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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的河流》
這幾日,城里的車馬漸漸喧嘩起來。街巷間,常見人提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樓道里,也時時響起上上下下的腳步聲,夾著寒暄與笑語。年關近了,人情也隨著稠密起來。
我站在窗前望著,忽然覺得這滿城的忙碌,像極了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家家戶戶的門是河底的卵石,那些進進出出的禮物,便是河水里游動的魚兒——紅的禮盒、黃的果籃、青的茶葉罐子,從這一扇門游進,又從那一扇門游出,載著同樣的祝福,卻帶著不同的溫度。這河流年年漲潮,歲歲泛濫,從不因誰家倉廩豐實而稍減它的聲勢。
前日女友來訪,竟提了兩瓶尋常的花雕,用麻繩拴著,瓶身上還貼著褪了色的酒標。我笑她:“如今誰還喝這個?超市里什么樣的好酒沒有?”她也笑,把酒往桌上一蹲,說:“超市里有超市的酒,這是我的酒。”說罷便走,門“砰”地一聲關上,倒把那酒瓶震得輕輕一晃。我望著那兩瓶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倆擠在逼仄的出租屋里,也是這樣的花雕,一人一瓶,對著窗外的雪,喝到半夜。那時的酒,是暖身子的;如今的酒,卻是暖心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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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電話照例在傍晚響起,絮絮叨叨地數著:你二姨送來的臘腸要掛在通風處,三叔家自己磨的豆腐得趕緊吃,隔壁李奶奶托人捎的年糕,得回送些點心去……我聽著,眼前便浮現出那些蒼老的手,提著東西,顫巍巍地走過長長的巷子。他們送來的,哪里是吃食呢?是那些看著我長大的目光,是那些叫了我幾十年乳名的聲音,是這個城市里最老最深的根須。
兒子從房間里探出頭來,不解地問:“媽媽,咱們冰箱都塞不下了,怎么還有人來送東西?”我招招手讓他過來,指著樓下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說:“你看,那些人手里提著的,不全是東西。那個年輕人提的,是他對老師的感激;那個母親提的,是她對兒女的牽掛;那些老人們提的,是他們在這個世上走了一輩子,積攢下的全部人情。”兒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縮回他的房間去了。他還小,還不懂得,當物質豐盈到什么都不缺的時候,人們反而更需要用這些“多余”的東西,來證明一些東西。證明什么呢?大約是證明,在這樣一個物質的世界里,還有一些東西,是金錢買不到的,是冰箱裝不下的,是儲藏室盛不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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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窗外的車馬聲漸漸稀落。我打開冰箱,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保鮮盒,像一個個沉默的衛士,守護著千家萬戶的秘密。忽然想起白天路過菜市場,看見一個賣春聯的老先生,正低頭用毛筆寫著什么。湊近了看,他寫的不是“財源廣進”,也不是“富貴吉祥”,而是極尋常的三個字——“人情厚”。我問這是什么意思,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有一點光,說:“這是老話啦,從前的人寫春聯,不興寫那些虛的。人情厚,才是真正的年味。”
我立在攤前,久久不語。是啊,人情厚,才是真正的年味。那些冰箱里的滿,儲藏室里的滿,陽臺上的滿,不過是物質的堆積;而人與人之間這份往來的滿,才是日子真正的豐盈。它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從遠古流來,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手心,如今還在流著。我們不過是在這條河流里,接過前人遞來的,再遞給后人。那河里的,不是魚,是人心。
臘月將盡,春意已在路上。我關上冰箱的門,回頭看見桌上那兩瓶花雕,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明日,我也該提著它們,去看看老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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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手記:本文試圖在物質豐盈的現代背景下,重新審視“禮尚往來”這一傳統習俗的深層意義。開篇以“河流”為意象,將城市中年關的人情往來具象化為一條看不見的河流,既寫出其浩蕩之勢,也暗示其源遠流長。文中通過老友送花雕、母親電話絮叨、兒子的疑問、賣春聯老人的話等幾個生活片段,層層遞進地揭示“禮物”背后的情感重量——它不再是物質的補充,而成為情感的唯一載體。當物質極大豐富,人們反而更需要用這些“無用之用”來維系精神上的聯結。結尾處“人情厚,才是真正的年味”點明主旨,而最后關上冰箱門、提起花雕去看老友的細節,則完成了從“被動的接收”到“主動的傳承”的情感閉環。
哲思結語:物質愈豐盈,心意的分量愈顯其重。在這個什么都不缺的時代,我們送出的,早已不是物品本身,而是被物品包裹著的那份無法被物化的牽掛。冰箱可以滿,儲藏室可以滿,但人心與人心之間的空隙,卻永遠需要用這份沉甸甸的往來去填補。禮輕禮重,不過是皮相;情深情淺,才是里子。當舊歲將盡、新春未至,正是這人情編織的網,穩穩地托住了每一個趕路的人,讓他們知道,無論走得多遠,總有人在念著,也總有人值得去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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