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晉云劍
編輯|龍山
1970年12月25日,山西9141廠新招收的20名學員,從山西洪洞縣出發,輾轉奔赴呂梁深山之中的中陽縣車鳴峪小村。彼時正值隆冬,朔風凜冽,天寒地凍,我們一行人凌晨三點便從洪洞縣登上火車,經介休縣換乘后,繼續乘火車抵達終點站陽泉曲站。出發前,帶隊的同志曾說過,下車后廠里會有車輛來接,可我們在車站足足等了一個多鐘頭,也沒見到接站汽車的蹤影。一番商量后,大家決定乘火車折返至孝義縣。到了孝義,廠里負責招工的王信斌同志安排我們住進旅館,還為大家準備了熱乎的晚飯。
![]()
正當大家收拾妥當,準備休息時,突然接到通知:9141廠派來的大卡車已經到了。我們只好立刻背起行李,匆匆上車。此時車上已有五六個人,都是從壽陽招來的新學員,待我們全部坐定,卡車便連夜向著深山里的廠區駛去。
那是1970年寒冬的一個深夜,天寒地凍,深夜乘坐敞篷大卡車,那次旅程讓我終生難忘。當時我們衣著單薄,卡車在漆黑的夜色里奔馳,耳邊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凜冽寒風的呼嘯聲,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刺痛。卡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在一處看似工廠的地方停了下來,我們滿心歡喜,以為終于到了目的地,再也不用受凍受累。不料司機下車后卻說,汽車沒油了,要去兄弟單位借點油。我們在寒風中又等了一陣子,直到汽車加滿油,才再次駛入茫茫夜幕。透過汽車前燈微弱的光芒,隱約能看到前方的山路蜿蜒起伏,路兩旁是黑黢黢的茂密森林。我們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蜷縮在車廂里,不知顛簸了多久,終于看到了遠處零星的房子和微弱的燈光——廠區到了。
抵達廠區時,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根本分辨不清東南西北。司機停下車,喊了一聲:“下車了!到了!”大家連忙背上行李,紛紛跳下車,在空地上搓手跺腳,活動活動早已凍僵的身體。隨后,有人領著我們走進事先安排好的宿舍,男女宿舍分開布置,十分周到。我們13名男同志被安排在兩間宿舍,屋里有上下兩層共16個床位,中間擺放著一個磚砌的爐子,用來取暖;床鋪則是用圓木搭起的架子,架子上釘著車間生產剩下的料片,簡陋卻結實。看著這簡陋的床鋪,我心里不禁泛起一絲恍惚:這就是我參加工作后,要朝夕相伴的床嗎?
從洪洞出發到抵達廠區報到,我們一路顛簸了近20個小時,終于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深山環境。這是我第一次獨自離家,看著眼前簡陋艱苦的居住條件,很多人和我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有的甚至忍不住難過地掉了眼淚。過了許久,大家才慢慢緩過神來,各自打開行李,鋪好被褥,可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那一夜,每個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復雜。
天剛亮,大家便急忙起床,走出宿舍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推開門的那一刻,我們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四周環繞著巍峨高聳的大山,一眼望不到邊際。從我記事起,就從未見過這么高大的山。記得1963年,父親從云南14軍轉業回山西老家前,部隊曾安排一輛吉普車,拉著我們全家去石林及周邊景區觀光,可云南石林的山,比起眼前的大山,也顯得遜色不少。這里,真可謂是名副其實的深山老林。宿舍前邊的空地上,堆放著幾個包裝木箱,箱子上貼著醒目的標語:“多造子彈,消滅帝修反”“立足呂梁,放眼世界”……看著這些標語,我們心里瞬間明白了,自己來到這里,肩負著怎樣的使命。
![]()
早上七點多鐘,食堂準時開飯了。此時,廠區的馬路上已經有了上班的人群,由于生活區和生產區距離較遠,大家都提前從家里出發,騎自行車的、步行的,絡繹不絕,匯成一股流動的人群,朝著生產區的方向走去。我好奇地發現一個奇特的現象:不論男女老少,每個人的眉毛、頭發都是白色的,男同志若是留著胡子,胡子也白茫茫一片,無一例外。這種景象,我在云南生活時沒見過,在洪洞老家也從未見過。后來,有老師傅告訴我,這是寒冷地帶的自然現象——人們長時間在戶外活動,呼出的氣息中含有水分,遇到刺骨的冷空氣,就會凝結成霜,附著在眉毛、頭發和胡子上。這,便是我參加工作后遇到的第一件新鮮事。
1971年元月中旬,我上班還不到半個月,在一次搬運鉛錠時,不小心讓滑落的鉛錠砸傷了右腳大腳趾,頓時血流如注,大腳趾蓋當場就被砸掉了,鉆心的疼痛讓我幾乎站不住腳。在一車間的醫療站做了簡單的消毒包扎處理后,車間安排聶開昌師傅推著小平車,送我去車鳴峪職工醫院做進一步檢查。可就在小平車走到廠油庫附近時,意外突然發生了——車軸斷了,我一下子從車上摔了下來。當時我年紀還小,受了驚嚇,又疼又怕,只能坐在地上哭,根本無法走路。萬幸的是,路旁正好停著一輛汽車,聶師傅連忙上前,向司機說明了情況,司機二話沒說,就讓我們上了車,火速將我送往醫院。經醫生檢查,萬幸只是皮外傷,腳骨沒有大礙,處理好傷口后,司機又將我送回了宿舍。從那以后,我便只能在宿舍安心休養。
由于腳傷行動不便,洪洞老鄉、車間的師傅們和同事們,都經常來宿舍看望我、關心我,車間領導還特地安排李臨生同志專門護理我。老鄉們幫我洗衣服、打水、打飯,無微不至;李臨生則寸步不離,細心照料我的飲食起居。其中,最讓我感動、終生難忘的,是當時二車間的事務員劉改娥同志。她下班后,總會特意繞到我的宿舍,問寒問暖,格外關心我的傷勢和飲食。劉改娥大姐心特別細,她發現我的被褥十分單薄,根本抵擋不住深山的嚴寒,二話沒說,轉身就回去抱來一套新被子,輕輕蓋在我身上。我連忙推辭,說什么也不肯收,可她卻有些生氣地說:“小弟,大家出門在外,遠離家鄉和親人,就該互相幫助、互相照顧,別跟大姐客氣。”說著,就硬是把被子給我鋪好。那份溫暖,如同雪中送炭,驅散了深山的嚴寒,也溫暖了我孤獨無助的心,那是一份沉甸甸的階級友愛之情,至今想來,依舊熱淚盈眶。
劉改娥大姐是1969年參加工作的,她身材高大,性格豪爽,說話做事干脆利落,一點也不輸給男同志,大家都親切地稱她為“假小子”,論力氣,她甚至比一般的男同志還要大。后來,劉大姐調回了太原,我每次出差去太原,都會特意去看望她,可再到后來,我們就漸漸失去了聯系。2019年,9141廠二車間舉行首次老同事聚會,大家多方打聽、輾轉聯系,希望能邀請劉大姐來參加,可非常遺憾,劉大姐和德光同志最終沒能到場。雖時隔多年,可每當想起劉大姐當年的幫助和關懷,我依舊心潮澎湃,唯有默默祝福:愿劉大姐好人一生平安!
我們進廠剛滿一個月,就迎來了1971年的春節。當時廠里放假五天,可由于腳傷未愈,我無法回家團聚。元月25日一大早,天還沒亮,廠里就派車分別送職工前往陽泉曲、中陽、離石、臨縣、汾陽、文水等地,方便大家回家過年。我們洪洞老鄉都集中在宿舍門口等車,看著他們臉上洋溢的喜悅,憧憬著與家人團聚的幸福,我由衷地為他們高興,心里卻也泛起一陣酸楚。我不能回家,只能托老鄉劉澤生幫忙轉告父母親,就說廠里工作需要,無法回家過年;我還寫了一封簡短的家書,托他一并捎回,再三叮囑父母不要為我擔心。廠里安排李臨生護理我,他也沒能回家過年,就這樣,我和他一起,在深山里度過了參加工作后的第一個春節,也就是當時十分時新的“革命化春節”。
過年期間,平日里熱鬧非凡的單身職工生活區,一下子變得寂靜空曠,沒了往日的歡聲笑語,偌大的生活區里,看不到幾個人影。我和李臨生兩個人,在深山深處的單身宿舍里,心里滿是孤獨和膽怯,那種遠離親人的落寞,至今記憶猶新。元月27日,也就是正月初一,食堂也放假了,早在26日,食堂就提前通知大家,可前往食堂購買白面和拌好的餃子餡,除夕夜自己動手包餃子過年。在沒有參加工作之前,過年對我來說,就是穿新衣服、吃好吃的,父母會給壓歲錢,平日里攢的零花錢,也能用來買零食、買玩具,痛痛快快地玩一場;而準備年夜飯、購置年貨這些瑣事,從來都是大人們的事,我從未操心過。可如今,我和李臨生在家里都從未做過飯,宿舍里也沒有像樣的炊具,卻只能硬著頭皮自己動手——不做飯,就沒有飯吃,這可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被逼得沒辦法,我們只能找了兩個飯盒,勉強用來和面。沒有案板,也沒有搟面杖,我們就把和好的面團揪成一小坨,用手掌連拍帶壓,捏成薄薄的面皮,再放上一點餃子餡,能包住不露餡就知足了。那是我獨立生活以來,做的第一頓飯,真是趕鴨子上架,手忙腳亂。沒有灶臺,我們就在宿舍外邊撿了幾塊石頭,簡單壘了一個臨時灶臺;沒有鍋,就繼續用飯盒代替;沒有干柴,只能去山邊撿一些潮濕的柴火,生火時濃煙滾滾,熏得滿屋子都是煙,嗆得我們直咳嗽。好不容易把水燒開,我們把包得歪歪扭扭的餃子丟進去,沒煮一會兒,餃子就煮破了,變成了一鍋片湯。我們也分不清生熟,只能稀里糊涂地吃著,這就是我親手做的第一頓年夜飯,簡單、潦草,卻讓我終生難忘。
![]()
大年初一那天,工廠的單身生活區里,沒有鞭炮聲,也沒有時鐘能看清時間,四周靜得可怕,只有偶爾從山洼里傳來幾聲鳥獸的叫聲,更顯得孤寂。就在我們百無聊賴、滿心落寞的時候,一個中年人走進了我們的宿舍。來人一開口,說的竟是熟悉的洪洞話,這讓我和李臨生又驚又喜,可我們仔細打量著他,卻實在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他主動走上前,自我介紹說,他是一車間的職工,名叫閆錫珍,是洪洞縣趙城侯村人。看他的年紀,和我父母差不多大,我們連忙親切地叫他閆叔叔。閆叔叔十分熱情,主動陪我們聊天,還動手幫我們做飯、生火,他的到來,像一束光,驅散了我們心中的孤獨和膽怯,給了我們莫大的安慰和溫暖。
我和李臨生在這五天假期里,真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才艱難地熬過了這漫長的五天。假期的最后一天,廠里派車前往各個指定地點,接返廠的職工。同事們都按時回來了,洪洞老鄉劉澤生返廠時,給我捎來了一個小箱子,箱子里裝著父母特意給我捎來的不少好吃的,有家鄉的特產,還有一些糕點,都是我愛吃的。看著這些來自家鄉的牽掛,我心里暖暖的,宿舍里也因為大家的歸來,重新變得熱鬧起來。同事們圍坐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講述著自己在老家的見聞、趣事,還有各家的家常瑣事,有人說起,到了陽泉曲后,人多車少,上車時擠得水泄不通,老鄉要校增的棉帽,都被擠掉在了路上,可汽車根本沒法停,只能眼睜睜看著棉帽被遠遠甩在身后。
當年交通十分不便,最讓人頭疼的,就是從陽泉曲到廠區這段不算太遠的山路。一開始,這里沒有班車,大家回家和返廠,都只能搭乘拉貨的便車。尤其是返廠時,全靠運氣,運氣好的話,當天就能搭上便車回到廠里;要是遇不到便車,就只能在陽泉曲多等幾天,那種焦急和無奈,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所以,回家本是一件讓人滿心歡喜的事,可一提起返廠,大家心里就會沉甸甸的,滿心顧慮:萬一到了陽泉曲,找不到便車怎么辦?
在9141廠,每年春節過后的第一天上班,都有一個不成文的慣例:上午半天,以班組為單位,開一個“收心會”,也算是一場綜合信息發布會。返廠的職工們圍坐在一起,暢談著自己家鄉的新鮮事、奇特事,分享著各家的家務事,大家相互交流,其樂融融。有時,大家還會拿出自己從老家帶來的特色食品,相互品嘗,你一口我一口,在陌生的深山里,感受到了家人般的溫暖。
在那個閉塞的三線廠里,我度過了自己參加工作后的第一個春節,那些艱難與溫暖、孤獨與感動,都深深鐫刻在我的記憶里,時隔多年,依舊清晰如昨,終生難忘。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