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子化+AI，正在殺死延續了70年的選拔游戲

圖：AI生成

這幾天有個事在家長群里炸開了鍋：上海市政協委員、徐匯中學校長曾憲一說了句話——“取消中高考是早晚的事”。果不其然，評論區瞬間被“嚴查他”刷屏。

北京四中雄安校區黃春校長一段反教育內卷的訪談視頻也刷爆全網。

與此同時，浙江舟山嵊泗縣，這個只有幾萬人的海島小縣，已經默默干了一件大事：

2025年秋天開始，全縣初中畢業生，只要你想上普高，統統錄取。 266個填報志愿的孩子，一個沒落下，普高就讀率高達81%。

一邊是網友吐槽“取消考試就是給特權開路”，一邊是縣城悄然告別中考選拔。這種撕裂恰恰說明一件事：中考這艘航行了70年的大船，可能真的要靠岸了。

01 中考將要走到“過去時”

為什么說這股勢頭“擋不住”？我們先看這兩組數據：

第一組數字，關于孩子。

2016年，我國新生兒1883萬。2025年，這個數字掉到了792萬。僅用了9年時間，新生人口就少了一千萬。在嵊泗縣這種地方，甚至出現了“零兒童行政區”。

圖源：麥可思研究

更嚇人的是后面這組數——

2026年，小學一年級新生預計1302萬；

2029年，預計905萬；

2032年，只剩789萬。

六年后，小學一年級新生將比今年減少近一半。

圖源：小紅書@金智順

教育部基礎教育司司長田祖蔭曾撰文指出，學前教育學齡人口已在2020年達峰，小學學齡人口已在2023年達峰，初中學齡人口將于2026年達峰，高中階段學齡人口則預計在2029年迎來峰值。

這意味著，幾年后，全國普通高中學位將超過適齡學生人數。而幼兒園和小學將延續合并、關停的趨勢。

圖源：互聯網

2023年，全國關停幼兒園1.48萬所；2024年，這個數字變成了2.1萬所。而2024年全國小學數量為13.63萬所，相比2012年，全國少了9.23萬所小學。

圖源：互聯網

可以說，缺學生是未來十年中國基礎教育最確定的事。然而中考存在的邏輯前提正是“高中學位不夠，必須有人被淘汰”。

第二組數字，關于AI。

2025年北京中考，有人拿AI模型去“裸考”。結果呢？語文作文平均86分，英語作文滿分。唯一的短板是數學圖形題—因為AI“看”圖還不夠準。但以現在迭代的速度，這短板能撐幾年？

圖源：互聯網

當一個機器能在5分鐘內寫完一篇比你孩子憋1小時還高分的作文，你還覺得“多刷一套題”是核心競爭力嗎？

這兩股力量，一個從供給側抽走了“需要被篩選的人”，一個從需求側廢掉了“篩選所依賴的知識”。

不是我們要取消中考，而是中考這個游戲，玩不下去了。

02 中考的“初心”早變了

很多家長罵取消中考是胡鬧，是因為他們把中考當成了“公平的底線”。這可以理解。但我們更需要考古一下：中考這東西，當年是為了什么而生的？

1952年，新中國百廢待興。那時候設立中考，目標極其明確：為國家工業化選拔人才。

什么叫“選拔人才”？就是成績好的去念高中、考大學，將來當干部、當工程師；成績一般的，14、15歲就去讀中專、技校，進工廠擰螺絲。

在90%都是農民、文盲率極高的年代，這套機制是高效的、甚至是仁慈的——它給了底層一個明確的上升階梯。

但你發現了嗎？中考的本質，從來不是“教育”，而是“配置”。它是把有限的高中名額、大學名額，配置給誰去讀的問題。

可今天呢？高中名額沒那么緊俏了，甚至過剩了，大學文憑也在貶值。但我們還在用70年前的配置邏輯，去處理今天的過剩危機。

日本是我們的前車之鑒。

日本少子化三十年，初中生從2000年的410.4萬人減少到2023年的322萬人，減少了約21.5%。初中升高中的學生比例也從1984年的94.1%增長到2023年的98.7%。

圖源：互聯網

1977 年，日本開始推行「寬松教育」，教學內容減少了 20%~30%；2002 年學校的學習內容減少約 3 成，上課時間減少約 1 成，同時全面實施中小學雙休制。

但「寬松教育」并沒有真正減輕學生的負擔，雖然學校不敢教難題，可考試卻依然難。錢流向了哪里？補習班（學習塾）。

1981 年日本全國有 1.9 萬家學習塾，1991 年這一數字是 4.6 萬，10 年間的年復合增長率是 9.4%，此后學習塾數量也保持著較長時間的增長。

所以孩子輕松了嗎？并沒有。中產焦慮了嗎？更焦慮了。

因為取消考試本身不是終點，如果不重構評價體系，只是把篩選往后推，甚至會出現一個更畸形的影子教育系統。

這個坑，我們必須繞過去。

03 “豬欄”里的孩子，正在批量斷電

卡住中考的另一塊石頭，叫“意義破產”。

《2024年教育系統心理健康白皮書》有幾個數據很扎眼：

——全國中小學生休學率，較五年前增長240%；

——其中情緒障礙相關休學占67%；

——上海抑郁癥患病率11.8%，位居全國第一；

——北京海淀區休學率千分之六：一個500人的年級，平均3個孩子因情緒問題無法上學。

在上海的另一項調研中，中學生抑郁癥狀總體檢出率為17.4%，畢業班學生更達到21.9%，民辦學校畢業班甚至高達36.3%。

也就是說，每3個畢業班孩子里，就有1個處在抑郁癥狀的邊緣。

這不是“內卷”，這是純純的“內耗”；也不是“低電量”，而是根本充不進電。

為什么會這樣？有人說是學業壓力大。但我覺得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們活在一個人造規則太過隨意的世界里。

我們小時候，世界是“實心”的，獎懲也很直接：

爬樹摔斷胳膊——哦，原來胳膊真會斷。

偷摘鄰居家果子被狗追——哦，原來有主的東西不能隨便拿。

這些規則寫在物理定律里、寫在交換關系里，不因父母的情緒波動而更改。

現在的孩子呢？他們的規則是父母定的。而父母的規則，常常隨股價、隨同事孩子考了幾分、隨自己今天加班累不累而波動。

今天說“考進前十獎勵一千”，明天說“這次雖然進了前十但沒進前五，獎勵取消”。今天說“作業做完就能玩”，明天說“玩什么玩，你看隔壁又在刷題”。

對孩子來說，這不是規則，這是權力的隨機試用。天塌一次，是委屈；天塌十次，就是絕望。

當一個孩子發現自己無論怎么努力，終點線都會被父母悄悄往后挪的時候，他的理性選擇就是：不跑了。甚至嚴重的，干脆換一個游戲——這個游戲我不玩了。

與此同時，學校教育則只有一個評價體系：成績好。

這就是為什么很多抑郁癥孩子會說“沒意思”。不是世界沒意思，是這個世界的規則太兒戲、太單一。

04 AI來了，那根“沒用”的尺子該換了

如果說少子化抽走了中考的“分母”，那AI則正在抽走它的“邏輯”。

OECD發了個《2026 年數字教育展望報告》，里面有個核心概念叫“元認知參與度”。說白了就是，你抄AI的答案，和你自己真的想通這道題，是兩回事。

前者讓你任務完成，后者讓你能力生長。

當學生過度依賴AI，元認知參與度會斷崖式下跌。任務完成與真正學習之間，就出現了一條鴻溝。

這條鴻溝，恰恰是傳統考試的死穴。

因為傳統考試只能測“任務完成”——你這道題做對了沒有，這篇作文寫完沒有。它測不出“你是怎么做到的”——是獨立思考，還是背了模板，還是抄了外掛。

所以嵊泗縣的改革里有個細節：他們的綜合素質評價構建了“4+2+N”體系，即由“品德表現、運動健康、藝術素養、創新實踐”等4項基礎評價指標，“跨學科學習能力”“海洋文化理解”等2項特色評價指標，搭配N項學生自選評價指標構成，促進學生全面而有個性地發展。

教育部顯然也意識到了。所以在開年的2026年全國基礎教育工作會指出，要有序推進中考改革，從“考什么學什么”到“學什么考什么”。

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中考命題中，跨學科綜合題占比已從10%提升至25%，而單純記憶類題目比例下降至15%。

哪類題更容易致郁？顯然是單純記憶類題目。因為它永遠有標準答案，永遠有人比你更接近標準答案。而一些開放類的題目并沒有標準答案，你的每一步都是原創，原創自帶意義感。

AI時代，教育的核心任務不再是培養“更會做題的人”——在這條賽道上，人類必輸；而應該是培養“會駕馭AI解決問題的人”。

提問的能力、思辨的能力、把模糊需求轉化為清晰指令的能力，這些才是未來二十年保值的硬通貨。

05 那中考到底還考不考？

中考這個“儀式”會消失，但評價不會。

未來十年，我們或許會看到三條路徑并行：

第一條，嵊泗模式。學生少到一定程度，直接全員直升。高中校內分層走班，比如：你數學強，去拓展班；你英語弱，去基礎班。一次考試定三年，變成每學期動態調整。

第二條，十二年一貫制。上海已經搞了55所。孩子從小學一年級進去，不用經歷小升初、中考，直接干到高三畢業。省下刷題的時間，干點真正需要長期積累的事。

第三條，職普融通。這個可以理解為德國雙元制的本土化版本。深圳、成都已經在試，企業出錢、出師傅，學校出理論。目標是讓“動手”和“動腦”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而不是彼此隔離。

至于高考，不會取消。理由教育家熊丙奇說得很透：只要有大學分三六九等，就一定有選拔。

但高考的形式可能會變：從“一刀切”的排位賽變成“統一考試+多元評價”的雙選賽。

你拿著分數，可以去A大學面試，也可以去B大學展示作品集。一張卷子的終點，變成了多條賽道的起點。

寫到這里，我想起來《未來簡史》里的一個比喻：

它說，工業化的養豬場，剝奪了豬的所有天性——不讓它們撒歡，不讓它們交配，不讓它們拱泥。人類覺得這很高效，畢竟豬嘛，吃飽睡好，等死就行。

可是豬會抑郁。它們在水泥地上反復啃咬欄桿，那是刻板行為；它們在狹小的隔欄里無緣無故尖叫，那是精神崩潰。

今天我們看豬，覺得它慘。幾百年后的人看我們今天把孩子摁在教室里刷題，會不會也覺得慘？

我們當然也不會開文明的倒車，不會把孩子放回荒野，就像我們不能把豬放回森林。但我們可以做的，是不再把“育肥”當成唯一的正義。

正如OECD《賦能學習者迎接AI時代：小學和中學教育AI素養框架》這份報告所強調的：教育的最高使命不是讓下一代考試分數更高，而是激發更多人創造新可能。不是培養清一色的優秀考生，而是培育多樣的卓越創造者。

未來，我們的義務教育或許真的可以從篩選淘汰轉向賦能成長。

而這把量了不同世代孩子七十年的尺子，是該換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