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轍與外孫新春閑話，寫下五首小詩，溫柔通透，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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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幽居一室少塵緣，妻子相看意自閑”，崇寧三年（1104年）正月，66歲的蘇轍定居潁川（今河南許昌），自此將余生托付給田園、詩書與天倫之樂。

彼時，他將未竟的政治抱負化作對子孫的諄諄教誨，外孫文九（文驥）勤奮好學，深得家學真傳，蘇轍贊其“五言七字傳祖風”。

這組《同外孫文九新春五絕句》，正是這位晚年文人與外孫新春閑話的溫情縮影，字里行間流淌著閱盡千帆后的溫柔與通透。

佳人旋貼釵頭勝，園父初挑雪底芹。
欲得春來怕春晚，春來會似出山云。——宋 蘇轍《同外孫文九新春五絕句 其一》

簡譯：

佳人轉身將迎春的彩勝別在鬢邊，園丁剛從雪地里挖出鮮嫩的香芹。

盼春來又怕春去匆匆，春天的到來，正如出山的浮云，留也留不住。

賞析：

開篇就捕捉了新春的兩處典型畫面：佳人貼勝、園丁挑芹。

“勝”指春勝，也稱彩勝，是古人迎春時佩戴的頭飾，通常由彩紙或綢布金箔等剪制而成的，有迎春納福的吉祥寓意。

“挑菜”也是古人迎接春天的重要儀式，“貼勝”是女子迎春的習俗，“挑菜”是田園復蘇的信號，一雅一俗，春日的鮮活躍然紙上。

春如出山云，看似自由卻留不住，就像他的仕途，就像他逝去的親人，就像再也回不去的汴京舊時光。

“欲得春來怕春晚”一句，道盡了蘇轍一生的矛盾心境，他歷經黨爭波譎，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比常人更懂時光易逝。

這種對春的“怕”，實則是對人生的通透：既珍惜當下的暖意，亦坦然接受一切終將逝去的必然。

甕中臘腳長憂凍，戶外春風那得知。
酒熟定應花未動，舉瓢先對柳千絲。——宋 蘇轍《同外孫文九新春五絕句 其二》

簡譯：

日日擔憂甕中的臘酒受凍失味，緊閉的門戶哪知戶外春風已至？

想來酒熟之時春花尚未盛開，正好提瓢與萬千搖曳的柳絲對飲。

賞析：

在第二首詩里，蘇轍的形象從旁觀者變成了生活的參與者，他擔心臘酒被凍，這種瑣碎的憂慮透著真實的煙火氣。

宋代盛行“厚嫁”之風，蘇轍為給女兒們置辦豐厚的嫁妝，甚至不得不賣掉在開封購置的田地，導致晚年生活頗為清貧。

彼時他不僅參與農事勞動，還在臘月動手釀酒，因為天寒氣溫極低，他又時刻擔心酒甕里尚未釀好的酒被凍結。

雖然煩惱不斷，他依然保持著文人的風雅，不急于等春花盛放，只待臘酒新熟，對新柳舉瓢暢飲。

這種曠達，是歷經沉浮后的沉淀，在汴京的玉堂里，他曾和兄長吟詩作對，在潁昌的小院里，他亦能與外孫共飲臘酒。

雖然身份變了，心境也變了，但那份對生活的熱愛，卻始終未曾改變。

菊葉萱芽初出土，凍齏冷面欲宜人。
老人脾病難隨汝，洗釜磨刀待晚春。——宋 蘇轍《同外孫文九新春五絕句 其三》

簡譯：

菊葉和萱草嫩芽剛剛破土而出，凍咸菜拌涼面的確清爽可口。

老人脾胃虛弱無法享用，只能洗凈鍋刀，靜待晚春暖時再嘗。

賞析：

這是一幅清新淡雅的祖孫生活剪影，菊葉新綠，萱芽初發，一碗涼面是年輕人的口福，卻是老人的“禁忌”。

然而蘇轍并未因此消沉，“洗釜磨刀”的動作充滿期待感，此詩不僅是飲食記錄，更是他歸耕心態的寫照。

不再追求廟堂之高，而是在晚春的田園勞作與家庭團聚中尋找歸宿，那把磨好的刀，磨去的是官場的銳氣，留下的是老農的質樸。

雪覆西山三頃麥，一犁春雨祝天工。
麥秋幸與人同飽，昔日黃門今老農。——宋 蘇轍《同外孫文九新春五絕句 其四》

簡譯：

西山三頃麥田被白雪覆蓋，祈求一場春雨助犁播種。

只盼麥收時全家能吃飽，想當年身為黃門侍郎，如今卻是一介老農。

賞析：

這是蘇轍晚年最真實的心靈獨白，從“黃門”到“老農”，巨大的身份落差并未帶來怨懟，反而生出一種腳踏實地的厚重感。

“麥秋幸與人同飽”是全詩最動人的句子，歷經宦海浮沉與晚年貧困，他的愿望簡單而樸實：只求年豐歲稔全家溫飽。

這種對最基本生活的期盼，反而比華麗的辭藻更顯真誠，他以“祝天工”表達對自然規律的敬畏與感激，將農事活動與天時巧妙結合，充滿了樸素的田園氣息。

整首詩沒有激昂的情緒，卻在平淡中展現了他歷經宦海沉浮后的豁達，和安時處順的人生智慧。

筑室恨除千本竹，及春先補百株花。
隔年預與園夫約，春雨晴時問汝家。——宋 蘇轍《同外孫文九新春五絕句 其五》

簡譯：

建房時砍去千竿竹深感遺憾，開春便補種百株花。

去年已與園丁約好，待雨過天晴，便去探望你家。

賞析：

此詩勝在真率自然，如果說“恨除千本竹”是遺憾，那么“先補百株花”則是希望與行動力。

因為對自然生機的摯愛，他用心經營自己的田園，以繁花彌補綠意，將平常的日子過得熱氣騰騰。

詩的后兩句則將筆觸轉向人事，詩人并非一時興起，而是“隔年預與”園丁約定，在春雨初晴的最佳時節去探望外孫文驥。

這種“預”約，既顯示了他對農時的熟悉，更流露出對外孫的關心，他將自然節律與家庭溫情巧妙融合，讓一次普通的探訪充滿了儀式感和生活智慧。

此時他已從“昔日黃門”的高官，致仕歸田轉變為“老農”，對外孫的關心和農事的參與，實則是“教耕”理念的體現：教育子孫勤于農事、安貧樂道。

后記：

蘇軾曾評蘇轍：“子由之文，詞理精確，有不及吾；而體氣高妙，吾所不及。”蘇轍的詩雖無蘇軾的豪放，卻多了一份溫潤與深沉。

這組寫給外孫文久的新春絕句，通篇沒有宏大的敘事，只有日常瑣碎與脈脈溫情，但卻最能擊中人心。

它讓我們看到，那個在政治漩渦中堅守正義的文人，晚年回歸家庭與田園，卸下所有榮光與枷鎖，成為一個熱愛生活、珍惜親情的普通老人。

歷史的塵埃落盡，唯有這份人間煙火氣，溫暖了千年的時光。

參考文獻：

《欒城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