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及菲律賓監獄的擁擠問題,討論往往始于數據,也止于數據:數以萬計的案件積壓,原本為 50 人設計的牢房擠進了 200 人,設施負荷超限 300% 至 400%。這些枯燥的百分比遠無法描繪極度擁擠對個體造成的日常肉體損耗。
當監禁壓倒了所有的感官,懲罰究竟呈現出何種面貌?
![]()
研究者德韋恩·安托哈多對這種環境并不陌生,他曾在澳大利亞因保險詐騙服刑。這種親身經歷的囚禁理解,促使他深入達沃和三寶顏市的監獄,與被剝奪自由者進行深度接觸。
![]()
安托哈多發現,監禁造成了視覺、聽覺、觸覺和嗅覺的重疊式感官過載。這種持久且無形的束縛,被他稱為“沉默的暴力”。
這種暴力在監獄的空氣中表現得最為露骨。在熱帶的潮濕環境下,由于通風不良,牢房內充斥著體液、廉價清潔劑、汗漬衣服和剩余食物酸腐氣息,以及共享廁所散發的惡臭。
這些氣味附著在所有物體表面,甚至久久殘留在訪客的記憶中。觸覺上同樣沒有寬慰可言。擁擠的牢房不斷散發熱量,壁掛式電扇僅僅是在循環流動著溫熱且污濁的空氣。
![]()
監禁帶來的聲音和視覺沖擊進一步加重了感官負擔。在這里,幾乎不可能獲得片刻安寧:偶爾的叫喊、鐵門的撞擊聲、電扇的嗡嗡聲、電視的嘈雜聲,以及囚犯向上級官員齊聲致敬的口號交織在一起。
視覺空間也處于極度壓縮狀態。由于許多監獄是由學校或辦公室改建而成,建筑結構反映出一種被塞滿的壓抑感。為了生存,囚犯在床鋪間楔入膠合板和紙板以增加睡眠層,欄桿上掛滿晾衣繩,墻壁塞滿貨架,每一個縫隙都被私人物品填滿。
安托哈多承認,在菲律賓的公共話語中,惡劣的監獄條件常被視為懲罰體系中“合情合理”的一部分。
每當政商精英等高管人物被拘留時,公眾往往要求他們“不得享受特殊待遇”。安托哈多指出,這種對嚴酷環境的呼吁,其本質是對精英階層逍遙法外和司法不公的挫敗感,而非單純對痛苦的渴望。公眾更在意的是法律面前的平等。
![]()
他認為,堅稱特權階層也應“體驗痛苦”實際上是一種道德抗爭,而非單純的報復心理。
這項研究并未糾結于道德說教,而是將倫理基礎錨定在菲律賓憲法對“反對殘酷、侮辱性或非人道懲罰”的承諾以及國際標準之上。核心問題不在于誰“理應”受苦,而在于過度擁擠和感官剝奪對人類尊嚴和司法公正造成的長遠損害。
基于這種動態觀察,安托哈多呼吁開展一種“關注感官”的刑罰改革,以承認監禁帶來的全方位傷害。他提出,應當探討什么樣的正義形式才能真正減少傷害、維護平等,并從根源上解決犯罪的結構性問題。
安托哈多總結道:“通過聚焦嗅覺、熱度、聲音、觸覺和空間的微觀政治,這項研究為權利義務與日常生活經驗之間架起了一座證據之橋。它邀請決策者和公眾去關注監禁背后的‘感官基礎設施’。正是在這些設施中,人類的生命力要么被默默維持,要么被穩步侵蝕。我們應當基于這些具身現實來制定改革方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