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我的眼里只有你

他們說，眼里只有一個人，是熱戀期的生理反應，是多巴胺劫持了視覺皮層，是終將消退的認知窄化。這些解釋或許都有神經科學的依據。但當我的視線無數次穿越擁擠人潮，卻像被預設了導航程序般，準確降落在你所在的那個微小坐標時，我所經驗的，遠非激素操控的短暫偏執。我所沉溺的，是一種關于“選擇”的、近乎神學的認知契約：不是世界收縮成了你，是我主動將世界的其他部分，調成了虛焦。

這份“眼里只有你”的核心，在于一種“視覺主權的讓渡”。我的眼睛曾是貪婪的采集者，追逐一切美、新鮮與驚奇。它們收藏過異國黃昏的海岸線，臨摹過美術館里跨越四百年的筆觸，為無數個擦肩而過的好看側臉短暫停留。但自從你進入我的視野版圖，這些曾令我目不暇接的風景，紛紛退居為模糊的注腳。并非它們不再動人，而是我決定不再將注意力作為低廉的貨幣，四處揮霍。我將有限的、珍貴的精神像素，從廣角收束為定點，從全景聚焦為唯一的特寫。這不是視力的殘疾，而是視覺的修行——我選擇只凝視你，如同僧侶選擇只凝視燭火。

進而，這種“唯一”成為我辨識愛之深度的液態尺度。我漸漸分辨出兩種不同的“眼里只有你”。一種是尚未見過世界的匱乏者，因選項稀缺而將你誤讀為全部；另一種是遍歷山河后，依然覺得你比山河遼闊。我屬于后者。我的眼里只有你，不是因為我不知道別處有怎樣的風景，而是因為在我與世界的無數種連接方式里，唯有與你的連接，值得我撤回所有投向他處的目光，集中供養。這不是喪失，是極其奢侈的揮霍——我將原本可以愛眾生的能量，違規地、超額地，只投資給了你這支單一的股票。

因此，“為什么我的眼里只有你”這個提問，對我而言，從不期待關于你的客觀答案。你不是世界上最英俊、最聰明、最成功的人。我的凝視無法為你博取任何普世的認證。這枚過于偏心的目光，不是因為你占據了某個可量化的榜首，而是因為你是我主觀坐標系里，唯一那個無法被歸類的原點。萬物皆有位置，而你定義了位置本身。

我明了，這束過于專注的目光，會使你背負不必要的重量，也會讓我錯過路旁許多值得駐足的風景。這是我自愿支付的代價，從未向你寄送賬單。當有朝一日，這束目光終于從你身上移開，那不會是因為我終于“清醒”，而是我決定收回這份過于奢侈的主權讓渡，重新成為一個視線均勻分布的正常人。但在那之前，請允許我保留這小小的、認知上的違規：讓全世界在我眼中虛化，而你，在虛焦的背景前，獨自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