤禛登基，改元雍正。
他成了天下之主，成了我的夫君，也成了我此生最大的謎題與畏懼。
新帝登基，宮中人心惶惶。
八爺黨、九爺黨、十爺黨……那些曾經(jīng)炙手可熱的皇子府邸，如今門可羅雀，府門上貼著冰冷的封條。
肅殺之氣，從前朝，一直蔓延到后宮。
皇后烏拉那拉氏，仁慈寬厚，卻也因常年禮佛，顯得有些不問世事。
風(fēng)頭最盛的，是年貴妃。
她的兄長是撫遠(yuǎn)大將軍年羹堯，手握重兵，是皇上穩(wěn)固江山的第一功臣。
因此，年貴妃在后宮之中，言行舉止，皆如副后。
這一日，雪霽初晴。
我正坐在窗下，臨摹一幅圣祖爺?shù)摹缎袝闳舨_蜜多心經(jīng)》。
這是我唯一能與過去產(chǎn)生關(guān)聯(lián)的慰藉。
宮女剪秋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來，手里捧著一個朱漆托盤。
“主子，翊坤宮的頌芝姑姑來了。”
我擱下筆，指尖微微一頓。
翊坤宮，是年貴妃的寢宮。
頌芝是年貴妃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宮女，素來眼高于頂。
她來我這冷清的延禧宮，絕非尋常。
“讓她進(jìn)來吧。”
我用帕子拭了拭手，聲音平淡無波。
頌芝裊裊娜娜地走進(jìn)來，一身絳紫色的宮裝，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間帶著一股子翊坤宮特有的驕矜。
她見了我也只是微微屈膝，并不行大禮。
“給陸常在請安。”
“頌芝姑姑客氣了，快請坐。”
我指了指一旁的繡墩。
她卻不坐，目光在我臨摹的字帖上掃過，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我們娘娘聽說常在寫得一手好字，心里實在喜歡。”
“這不，特意讓奴婢送來些上好的湖筆徽墨，給常在賞玩。”
她說著，身后的兩個小宮女便將托盤上的東西一一呈上。
果然是極品，那墨錠上盤著金龍，是御貢之物。
“貴妃娘娘厚愛，嬪妾愧不敢當(dāng)。”
我起身，福了一福。
頌芝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dá)眼底。
“常在何必客氣，咱們娘娘說了，宮里的姐妹，就該多走動走動。”
“娘娘還說，常在您人才出眾，卻屈居在這小小的延禧宮，實在是可惜了。”
“若您愿意，翊坤宮的大門，隨時為您敞開。”
這話，便是赤裸裸的招攬了。
我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是那副與世無爭的淡然模樣。
“多謝娘娘垂愛，只是嬪妾自幼體弱，畏寒畏光，就愛在這清靜地待著，抄抄經(jīng)文，養(yǎng)養(yǎng)神，實在不敢去叨擾娘娘鳳駕。”
我這番話，既是拒絕，也是示弱。
頌 a芝的臉色果然沉了半分。
她大約是沒想到，一個無寵無家世的小小常在，竟敢當(dāng)面回絕年貴妃的示好。
“常在真是好清凈的性子。”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只是這宮里，有時候，太清凈了，未必是福。”
“雪天路滑，常在可要當(dāng)心腳下，莫要摔了。”
這句看似關(guān)心的話里，藏著冰冷的警告。
我垂下眼簾，不再言語。
送走了頌芝，剪秋一臉憂色地走過來。
“主子，您……您這樣回了年貴妃，怕是不妥。”
我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
“這宮里，就沒有‘妥’與‘不妥’，只有‘生’與‘死’。”
“年貴妃是烈火烹油，看著繁花似錦，可火若熄了，油便冷了。”
“我們這樣的人，湊上去，只會做那鍋里的焦骨。”
剪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望著窗外尚未消融的積雪，心里卻想著另一件事。
頌芝臨走前，那句“雪天路滑，莫要摔了”，是句尋常的警示。
可她的眼神，卻在我書案上那方小小的鎮(zhèn)紙上，停留了片刻。
那鎮(zhèn)紙，是塊普通的和田青玉，雕成臥牛狀。
是圣祖爺賜下的。
也是我與“那個人”聯(lián)絡(luò)的信物。
臥牛頭朝東，是平安無事。
若頭朝西……
我心頭一緊，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油然而生。
夜深了。
我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
子時剛過，殿外傳來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索的叩門聲。
三長兩短。
是約定的暗號。
剪秋早已被我遣去耳房歇息，整個正殿只有我一人。
我披上外衣，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問。
“誰？”
門外傳來一個同樣壓抑的聲音，蒼老而沙啞。
“故人來。”
我打開門閂，一個身形佝僂的小太監(jiān)閃身進(jìn)來，迅速將門關(guān)好。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滿是褶皺的臉。
是李德全，圣祖爺身邊的總管太監(jiān)。
圣祖爺駕崩后，他便以年老體衰為由，去了皇陵守靈。
誰能想到，他竟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李諳達(dá)。”
我屈膝行禮，聲音有些顫抖。
他擺擺手，示意我起身，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東西，遞給我。
“這是萬歲爺……留給你的。”
他口中的萬歲爺，自然是圣祖康熙。
我打開油紙包，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骨哨。
哨子通體烏黑，不知是何種獸骨所制，上面刻著細(xì)密的、看不懂的符文。
“這是……”
“這是海東青的骨哨，”李德全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疲憊，“整個大清，只有一只海東青，認(rèn)得這個哨音。”
“圣祖爺說，若有一日，你覺得走投無路，便吹響它。”
“那只鷹，會為你送信。”
我握緊骨哨，只覺得它冰冷刺骨。
“諳達(dá)，到底出了何事？為何您會親自……”
李德全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咱們的人，在宮里，折了一個。”
我心中劇震，握著骨哨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
“是誰？”
“暢春園，負(fù)責(zé)看管舊檔的張公公。”
“昨夜，失足落入福海，淹死了。”
“內(nèi)務(wù)府報的是意外。”
李德全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深意。
“可他，水性極好。”
我的血，一寸寸涼了下去。
張公公，是我進(jìn)宮前，圣祖爺安排的另一條線。
他死了。
是意外，還是……滅口？
“諳達(dá)，您的意思是……”
“新君的手段，比我們想的，要狠得多。”
李德全的目光掃過我書案上的字帖和鎮(zhèn)紙。
“年貴妃的人今日來過？”
“是。”
“她試探你了。”
“是。”
“你那塊鎮(zhèn)紙，張公公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
李德全的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抬頭，死死盯著他。
“所以，年貴妃她……”
“她或許不知內(nèi)情，但當(dāng)今皇上，疑心極重。”
“他登基，名不正言不順的傳言四起，他怕有人翻舊賬。”
“他信不過任何人。”
“他今日讓年貴妃來試探你，明日，就可能讓皇后，甚至任何人來試探你。”
“丫頭，你這顆棋子，已經(jīng)暴露在棋盤上了。”
李德全說完，便匆匆離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殿中，只覺得那窗外的風(fēng)雪，全都灌進(jìn)了我的心里。
張公公死了。
年貴妃的試探，皇上的疑心。
我不再是一顆隱藏在暗處的閑棋。
我成了明面上，人人都可以來將軍的卒子。
這一局棋，我該怎么走下去？
圣祖爺，您要我看的，究竟是什么？
您要我等的，又是什么？
我攤開手心，那枚海東青骨哨，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是我最后的退路。
可一旦吹響它，便是石破天驚。
我閉上眼，將骨哨緊緊攥在手心。
不能。
還不到時候。
第二章 風(fēng)起于萍
張公公的死，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雖未激起驚濤駭浪，卻漾開了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宮里的氣氛，愈發(fā)壓抑。
連宮人們走路，都低著頭，不敢高聲言語，生怕哪個字說錯了，就成了下一個“失足落水”的冤魂。
我依舊每日待在延禧宮，抄經(jīng)，養(yǎng)花，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我無關(guān)。
我知道，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暗中盯著我。
有翊坤宮的，有景仁宮的，更有養(yǎng)心殿的。
我越是安靜，他們便越是好奇，越是猜疑。
這日午后，皇后宮里的掌事姑姑剪秋……不，是景仁宮的繪春姑姑親自來了。
她帶來了皇后的賞賜，一匹上好的云錦，幾樣精致的蘇式點心。
繪春的態(tài)度，比翊坤宮的頌芝要溫和得多，臉上總是帶著得體的笑。
“娘娘說，陸常在性子恬淡，是個有福氣的。”
“這宮里紛紛擾擾，能守住本心，最是難得。”
她的話，句句透著親近，卻又句句都在點我。
點我回絕了年貴妃，是“守住了本心”。
我接過賞賜，恭敬地謝恩。
“皇后娘娘謬贊了，嬪妾愚鈍，只懂得侍弄這些花草，別的，一概不知。”
繪春笑了笑，目光落在我窗臺邊的一盆蘭花上。
那是一盆建蘭，開得正好，葉片翠綠，姿態(tài)清雅。
“好一盆‘素冠荷鼎’。”
繪春贊道。
“常在真是好雅興。”
我心中微動。
素冠荷鼎，是蘭中極品，珍貴異常。
這盆花，是我入宮時，從家中帶來的。
或者說，是圣祖爺命人送到我“家中”，再讓我?guī)淼摹?/p>
這也是一個信物。
繪春認(rèn)得它。
她是皇后的人，還是……
“姑姑好眼力，”我淺淺一笑，“不過是些尋常花草，解悶罷了。”
繪春不再多言，又閑話了幾句，便告辭了。
她走后，我看著那盆蘭花，陷入了沉思。
皇后，究竟是何意？
她是想拉攏我，與年貴妃抗衡？
還是，她也察覺到了什么？
這盤棋，越來越復(fù)雜了。
沒過幾日，宮中出了一件大事。
裕親王福晉，在宮中赴宴時，與年貴妃起了些口角。
起因不過是些穿戴佩飾的瑣事，福晉言語間，似乎是暗諷年貴妃逾制。
年貴妃當(dāng)場便發(fā)作了。
雖未有何過激之舉，但那臉色，已是難看到了極點。
次日，皇上便下旨，申斥裕親王教妻不嚴(yán)，罰俸一年。
消息傳來，后宮震動。
人人都看清了，年貴妃的恩寵，早已不限于后宮，而是與前朝，與她那位手握兵權(quán)的兄長，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
一時間，翊坤宮門庭若市。
就連一向中立的齊妃，也備了厚禮前去問安。
我的延禧宮，則愈發(fā)冷清了。
剪秋憂心忡忡。
“主子，咱們……真的什么都不做嗎？”
“人人都去翊坤宮拜見，唯獨咱們不去，年貴妃怕是會記恨在心。”
我正在給那盆素冠荷鼎澆水，聞言，動作頓了頓。
“水澆多了，花會爛根。”
“人走得太勤了，路會塌方。”
“剪秋，你記住，我們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選擇。”
“皇上要的，是一個平衡的后宮。”
“皇后是一極，年貴妃是另一極。”
“我們這些位分低微的嬪妃，就是那天平上的砝碼。”
“靠向任何一邊，都會讓天平失衡。”
“而一個失衡的天平，皇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掉那顆最不聽話的砝碼。”
剪秋聽得怔住了。
我放下水壺，用帕子擦了擦手。
這些道理，不是我自己悟出來的。
是圣祖爺在那個下午，在清溪書屋，一點一點教給我的。
他說，為君者，最擅制衡之術(shù)。
為妃者，若想活得長久，就要懂得如何成為那個最無用，卻又最不可或缺的平衡點。
我以為我懂了。
可如今看來，雍正皇帝這架天平，比我想象的，要復(fù)雜得多，也危險得多。
果然，沒過幾天，麻煩就找上門了。
來的是敬事房的太監(jiān)。
他們接到舉報，說我宮里私藏了“厭勝之物”。
這是宮里最惡毒的指控。
一旦坐實，便是死罪。
領(lǐng)頭的太監(jiān)姓黃，一臉的橫肉，皮笑肉不笑。
“陸常在，得罪了。”
“咱們也是奉命行事，還請您行個方便。”
說罷，便一揮手，幾個小太監(jiān)如狼似虎地沖了進(jìn)來，在我這小小的宮殿里翻箱倒柜。
剪秋嚇得臉色慘白，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
我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
是誰？
是誰要置我于死地？
是年貴妃，因為我拒絕了她的招攬？
還是皇后，因為繪春那日的試探，并未得到她想要的結(jié)果？
又或者……是養(yǎng)心殿里那位，對我這個“圣祖爺留下的人”，已經(jīng)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很快，一個小太監(jiān)在我的妝奩盒底層，搜出了一個布偶。
布偶上用朱砂寫著生辰八字，背上插著幾根明晃晃的鋼針。
黃太監(jiān)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喲，陸常在，這是什么？”
我定睛看去，那布偶上寫的，赫然是當(dāng)今皇上的生辰八字。
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完了。
這是死局。
人贓并獲，百口莫辯。
剪秋已經(jīng)嚇得暈了過去。
黃太監(jiān)得意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陸常在，跟咱家走一趟慎刑司吧。”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圣祖爺，這就是您說的“走投無路”嗎？
我的手，不自覺地伸向袖中，那里，藏著那枚海東青骨哨。
要吹響它嗎？
一旦吹響，或許能保住一命，但我的身份，便徹底暴露了。
圣祖爺布下的這顆棋，就成了一顆廢子。
不。
不能。
我睜開眼睛，目光清冷地看著黃太監(jiān)。
“黃總管，這東西，不是我的。”
黃太監(jiān)嗤笑一聲。
“不是您的，難道是咱家放進(jìn)去的？”
“這可是從您的妝奩里搜出來的，宮里上上下下都看著呢。”
我沒有理他，而是徑直走到那妝奩前。
那是一個紫檀木的妝奩，雕工精細(xì)，是我入宮時，額娘給我的陪嫁。
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妝奩的邊緣，然后，在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用力一按。
只聽“咔”的一聲輕響，妝奩的底部，竟然彈出了一個小小的暗格。
所有人都愣住了。
暗格里，靜靜地躺著另一件東西。
是一塊小小的明黃色綢緞。
我將它取了出來，緩緩展開。
綢緞上，是圣祖仁皇帝的御筆朱批。
只有八個字。
“心正身安，一生無虞。”
旁邊，還蓋著圣祖爺?shù)乃接。绑w元主人”。
這是圣祖爺在我離家入宮前，親手所書，賜予我的護(hù)身符。
我將它高高舉起，轉(zhuǎn)向黃太監(jiān)。
“黃總管，請您看清楚。”
“有圣祖爺此等恩賞在身，您覺得，我陸晚，會是那種行厭勝之術(shù)，詛咒君父的悖逆之人嗎？”
黃太監(jiān)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奴才……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他做夢也想不到，我這個無寵無家世的小小常在，竟有圣祖爺?shù)挠P朱批護(hù)身。
這道朱批，便是一道免死金牌。
別說一個布偶，就算真的鐵證如山，只要有這東西在，誰敢動我？
我冷冷地看著他。
“總管，這出栽贓陷害的戲碼，是誰教你演的？”
“說出來，或許，你還能留個全尸。”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刀，刺入黃太監(jiān)的心里。
他趴在地上，汗如雨下，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第三章 絕境之棋
黃太監(jiān)最終什么也沒說。
或者說，他不敢說。
他只是一個奉命行事的奴才，背后的人，無論是翊坤宮還是景仁宮，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最后，這件事以“宮人栽贓，意圖構(gòu)陷”草草了結(jié)。
黃太監(jiān)和那幾個搜宮的小太監(jiān)，被杖斃于慎刑司。
而我，安然無恙地留在了延禧宮。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陸常在，不好惹。
她不僅有圣祖爺?shù)闹炫o(hù)身，更有著臨危不亂的心智。
從那以后，延禧宮的門前，徹底清凈了。
再無人來試探，也無人來招攬。
我仿佛成了一個被遺忘在角落里的人。
但這只是表象。
我知道，那只無形的手，并未放過我。
它只是暫時縮了回去，在暗中等待著下一次致命一擊。
而我，也終于明白，圣...祖爺為何要留下我。
他不是要我刺探軍國大事，也不是要我干預(yù)前朝政局。
他要我做的，僅僅是“活下去”。
活在這座危機四伏的紫禁城里，作為他存在過的一絲證明，作為他留在新君身邊的一根無法拔除的刺。
這根刺，或許沒什么殺傷力，卻足以讓那位多疑的皇帝，夜不能寐。
想通了這一點，我反而平靜了下來。
我依舊每日抄經(jīng)，養(yǎng)花，只是更加小心謹(jǐn)慎。
所有入口的食物，都必須由剪秋用銀針試過。
所有衣物用度，也都要再三檢查。
在這種近乎窒息的平靜中，春天來了。
御花園的花開了，姹紫嫣紅，煞是好看。
宮里的嬪妃們，也像那些花兒一樣，紛紛打扮得花枝招展，想盡辦法，只為博得帝王的一瞥。
這一日，我正在園中修剪花枝，遠(yuǎn)遠(yuǎn)地，便看到一眾宮人簇?fù)碇豁斆鼽S色的轎輦，朝這邊過來。
是皇上。
我連忙跪在路邊，垂首恭迎。
轎輦在離我?guī)撞竭h(yuǎn)的地方停了下來。
我能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探究，更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我跪在地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許久，轎輦里傳來一個低沉而威嚴(yán)的聲音。
“抬起頭來。”
我心中一顫，緩緩抬起頭。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雍正皇帝的樣貌。
他比我想象的，要清瘦一些。
面容冷峻，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那雙眼睛，黑得像不見底的深潭，仿佛能洞悉一切人心。
他也在看我。
看了很久。
“你就是陸晚？”
“回皇上，是嬪妾。”
我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圣祖爺?shù)闹炫€在身上嗎？”
他問得突兀。
我心頭一緊，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回皇上，在。”
“拿來，朕看看。”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從懷中取出了那個用錦囊裝著的朱批，由他身邊的總管太監(jiān)蘇培盛，呈了上去。
他接過，展開，仔仔細(xì)細(xì)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將那張明黃色的綢緞，湊到轎輦邊的燭火上。
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瞬間便將那道“免死金牌”，吞噬殆盡。
我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周圍的宮人，也都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蘇培盛更是臉色大變，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火光映著雍正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顯得格外詭異。
“圣祖爺?shù)亩鞯洌亲屇阆Ц＃皇亲屇闶褜櫠湣！?/p>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么平淡，卻讓我如墜冰窟。
他燒了它。
他燒了圣祖爺留給我唯一的護(hù)身符。
他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斬斷了我最后的退路。
我跪在地上，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我終于明白，之前的一切，無論是年貴妃的招攬，還是敬事房的搜宮，都只是開胃小菜。
這，才是他真正的殺招。
他要讓我，徹底變成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在這后宮里，在這座巨大的牢籠里，我的生死，將完全由他一人掌控。
“陸常在，”他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朕聽說，你很會下棋？”
我強壓下心中的恐懼，低聲回道。
“嬪妾……略懂一二。”
“好。”
他點了點頭。
“今晚，養(yǎng)心殿，你來陪朕，下一盤棋。”
說罷，轎輦再次起行，浩浩蕩蕩地離去。
只留下我一個人，跪在那片狼藉的灰燼前。
風(fēng)吹過，將那最后一點余溫，也吹得煙消云散。
我緩緩地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絕境。
這便是真正的絕境。
沒有了護(hù)身符，今夜的養(yǎng)心殿之行，與踏入鬼門關(guān)，又有何異？
他要與我下的，真的是棋嗎？
不。
他要下的，是我的命。
這一局棋，若我輸了，便是萬劫不復(fù)。
可若我贏了……
一個臣子，一個女人，贏了皇帝，下場，又會是什么？
剪秋將我扶起來的時候，我的雙腿已經(jīng)麻木了。
“主子……主子……”
她帶著哭腔，不知該如何安慰我。
我拍了拍她的手，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別怕。”
“不過是，下一盤棋而已。”
圣祖爺，您看到了嗎？
您的兒子，要親自下場，將死我這顆您留下的棋子了。
您教我的棋藝，不知，能否敵得過這天子之威。
第四章 天子之局
夜色如墨，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沉寂的玄黑。
養(yǎng)心殿內(nèi)，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我換上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色宮裝，未施粉黛，也未佩戴任何首飾，在蘇培盛的引領(lǐng)下，踏入了這座象征著帝國最高權(quán)力的殿堂。
殿內(nèi)，只燃著安神香，味道清冷，一如這座宮殿的主人。
雍正皇帝已經(jīng)換下龍袍，穿著一身藏藍(lán)色的常服，正坐在窗邊的棋盤前，自己與自己對弈。
他聽見我進(jìn)來的腳步聲，并未抬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來了？”
“嬪妾陸晚，參見皇上。”
我跪下行禮，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無可挑剔。
“起來吧。”
他落下一子，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我依言起身，在他對面坐下。
棋盤上，黑白二子已經(jīng)廝殺得難解難分。
他執(zhí)黑子，棋風(fēng)凌厲，大開大合，充滿了侵略性。
而白子，則處處守拙，步步為營，看似被動，卻韌性十足。
“這是朕與圣祖爺，當(dāng)年未下完的一盤棋。”
他終于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著我。
“你替圣祖爺，把它下完。”
我的心，猛地一沉。
替圣祖爺下棋。
這句話的分量，何止千斤。
我若輸，是辱沒了圣祖爺?shù)耐?/p>
我若贏，是冒犯了當(dāng)今天子的龍威。
無論輸贏，都是死路一條。
好一個天子之局。
“嬪妾棋藝不精，恐有負(fù)圣恩。”
我垂下眼簾，聲音恭敬。
“無妨。”
他將白子的棋盒，推到我面前。
“朕，讓你下。”
君無戲言。
我沒有再推辭，伸出手，從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
指尖冰涼，一如我此刻的心情。
我看著眼前的棋局，腦中飛速地運轉(zhuǎn)。
圣祖爺?shù)陌鬃樱讶幌萑胫貒此粕鷻C渺茫。
但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里，卻藏著一招絕妙的“雙飛燕”，一旦活眼，便能盤活全局，甚至反敗為勝。
圣祖爺是故意留下這個破綻的嗎？
是為了考驗他這個兒子？
還是……為了考驗我？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白子，落在了棋盤上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位置。
“啪。”
聲音清脆。
雍正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的這一手，出乎他的意料。
他沒有立刻落子，而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殿內(nèi)，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我的臉。
那目光，像一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想要將我層層剖開，看清我內(nèi)心深處，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我不敢與他對視，只能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這盤棋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棋盤上的局勢，愈發(fā)膠著。
我沒有走圣祖祖爺留下的那步“雙飛燕”。
我選擇了一條更兇險，也更決絕的路。
棄子。
我放棄了一大片看似無法挽回的疆土，以換取一線生機。
壯士斷腕，向死而生。
雍正的眼神，越來越凝重。
他落子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他顯然沒有想到，我會用如此慘烈的方式，來破他的局。
汗水，從我的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我不敢去擦。
我能感覺到，整個后背，都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
這盤棋，下的不是棋藝，是心性，是膽魄。
更是對彼此底線的一次次瘋狂試探。
又過了半個時辰。
棋盤上，黑白二子，已經(jīng)所剩無幾。
我執(zhí)白子，以半目之差，險勝。
當(dāng)我落下最后一子時，整個人都虛脫了，險些從繡墩上滑落。
贏了。
我竟然，贏了天子。
殿內(nèi)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我不敢抬頭，只能死死地盯著棋盤，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嘆息聲中，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絲復(fù)雜的，我無法理解的情緒。
“你叫陸晚？”
他又問了一遍我的名字。
“是。”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的棋，是誰教的？”
“回皇上，是家父。”
這是我早已準(zhǔn)備好的說辭。
“你父親……”他沉吟了一下，“不過是個從五品的筆帖式，竟能教出你這樣的棋藝？”
“家父……癡迷此道。”
我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他沒有再追問，而是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他負(fù)手而立，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語。
我跪在地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想什么？
他會如何處置我？
是賜我一杯毒酒，還是給我三尺白綾？
“蘇培盛。”
他突然開口。
“奴才在。”
蘇培盛像個影子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他身后。
“傳旨。”
雍正的聲音，依舊是那么平淡，不帶一絲感情。
“陸常在，侍寢。”
我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侍寢？
我贏了他的棋，冒犯了他的天威。
他不殺我，反而……要我侍寢？
這是何等的羞辱？
還是……更深一層的試探？
蘇培盛顯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便躬身領(lǐng)命。
“嗻。”
他走到我身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主子，請吧。”
他的稱呼，已經(jīng)從“陸常在”，變成了“陸主子”。
我看著雍正那挺拔的背影，心中一片冰涼。
我明白了。
他燒了我的護(hù)身符，逼我下這盤生死棋。
如今，他又要用這種方式，來徹底摧毀我的意志，磨滅我的尊嚴(yán)。
他要讓我，徹徹底底地，變成他的女人，他的所有物。
再也無法成為任何人，留下的眼線。
我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衣衫，臉上，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
“嬪妾，遵旨。”
我跟著蘇培盛，朝著養(yǎng)心殿的后殿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知道，今夜，我將要面對的，是比那盤棋，更兇險，更難測的……
君心。
第五章 君心似海
養(yǎng)心殿后殿的暖閣，遠(yuǎn)比我想象的要簡樸。
除了那張寬大的龍床，便只有幾件尋常的紫檀木家具。
沒有奢華的擺設(shè)，沒有熏人的暖香，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皇帝身上獨有的龍涎香氣。
宮女們?yōu)槲彝嗜ネ庖拢瑩Q上輕薄的寢衣，然后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寢殿，只剩下我和他。
他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卷書，正在借著燭光夜讀。
仿佛我，只是一個不存在的影子。
我跪在床前的腳踏上，低著頭，不敢看他。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擊著胸膛。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過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順從地挪動膝蓋，靠近了他一些。
他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與他對視。
他的手指很冷，力氣卻很大，捏得我生疼。
燭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有探究，有審視，有懷疑，還有一絲……隱藏得極深的殺意。
我毫不懷疑，只要我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扭斷我的脖子。
“你，怕朕？”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
我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搖了搖頭。
“嬪妾……敬畏皇上。”
“敬畏？”
他冷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dá)眼底。
“是敬，還是畏？”
這是一個圈套。
我若說敬，是虛偽。
我若說畏，是心虛。
我垂下眼簾，輕聲說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皇上是天，是君，是夫。”
“嬪妾敬君，畏天，從夫，皆是本分。”
我的回答，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臣服，又守住了分寸。
他捏著我下巴的手，力道又重了幾分。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陸常在。”
他湊近了一些，溫?zé)岬暮粑瑖姙⒃谖业哪樕稀?/p>
“朕再問你。”
“你入宮，究竟是為了什么？”
來了。
這才是他今夜真正的目的。
之前的一切，棋局，侍寢，都只是鋪墊。
他要的，是一個答案。
一個能讓他安心的答案。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我該如何回答？
說為了榮華富貴？他不會信。一個能贏他棋局的女人，所圖絕非這點俗物。
說為了家族榮耀？我那微末的家世，根本不足以支撐這個理由。
說為了傾慕君王？更是天大的笑話。
我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運轉(zhuǎn)。
圣祖爺，您若在天有靈，請指引我，該如何走過這道生死關(guān)。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福至心靈。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而是反問了一句。
“皇上，您覺得，圣祖爺為何要留下嬪妾？”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響。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捏著我下巴的手，也下意識地松開了。
他沒有想到，我竟敢如此大膽，將問題，原封不動地拋了回去。
更是將圣祖爺，搬了出來。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仿佛要將我整個人都刺穿。
寢殿內(nèi)的空氣，幾乎凝固成冰。
我能感覺到，死亡的氣息，再一次籠罩了我。
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來得更真切，更濃烈。
許久，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圣祖爺知道，朕的心里，苦。”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說，他的心里，苦。
那個殺伐決斷，冷酷無情的雍正皇帝。
那個將自己的兄弟，或圈禁，或貶為庶人的鐵血君王。
他說，他苦。
我看著他，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深刻的疲憊與孤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圣祖爺留下的，或許不是眼線，也不是棋子。
而是一個……能聽他說話的人。
一個，能懂他這份“苦”的人。
我正想說些什么，來印證我的猜測。
他卻突然站起身，從一旁的桌案上，端起了一杯酒。
那是一只白玉酒杯，里面盛著琥珀色的液體，在燭光下，泛著妖異的光。
他走到我面前，將酒杯遞給我。
“朕今夜，說得太多了。”
他的臉上，又恢復(fù)了那種君臨天下的冷漠。
“朕不喜歡，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我的血，瞬間涼透了。
我看著那杯酒，只覺得那不是酒，而是一杯致命的毒藥。
他還是要殺我。
在剖開了內(nèi)心最深處的一絲軟弱之后，他感到了恐懼，感到了威脅。
所以，他要殺人滅口。
“皇上……”
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你不是說，敬君，畏天，從夫嗎？”
“現(xiàn)在，朕這個夫君，賜你一杯酒。”
“你，喝，還是不喝？”
他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
可我知道，這是最后的通牒。
喝，是死。
不喝，也是死，而且會死得更慘。
我緩緩地，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了那杯酒。
酒杯入手，冰冷刺骨。
我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圣祖爺，晚兒，要辜負(fù)您的托付了。
我閉上眼睛，將酒杯湊到唇邊。
就在我即將飲下那杯酒的瞬間，雍正卻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玩味。
“慢著。”
我睜開眼，不解地看著他。
“在喝之前，朕準(zhǔn)你，再看一樣?xùn)|西。”
他說著，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件東西，在我面前緩緩展開。
那是一幅小小的，已經(jīng)泛黃的畫卷。
畫上，是一個眉目如畫的女子，穿著滿洲貴女的服飾，正坐在暢春園的清溪書屋旁，安靜地臨摹著字帖。
那女子的容貌……
竟與我，有七八分的相似。
然而，當(dāng)我看到畫卷右下角的落款和印章時，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jié)。
第六章 畫中之人
畫卷的落款，是四個清秀的漢字。
“純愨皇貴妃。”
印章，則是“敬敏皇貴妃之寶”。
純愨皇貴妃，是圣祖康熙爺?shù)氖福樦螤數(shù)腻樱跏稀?/p>
而敬敏皇貴妃，則是圣祖爺自己的妃子，章佳氏，十三阿哥胤祥的生母。
這兩個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封號與印章，同時出現(xiàn)在一幅畫上，已是匪夷所思。
更讓我魂飛魄散的是，畫中那個與我容貌酷似的女子，既不是順治爺?shù)亩蹂膊皇鞘プ鏍數(shù)恼录咽稀?/p>
我認(rèn)得她。
哪怕只是在圣祖爺書房的舊畫冊上，驚鴻一瞥。
她是，廢太子胤礽的嫡福晉，石氏。
一位早在康熙年間，便已香消玉殞的太子妃。
為什么？
為什么這幅畫上，畫的是廢太子妃，落款和印章，卻分別是圣祖爺?shù)氖负突寿F妃？
而雍正，又為何會有這樣一幅，足以掀起驚天波瀾的畫？
最重要的是，他為何要給我看？
無數(shù)個疑問，像驚雷一般在我腦中炸開。
我握著酒杯的手，抖得幾乎要握不住。
雍正看著我煞白的臉，嘴角的笑意，愈發(fā)深了。
“看來，你認(rèn)得她。”
他的聲音，像來自九幽地府的魔咒。
“你和她，長得很像。”
“圣祖爺?shù)谝淮卧跁炒簣@見到你時，也說，很像。”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終于明白。
一切，都明白了。
圣祖爺選我入宮，不是因為我的家世，不是因為我的聰慧，甚至不是因為所謂的忠誠。
僅僅是因為，我長得像一個人。
一個他藏在心里，不能言說的人。
一個他既愛，又恨，既憐，又怕的兒媳。
廢太子妃，石氏。
“你以為，圣祖爺留下你，是為了監(jiān)視朕？”
雍正收起畫卷，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
“不。”
“他留下你，是為了時時刻刻提醒朕。”
“提醒朕，太子的下場。”
“提醒朕，君心，有多么涼薄。”
“提醒朕，這把龍椅，是用多少人的血淚和枯骨，堆砌而成的。”
他走到我面前，從我手中，拿過那杯酒。
然后，當(dāng)著我的面，一飲而盡。
我愣住了。
酒……沒毒？
他看著我震驚的表情，淡淡地說道。
“朕若要殺你，何須用毒。”
“朕要的，不是你的命。”
“朕要的，是你的心。”
“一顆，能像她一樣，看透這世間所有骯臟，卻依舊能安靜地寫下一幅《心經(jīng)》的心。”
“一顆，能讓朕在這冰冷的深宮里，偶爾，能想起一絲人情味的心。”
“陸晚，你，給得起嗎？”
他定定地看著我，那雙深邃的眼睛里，翻涌著我從未見過的，濃烈的情感。
是痛苦，是掙扎，是渴望，也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孤獨。
我看著他，這個帝國的最高統(tǒng)治者，這個掌握著億萬人生死的男人。
在這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一個皇帝。
而是一個，被權(quán)力與孤獨，折磨得遍體鱗傷的，可憐人。
我緩緩跪下，朝著他，叩了一個頭。
“皇上若不棄，嬪妾愿以余生，為皇上磨墨。”
沒有海誓山盟，沒有忠心誓言。
只有一句，最平淡，也最真誠的承諾。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fù)?dān)。
“起來吧。”
他扶起我。
“從今日起，你晉為貴人，賜號，‘欣’。”
“欣欣向榮的欣。”
“朕希望，你能給這死氣沉沉的后宮，帶來一點，新的生機。”
那一夜，他沒有碰我。
我們只是坐在燈下，又下了一盤棋。
這一次，他執(zhí)白，我執(zhí)黑。
我們下得很慢，很靜。
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第七章 無聲之眼
我被封為欣貴人，遷居儲秀宮。
這個消息，在后宮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一夜之間，從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常在，躍升為貴人，圣寵之隆，僅次于年貴妃。
所有人都以為，我是靠著絕色的容貌，或是狐媚的手段，博得了君王的回眸。
無人知曉，那一夜，在養(yǎng)心殿，我與皇帝之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我的儲秀宮，一時間也成了熱門去處。
皇后送來了賀禮，年貴妃也派人送來了賞賜。
人人都想從我這里，探得一絲圣意的風(fēng)向。
我卻依舊如故。
對皇后，恭敬有加。
對年貴妃，禮數(shù)周全。
對其他人，不遠(yuǎn)不近，不卑不亢。
我依舊每日抄經(jīng)，養(yǎng)花，只是多了一項差事。
每隔三五日，便要去養(yǎng)心殿，陪皇上下棋。
我們下棋的時候，從不說話。
只有棋子落盤的聲音。
但他想說什么，他心里在煩什么，我能從他的棋路里，看出來。
前朝年羹堯愈發(fā)驕橫，他的棋，便殺氣騰蒙，處處透著狠戾。
西北戰(zhàn)事不順，他的棋，便焦躁不安，屢出險招。
與朝中老臣議事不歡，他的棋，便凝滯沉重，步履維艱。
我從不勸解，也不附和。
我只是，安靜地，陪他下完每一盤棋。
用我的棋，去化解他的殺氣，安撫他的焦躁，疏解他的凝重。
他漸漸地，對我產(chǎn)生了一種依賴。
一種，近乎于知己的依賴。
他有時批閱奏折累了，也會召我過去。
不為別的，只讓我坐在他身邊，為他磨墨。
他批閱奏折，我安靜磨墨。
誰也不說話。
但我們都知道，彼此，是懂的。
在這段時間里，我也終于等來了李德全的第二次消息。
消息，藏在一盆新送來的蘭花根部的泥土里。
是一張小小的字條。
字條上，只有四個字。
“胤礽之女。”
我看到這四個字，心頭劇震。
胤礽，廢太子。
他的女兒，不就是圣祖爺?shù)膶O女，當(dāng)今皇上的親侄女嗎？
圣祖爺，到底想讓我做什么？
他難道是懷疑，皇上會對自己的親侄女，痛下殺手？
根據(jù)宗人府的記載，廢太子胤礽的幾個兒子，都被圈禁在京城。
而他唯一幸存的小女兒，據(jù)說在康熙末年，便已指婚給了喀爾喀蒙古的王公，遠(yuǎn)嫁草原了。
難道，這其中，另有隱情？
我不敢怠慢，立刻開始著手調(diào)查。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任務(wù)。
稍有不慎，便會觸及皇室最大的禁忌。
我不能動用任何人。
只能靠我自己。
我利用陪皇上下棋的機會，開始有意無意地，翻看養(yǎng)心殿里的起居注和宗室玉牒。
這些，都是宮中最高等級的機密。
但皇上對我，似乎毫無防備。
他甚至允許我，自由出入他的書房。
或許，在他看來，我這個只知下棋養(yǎng)花的弱女子，根本看不懂那些復(fù)雜的朝政記錄。
又或許，這本身，就是他對我新的試探。
我小心翼翼地，在浩如煙海的卷宗里，尋找著蛛絲馬跡。
終于，在一個深夜，我從康熙六十一年的內(nèi)務(wù)府舊檔里，發(fā)現(xiàn)了一絲不對勁。
那是一份關(guān)于“固倫恪靖公主”遠(yuǎn)嫁的儀仗用度清單。
固倫恪靖公主，便是廢太子胤礽的那位小女兒。
清單上，一切用度，都符合公主遠(yuǎn)嫁的規(guī)制。
但在最后一頁，負(fù)責(zé)押送的領(lǐng)隊大臣簽名處，我看到了一個熟悉，又讓我心驚肉跳的名字。
隆科多。
當(dāng)今皇上的親舅舅，位同宰輔的步軍統(tǒng)領(lǐng)。
一個權(quán)傾朝野，卻又深不可測的人物。
為何，一個公主遠(yuǎn)嫁，需要動用步軍統(tǒng)領(lǐng)親自押送？
這完全不合常理。
我的直覺告訴我，問題，就出在這里。
第八章 將軍之隕
雍正二年冬，撫遠(yuǎn)大將軍年羹堯，平定青海羅卜藏丹津叛亂，凱旋歸京。
一時間，年氏一門，權(quán)勢滔天，風(fēng)光無兩。
年羹堯本人，更是居功自傲，行事張揚，早已超越了一個人臣的本分。
他入京之日，百官跪迎，王公下馬。
見了皇上，也時常行止不儀，言語失當(dāng)。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后宮之中，年貴妃也愈發(fā)驕縱。
連皇后的顏面，也時常不給。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只有皇帝本人，不動聲色。
他依舊加封年羹堯，賞賜年貴妃，仿佛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
我知道，這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
那只看似沉睡的猛虎，正在悄悄地，磨礪他的爪牙。
那段時間，他與我下棋，棋風(fēng)愈發(fā)陰沉狠辣。
每一子，都充滿了算計與殺機。
我知道，他在布局。
布一個，天羅地網(wǎng)。
終于，在雍正三年，這張網(wǎng)，收緊了。
先是朝中言官，開始上書彈劾年羹G堯。
罪名，從貪贓枉法，到結(jié)黨營私，一條比一條重。
起初，皇上還只是留中不發(fā)。
但隨著奏折越來越多，他終于“勃然大怒”。
一道圣旨，將年羹堯從云端，打入地獄。
革職，抄家，賜死。
前后，不過月余。
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年大將軍，就這樣，化作了史書上的一行字。
消息傳來，翊坤宮哭聲震天。
年貴妃一病不起。
沒過多久，便也香消玉殞。
皇上追封她為皇貴妃，以僅次于皇后的禮制，厚葬了她。
人人都說，皇上對年貴妃，是真情。
只有我知道，那厚葬的背后，是何等冰冷的帝王心術(shù)。
他要讓天下人看到，他不是一個寡恩的君主。
他要讓年氏一族的殘余勢力，對他感恩戴德，不敢再生二心。
處理完年羹堯，他的下一個目標(biāo)，便是隆科多。
年、隆二人，曾是他登基的最大功臣，被他倚為“左膀右臂”。
如今，一臂已斷。
另一臂，也岌岌可危。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隆科多，是解開“胤礽之女”謎團(tuán)的唯一鑰匙。
我必須在他倒臺之前，從他身上，找到線索。
可是，我一個深宮貴人，如何能與前朝重臣，產(chǎn)生交集？
我苦思冥想，終于，讓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的生母，陸夫人，即將迎來五十歲壽辰。
按照規(guī)制，我可以向皇上請求，恩準(zhǔn)我母親入宮，一同慶賀。
而隆科多的嫡妻，是我的遠(yuǎn)房姨母。
只要我母親能進(jìn)宮，我便有辦法，通過她，向隆科多府上，傳遞消息。
我向皇上提出了請求。
他當(dāng)時正在批閱奏折，頭也未抬。
“準(zhǔn)了。”
他只說了兩個字。
我不知道，他這句“準(zhǔn)了”，是真心，還是又一次的試探。
我只能，賭一次。
第九章 暗流交鋒
母親進(jìn)宮那日，我將儲秀宮上下，都打點得妥妥當(dāng)帖。
所有伺候的宮人，都換成了我最信得過的。
我與母親，在內(nèi)殿說了許久的體己話。
最后，我將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和一枚小小的玉佩，交到了她的手里。
“額娘，女兒在宮中，一切安好，勿念。”
“只是，有一事，還需您代為操勞。”
“這封信，請您務(wù)必，親手交到隆科多中堂的夫人，您的表姐手上。”
“這枚玉佩，是信物。”
“切記，此事，天知地地，你知我知，再不可讓第三人知曉。”
母親看著我凝重的表情，知道事關(guān)重大。
她沒有多問，只是將東西貼身收好，重重地點了點頭。
送走母親，我的心，一直懸著。
我不知道，隆科多那邊，會是何反應(yīng)。
他會見我嗎？
他會相信我嗎？
或者，他會直接將此事，捅到皇上那里，來換取自己最后的安穩(wěn)？
我等了三天。
這三天，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第三天傍晚，蘇培盛來了。
“欣貴人，皇上口諭，請您去一趟西苑的瀛臺。”
我的心，咯噔一下。
瀛臺。
那是康熙年間，圈禁廢太子胤礽的地方。
皇上，為何突然要我去那里？
是巧合？
還是……他已經(jīng)知道了什么？
我懷著滿腹的疑慮，跟著蘇培盛，來到了瀛臺。
這里，早已不復(fù)當(dāng)年的戒備森嚴(yán)。
殿宇樓閣，雖依舊富麗，卻因久無人居，透著一股子蕭索和破敗。
夕陽的余暉，灑在斑駁的紅墻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皇上，就站在涵元殿的門口，負(fù)手而立。
“來了。”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知道朕，為何叫你來這里嗎？”
我跪下行禮。
“嬪妾愚鈍，請皇上示下。”
他沒有讓我起身，而是指著那緊閉的殿門。
“當(dāng)年，太子，就住在這里。”
“朕的二哥。”
“他在這里，住了十幾年。”
“從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皇太子，變成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廢人。”
他的聲音，很輕，很飄，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
“你知道嗎，陸晚。”
“朕小的時候，最崇拜的人，就是二哥。”
“他文武雙全，風(fēng)度翩翩，是皇阿瑪最驕傲的兒子。”
“朕以為，他會是這大清，最英明的君主。”
“可是后來，一切都變了。”
他緩緩地，向我走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人，是會變的。”
“權(quán)力，會讓人瘋狂。”
“朕現(xiàn)在，就坐在這權(quán)力的頂峰。”
“所以，朕時常會害怕。”
“害怕，朕也會變成二哥那樣。”
“害怕，朕也會，眾叛親離，孤家寡人。”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所以，朕不能相信任何人。”
“任何人，都有可能，在背后，捅朕一刀。”
“你說，對嗎？”
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入我的心里。
我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母親出宮，我與隆科多府上的聯(lián)系。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該怎么辦？
承認(rèn)？還是抵賴？
承認(rèn)，是死。
抵賴，也是死。
我閉上眼睛，腦中，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
最后，我睜開眼，看著他，平靜地說道。
“皇上，您想知道什么？”
我不辯解，不求饒。
我只是，將選擇權(quán)，交還給了他。
他愣住了。
他或許想過我會痛哭流涕，想過我會巧言令色，卻唯獨沒有想過，我會如此平靜。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邊的最后一絲晚霞，也消失了。
“隆科多，約你明日在城外大覺寺相見。”
他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朕，準(zhǔn)你去。”
“朕也想知道，你們，到底想做什么。”
“朕更想知道，你，欣貴人，朕的欣貴人。”
“究竟是圣祖爺留下的眼，還是……他們埋下的刀。”
第十章 佛前之約
大覺寺，坐落在京城西郊，是一座歷史悠久的皇家寺廟。
香火鼎盛，環(huán)境清幽。
我以替皇上祈福為名，帶了幾個宮人，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來到了這里。
我知道，在暗處，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我。
有皇上的，或許，也有隆科多的。
我沒有理會。
我只是，像一個普通的香客一樣，虔誠地，拜過每一尊佛像。
最后，我來到了后山的一處禪院。
這是我與隆科多，約定的地方。
禪院里，很安靜。
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僧，正在打掃著落葉。
他看到我，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女施主，里面請。”
我走進(jìn)禪房。
隆科多，已經(jīng)等在了那里。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員外服，早已沒了往日位極人臣的威風(fēng)。
整個人，顯得蒼老而憔悴。
他看到我，眼神復(fù)雜。
“你，就是陸晚？”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嬪妾陸晚，見過中堂大人。”
我屈膝行禮。
“不必多禮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
“你太大膽了。”
他看著我，搖了搖頭。
“你知不知道，你這么做，會給你，給我，帶來多大的麻煩？”
“我知道。”
我平靜地回答。
“但，有些事，我必須知道答案。”
我將那枚圣祖爺賜下的玉佩，放在桌上。
“中堂大人，您，認(rèn)得它嗎？”
隆科多看著那枚玉佩，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圣祖爺?shù)摹?/p>
“是。”
我打斷了他。
“圣祖爺臨終前，曾有密令。”
“命我，徹查固倫恪靖公主，遠(yuǎn)嫁的真相。”
“而當(dāng)年，負(fù)責(zé)押送的，正是大人您。”
隆科多死死地盯著我，額頭上，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
他沒有說話。
禪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他才長嘆了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公主，根本沒有遠(yuǎn)嫁蒙古。”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只是一出，演給天下人看的戲。”
“圣祖爺，他……舍不得自己的孫女，去草原受苦。”
“更不放心，將她，交給任何人。”
“所以，他命我，在半路上，用一個宮女，將公主替換了下來。”
“真正的公主，被我，秘密送到了一個地方。”
“一個，除了我，和圣祖爺，再無人知曉的地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哪里？”
隆科多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掙扎。
“五臺山，清涼寺。”
“圣祖爺，將她，托付給了當(dāng)時的主持，也是他最信任的方外之人，了塵大師。”
“公主在那里，削發(fā)為尼，法號，‘靜安’。”
我終于，得到了答案。
圣祖爺，他不是不信自己的兒子。
他只是，用一個父親，一個祖父的方式，在保護(hù)著自己最疼愛的血脈。
他讓我查這件事，不是要我搜集皇上的罪證。
而是要我，在這個皇權(quán)更迭，人心叵測的時刻，去確認(rèn)他最牽掛的人，是否安好。
這，才是圣祖爺，留給我真正的任務(wù)。
“多謝中堂大人，告知真相。”
我站起身，朝著他，深深一拜。
“皇上，他……”
隆科多看著我，欲言又止。
“他什么都知道。”
我輕聲說道。
“他知道我來見您，也知道我們說的每一句話。”
隆科多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
“大人放心，”我看著他，“今日之事，您是為了了卻圣祖爺?shù)倪z愿，并無他意。”
“皇上，是明君，他會懂的。”
我說完，便轉(zhuǎn)身離去。
回到宮中，我徑直去了養(yǎng)心殿。
皇上，正在等我。
我將與隆科多的對話，一字不差地，復(fù)述了一遍。
他聽完，久久不語。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天邊的夕陽。
“五臺山，清涼寺……”
他喃喃自語。
“朕，是該去，拜拜佛了。”
那一刻，我從他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絲釋然。
他也終于，放下了心中，對父親，對兄弟，最后的一絲猜忌與芥蒂。
我與他的這盤棋，也終于，下到了終局。
許多年后，我已是欣太妃。
我的孫女，也即將踏入這座，我生活了一輩子的牢籠。
我將這個故事，講給了她聽。
她聽完，早已是淚流滿面。
“祖母，您這一生，太苦了。”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
“不苦。”
“能成為圣祖爺?shù)难郏辞暹@世道人心。”
“能成為世宗爺?shù)墓P，磨平他心中的溝壑。”
“這一生，值得。”
孫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扶著我，在宮里慢慢地走著。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忽然，停下腳步，問了我一個問題。
一個，讓我塵封了多年的記憶，瞬間翻涌起來的問題。
“祖母，您說您是圣祖爺?shù)难劬€。”
“那您可曾找到，圣祖爺藏在暢春園的那份，傳位給十四爺?shù)拿茉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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