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華：石板橋畔的半生回望

石板橋畔的半生回望

——從揚劇《鄭板橋》思悟人生風骨

文 | 張月華

石板橋橫跨歲月，故鄉遙不可及。不知不覺間，已然走過半生。

于我而言，鄭板橋是刻在故鄉文脈里的特殊印記——我們毗鄰而居，他的老家興化東城外與我的家鄉小鎮相隔二十公里，而“山抹微云君”秦觀，其故里更是近在五公里處。如今回望，在這片被文人風骨浸潤的水鄉長大，有著如此豐茂的精神原鄉是多么幸運。然而，這里卻是我年少時一心想逃離，如今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時節，年輕的心躍動著遠方，總覺得家鄉太過尋常，廣袤的平原一眼便能望到天際。少年并不懂得“淮海詞宗”的深情與“揚州八怪”的風骨，何以在這片土地上交織共生？更不知曉板橋先生耗盡心血打磨的《板橋道情》，早成為故鄉人咿呀哼唱的鄉音。而今，留居廣陵三十年，詩書漫卷間，才發覺這座承載千年文脈的城市里，板橋先生是如此奪目，細打量，之于他，我又是如此親切。

曾幾何時，我一次次漫步于古城舊道，踏著青石板路，一步步追尋著先賢“歌吹古揚州”的足跡。我去板橋道情文化園，看見人們在他的雕像旁垂釣；去揚州博物館，凝視他筆下《蘭竹石圖軸》的蒼勁風骨；去天寧寺的板橋紀念館，遐思他獨樹一幟的“六分半書”與每一枚內涵獨特的印章；去八怪紀念館里，摩挲那些記載著他揚州歲月的碑刻與文稿。每一次駐足，都像是與先賢隔空對話，在筆墨留香間，汲取著穿越百年的人文精華。

（攝于“鄭板橋紀念館”）

這一日，我偶然走進運河大劇院觀賞揚劇《鄭板橋》。李政成先生以數十年的堅守與演繹，將這位鄰鄉先賢的一生與道情的韻律交織鋪展在舞臺之上。燈光流轉間，我不禁有些恍惚——他踏過的石板路，是否與我腳下的是同一條？他見過的市井煙火，是否與我記憶里的一般模樣？這份跨越時空的共鳴，像一根細細的絲線，將我記憶里的家鄉日常，與戲臺上鄭板橋的身影悄然牽起，也讓我對他“立功天地，字養生民”的人生追求，生出了更深切的探尋渴望。

鄭板橋的一生豐富而多舛，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他曾是幼年喪母的“麻丫頭”，兩度喪子的老父親；是狂狷的書生、執教的教書匠；是“畏人嫌我真”的“難得糊涂”之人；是鞠躬盡瘁的十年縣令；是“恨不得填漫了滿天饑債”之人；是樂善好施的“直心道場”；是兩度賣畫揚州的窮畫師；他是“揚州八怪”的文化坐標，詩書畫三絕的藝術家。是的，這都是他——鄭燮，鄭板橋！所有這些身份與經歷，共同成就了一個“蘭心竹骨石精神”的千秋不變之人——鄭板橋，他，不可復制。

（攝于“鄭板橋紀念館”）

他來自里下河腹地——興盛教化之鄉，一生剛直淡泊，恰如故鄉土地上生長的竹石，堅韌而澄澈。出身寒微的他，早年飽嘗生活艱辛，卻始終堅守內心的尊嚴與底線；科舉之路輾轉多年，一朝入仕，卻不愿為五斗米折腰，在濰縣任上以文人的赤誠，對抗官場的繁文縟節與浮華風氣。這份不媚權貴、不逐名利的君子風骨，與當年秦觀“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的清介之氣一脈相承，都是這片水鄉土地賦予先賢的獨特氣質。而這份堅守，在他旅居揚州的歲月里愈發鮮明——罷官后的板橋，回到揚州鬻畫為生，卻始終堅守“三不畫”原則：不為權貴畫、不為俗套畫、不為金錢畫。

當我又一次站在八怪紀念館里，凝視他“刪繁就簡三秋樹，領異標新二月花”的題字楹聯，心底里充盈著驕傲與敬畏。

“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他來自底層民間，早年的生活經歷，讓他對百姓的疾苦多了一份天然的體恤。這份融入血脈的共情與擔當，與故鄉人“剛直尚義”的民風不謀而合，更在揚州的市井煙火中得以沉淀。

揚劇《鄭板橋》中，濰縣大災的場景通過現代聲光電技術立體鋪陳：昏黃的燈光模擬災年的蕭瑟，背景音里夾雜著百姓的哀嚎與呼嘯的風聲。李政成飾演的鄭板橋身著素色官袍，眉頭緊蹙，步履沉重地走遍災區每一處。當他不顧官場規則，毅然下令開倉賑災時，唱腔陡然拔高，既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又含著對百姓的悲憫?！拔倚睦⒚髟?，不能救黎元。一身饑餒無所怨，百姓流離坐不安”在揚劇婉轉又鏗鏘的曲調中直抵人心。哪怕最終因此遭人參劾、丟官罷職，他卸任時面對百姓夾道泣送的場景，李政成眼中含淚卻面帶坦然，一個拱手作揖的動作，將“烏紗擲去不為官，囊橐蕭蕭兩袖寒”的赤誠演繹得淋漓盡致。

（攝于“揚州運河大劇院”）

這份跨越百年的民生關切，讓我想起在天寧寺板橋紀念館里看到的記載：板橋在揚州時，常為平民百姓作畫題詩，不收重金，只為“聊博一飽”，甚至他會隨身帶一個口袋，里面裝著銀錢食物，隨時周濟貧苦百姓。真正的先賢，從來不是高居廟堂的符號，而是始終扎根大地、心系蒼生的守護者。

揚州是鄭板橋藝術的“涅槃之地”，這里的市井繁華與文人風骨，滋養了他“詩書畫印”一體的藝術巔峰，也成就了中國藝術史上最可愛的一群人——獨特的“揚州八怪”團體。

罷官歸鄉后，板橋在揚州以畫為生，遠離官場的束縛，藝術創作愈發自由奔放——他畫竹，“胸有成竹”卻又“意在筆先”，筆墨簡練卻風骨盡顯；他畫蘭，偏愛幽谷之蘭，葉帶鋒芒，喻意不媚世俗的品格；他畫石，瘦硬通神，與蘭竹相伴，構成“有節有香有骨”的君子圖景。而道情，是他藝術表達與精神寄托的核心載體。他自謂“落拓而歸，因作《道情十首》以遣興”，歷經十八年屢改屢刪，將文人的家國情懷、隱逸理想與揚州的市井百態，都融進漁鼓簡板的韻律中。十首道情分詠漁翁、樵夫、書生、乞兒等，既“喚醒癡聾”，又“蔑視功名”，完美實現了板橋先生“理必歸于圣賢，文必切于日用”的藝術主張。

（鄭燮作品《蘭竹石圖軸》，攝于“揚州博物館”）

揚劇《鄭板橋》中，除了對鄭板橋個人人生的刻畫，也生動展現了他與“揚州八怪”其他成員相互扶持、抱團前進的深厚情誼。正是這份志同道合的堅守與革新求變的追求，讓他們共同開創了清代畫壇的全新局面，對中國傳統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當今天的我們品讀“揚州八怪”的傳世佳作時，依然能感受到他們當年的革新勇氣與藝術魅力。揚劇《鄭板橋》的成功演繹，不僅讓更多人了解了“揚州八怪”的故事，更讓這份“抱團前進、革新求變”的文化精神得以傳承。李政成用他的藝術詮釋，讓我們看到，真正的文化影響，不僅在于作品的流傳，更在于精神的延續。

如今，我們行走在揚州的大街小巷，路過他曾經流連的街巷，走進八怪紀念館，看著那些館藏的作品，總能感受到“八怪”藝術家中“雅俗相融”的特質——既有文人畫的寫意之美，又有揚州市井的質樸之氣，恰如這座城市，繁華而不浮躁，風雅而不孤高。

一曲揚腔穿古今，半生堅守映初心。這是一個人用半生時光，講述另一個人一生的大戲。

（圖片來自李政成文《這一生，我只為揚劇》）

細思量，我對于這場觀演的震撼，既源于板橋與揚州與道情的深度羈絆，更源于李政成先生對板橋先生的極致詮釋。作為“揚劇王子”，他將數十年的藝術生涯都傾注在揚劇與地方曲藝的傳承中，而對板橋的演繹，更是達到了“人戲合一、曲人相融”的境界。他深知此劇于板橋、于揚州的意義，每一次開口演唱，都不是簡單的“唱曲”，而是對先賢心聲、對揚州文脈的深情轉述。

李政成創造性地將揚劇傳統唱腔與現代戲曲融合，形成了“板橋腔”的獨特韻味。在“罷官”“畫竹”等關鍵唱段中，他通過音色變化、氣息控制，將板橋的文人氣質、內心掙扎層層遞進地呈現，達到了聲情并茂的境界。同時，他突破了傳統戲曲的程式化表演，借鑒文人畫家的舉止風范，將“蘭竹石”等靜態意象轉化為富有表現力的舞臺語匯。特別是“畫竹”場景，通過虛擬表演讓觀眾“看見”竹子在舞臺上生長，實現了“戲中有畫，畫中有戲”的審美效果。舞臺上，蘭竹石的寫意畫作與揚州的園林景致光影交織，與道情的韻律、李政成的唱腔相互呼應，仿佛板橋先生的筆墨與心聲，都在揚州的舞臺上活了過來。

道情唱段既是板橋與民間對話的橋梁，也是他內心獨白的藝術化表達，在揚劇《鄭板橋》中，這份藝術境界與揚州記憶被完美復刻。李政成將道情從單純的音樂元素提升為全劇音樂與主題的貫穿線，從開篇“老漁翁，一釣竿，靠山崖，傍水灣”的唱詞，聲音里滿是對田園生活的向往，又透著文人的傲骨與堅守；到中段穿插鄉間騎行等場景（【道情】變體加【跑驢調】），唱詞“當年兩袖拂清風，而今依然四壁窮”貼合生活化場景，凸顯鄭板橋“布衣書生”的民間氣質，旋律輕快，平衡全劇節奏；終場（水墨丹青段落），在長達10分多鐘的核心唱腔中，李政成將【道情】與【清板】【梳妝臺】【堆字大陸板】等多個揚劇經典曲牌深度融合，以曹雪芹的《石頭記》與自身的“石之永恒”形成互文，表達出一生“瑤琴為伴詩為枕，坦蕩蕩千秋不變一書生”的核心人物精神，也使得全劇內核超越了個人命運，升華為對文人風骨與廉政精神的終極禮贊。

此時，李政成早已不是飾演者，他就是鄭板橋，穿越時空而來，向后來人訴說著平生理想以及自己與揚州的一生情緣。彼時，我們忘了時間，忘了空間，只在悠揚的旋律中，讀懂了板橋的一生，也讀懂了自己與揚州這座城市的深厚聯結。

回望鄭板橋的一生，他的人文精神、民本關懷與藝術境界，連同秦觀的深情雋永，共同構成了故鄉的文化底色，而古城揚州的行跡，則是這份底色中最璀璨的一筆。于我而言，有意無意中追尋先賢足跡的過程，早已成為一種生活態度的滋養。而李政成先生數年如一日對揚劇的堅守，對道情的闡釋，更讓我明白，傳統文化的傳承從來不是一蹴而就，而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匠心打磨與熱愛堅守。

（攝于“板橋道情文化園”）

石板橋依舊，運河水流淌，鄭板橋的竹石風骨、秦觀的俊雅風流，還有揚州的市井煙火與道情韻律，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融入我們的生命長河。

揚劇落幕，余韻悠長。這場與先賢的重逢，是偶遇更是必然，也讓我再一次確認：故鄉從來不是想要逃離的過往，而是滋養心靈的根脈。先賢的風骨、藝術家的堅守與傳統文化的魅力，從來不是遙遠的傳奇，而是與生俱在的同頻共振。古城揚州，也不是偶然的駐足，而是安放初心的港灣，是生命行進的必然。

附錄：鄭板橋生平

鄭燮（1693-1765），字克柔，號板橋，江蘇興化人。乾隆年間歷任山東范縣、濰縣知縣，因遭誣告而憤然辭官，后赴揚州賣書畫為生，并公開張貼“筆榜”標明書畫潤金，一時人爭購之。鄭燮以畫竹、蘭、石著稱，傳世作品亦多為此類題材。其筆法直接取法于石濤，又從徐渭、高其佩等人處得其筆意，剪裁構圖崇尚簡潔，筆情縱逸，恣意揮灑，蒼勁豪邁。墨竹變化多端而自成一格，造型以簡、瘦為上，干枝細而不弱，葉少而肥，以增強竹子的蒼翠茂盛之感。書法名“六分半”，縱橫錯落，正正斜斜，如“亂石鋪街”，自成一家。

附記：

1.揚劇《鄭板橋》為國家藝術基金2024年度資助項目，獲得中宣部第十七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第十八屆文華獎——文華劇目獎。

2.此文特別致意扮演饒劉氏的沈仁梅女士。是的，她是我的盂城同鄉，亦是一位追求藝術至極致的藝術家。向你及你們的團隊致意，你們的呈現堪稱完美。

作者簡介：

張月華，筆名，清思一縷。江蘇省評協會員，揚州市作協、美協會員。一個行走于歷史與當下，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女子。

來源：運河文藝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