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產階級美國人為了維持生計，正在出售自己的血漿》

NBC 新聞：《中產階級美國人為了維持生計，正在出售自己的血漿》在費城郊區的一家購物中心里，位于 Hair Cuttery 和 Citizens Bank 之間，十來個人躺在相距幾英尺的黑色人體工學床上，手臂肘彎處插著針管，連接到將血液從靜脈中抽出的機器。他們來到這里，是為了出售血漿，換取一張預付借記卡里的 65 美元。43 歲的伊恩·普萊森特當天早上來到這里，是為了賺點額外的錢買衛生紙和寵物食品。“我現在靠做 DoorDash 賺的錢足以支付賬單，但家里其他開銷，這能幫上忙，”他說道。他一邊說，一邊等著賓夕法尼亞州霍姆斯的 B Positive 血漿中心的一名工作人員把一根粗針插進他的手臂。大約一小時后，那名工作人員回來取走了一容器他那呈稻草色的血漿，這些血漿將被檢測、冷凍，并制成藥物，以盈利的方式出售給世界各地的患者。在美國全國各地，每天約有 20 萬人重復著這一幕，這是一個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產業的一部分。該產業由越來越多愿意用自己的血液換取金錢的美國人所推動；在一個許多人眼中就業前景走弱、生活成本上升、儲蓄不斷縮水的經濟環境中，這種選擇正在增多。盡管數據顯示經濟總體相對穩定，但中產階級美國人表示，在過去一年里，他們不得不開始出售血漿來支付基本開支，從醫療賬單到給孩子買一件冬衣。“我很憤怒，我明明工作這么拼命，受過教育，表達能力也強，還擁有有市場價值的技能，卻淪落到要靠賣血漿維生，”居住在菲尼克斯的吉爾·錢伯蘭說。她在 2024 年被解雇，失去了負責當地一家企業財務管理的工作，年薪從 8.7 萬美元降到如今每小時 16.11 美元。“一開始我感到羞愧，但現在我很憤怒。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據喬治城大學研究血漿產業倫理與經濟問題的教授彼得·雅沃爾斯基（Peter Jaworski）介紹，去年美國人通過出售自身血漿獲得了約 47 億美元收入，售出的血漿約為 6250 萬升，自 2022 年以來采集的血漿數量增加了 30%以上。Jaworski 表示，這類交易發生在美國 1200 多家血漿中心——如今賣血漿的地方已經比 Costco 門店還多——而且還在不斷涌現，地點多位于穩固的中產階級社區，包括郊區的購物帶和大學城。隨著美國經濟鴻溝不斷擴大，最富有的 1%家庭擁有全國超過 30%的財富，美國人通過賣血漿獲得的報酬，正在悄然發揮作用，幫助美國家庭在經濟上勉強維持下去。在過去十年里，美國的血漿中心數量增加了一倍多。瑪戈·湯普森和她的丈夫居住在愛達荷州的一個偏遠地區，年收入約 12 萬美元，但這對夫妻大約一年前開始出售血漿，以支付車貸以及一次性支出，比如更換新輪胎和醫療賬單。在俄克拉荷馬城，64 歲的拉里·瓊斯在 4 月開始出售血漿，此前他的房租漲到了每月 800 美元，從他作為一名負責照看殘障兒童的校車隨車員每月到手的 1800 美元工資中占去了相當大的一部分。居住在加利福尼亞州弗雷斯諾的艾琳·拉格內蒂在過去一年里開始出售血漿，用來償還債務以及支付清潔工作收入和她丈夫在一家供暖和制冷公司工作的薪水所無法覆蓋的賬單。“因為當前的經濟狀況，幾乎所有東西都貴了很多，”拉格內蒂說。“我意識到，如果我們要勉強維持收支平衡，我就必須想辦法賺更多的錢。”研究人員發現，當一個新的血漿中心在美國社區開業時，當地雜貨店的人流量會增加，對發薪日貸款的需求會下降，犯罪率也會降低，這表明來自血漿的收入在維持美國家庭基本生活開支方面發揮了作用。這是一種美國特有的經濟現象。只有少數幾個國家允許人們出售自己的血漿，而且捐獻頻率能像美國這樣高——每周最多可達兩次。盡管關于長期健康影響的數據有限，但有些人反映在獻漿后會出現頭暈、淤青和疲憊等癥狀。人們在獻漿時會失去約 10%的血容量；健康的人通常可以在數小時到數天內將其再生補充。美國較為寬松的規定使血漿成為一項重要的出口產品：美國供應了全球 70%的血漿，并在 2024 年向海外運送了價值 62 億美元的血漿。“美國已經為血漿中心創造了一個極具吸引力的市場，”科羅拉多大學博爾德分校研究血漿采集經濟影響的商學院教授艾米麗·加拉格爾說。“不僅允許每周最多兩次的有償捐獻，而且我們這個國家貧困人口很多，社會保障體系對他們的幫助也不大。”在明尼阿波利斯郊區，米歇爾·伊根把兒子送到幼兒園后，每周兩次開車橫跨全城，車程 35 分鐘，去出售自己的血漿，以幫助支付每月 700 美元的學費。“這是一所不錯的幼兒園。有時候我會想，‘我敢打賭，這里沒有其他家長是靠捐獻血漿來支付這所幼兒園費用的，’”伊根說。自 9 月以來，她每月通過捐獻血漿大約能賺 400 美元。在伊根辭去聯合健康集團（UnitedHealth Group）年薪 7.5 萬美元的律師助理工作、全職照顧兒子之后，這筆錢對她的家庭來說已成為必需。即便住在明尼阿波利斯一個相對負擔得起的地區，她丈夫作為業務經理年薪 9 萬美元，仍不足以支撐一家三口的生活，他們的信用卡債務額也在持續攀升。伊根將血漿賣給 BioLife，這家公司隸屬于日本制藥商武田（Takeda）；許多血漿中心由少數幾家生物制藥公司運營，這些公司將血漿加工成藥品。和其他機構一樣，BioLife 通過激勵措施吸引她持續前來。例如，她一周內第一次的報酬是 45 美元，但如果同一周再來第二次，就能拿到 65 美元。11 月，公司推出了名為“毛衣天氣”（Sweater Weather）的促銷活動，當月賣血漿八次的客戶可參加抽獎，有機會贏得 1,000 美元。12 月，BioLife 則向一個月內捐獻七次，或連續三個月每月捐獻三次的人提供獎勵積分，可兌換禮品卡。“這就像嗑藥一樣——一旦把你拉進來，他們就得讓你不斷回來，”伊根說。“但他們不是慈善機構。只要這筆錢值得你花時間，他們就能讓人來，而顯然，對我來說這很值得。”BioLife 拒絕就其如何確定補償結構發表評論。該公司與其他公司一樣表示，它并非為個人的血漿付費——公司稱這些血漿是他們捐獻的——而是為他們花費的時間提供補償。（不過，一般只有在成功捐獻血漿的情況下才會獲得報酬；如果嘗試捐獻但被拒絕，例如因脫水或蛋白質水平過低，則不會獲得報酬。）“人們選擇捐獻血漿的原因多種多樣。無論是出于個人動機、回饋社會的愿望，還是為了獲得對其時間和投入的補償，我們都認可并感謝每一位慷慨捐獻血漿的人，”BioLife 在一份聲明中表示。“按照行業慣例，BioLife 會向血漿捐獻者提供補償，以認可他們付出的時間和精力。補償水平可能因中心所在地以及捐獻者是現有捐獻者還是新捐獻者而有所不同。”接受 NBC 新聞采訪的血漿出售者表示，能幫助患者只是額外的好處，真正吸引他們并讓他們不斷回來的，是錢。“他們一直在強調你是在幫助拯救生命。但說實話，沒人是沖著這個去的。”伊根說。捐獻者表示，公司支付的金額全年會有所不同，顯然是隨著需求的起伏而變化的。例如，在 12 月，由于假期前后想賺點外快的人增多，支付金額往往會下降。賣家稱，當年初退稅開始打入銀行賬戶時，出售血漿的人數通常會減少，因此支付金額似乎會上調，以吸引人們前來。對于賣血漿的人來說，這個過程可能要付出身體上的代價。美國衛生與公共服務部表示，最常見的副作用包括針頭插入部位的瘀傷、疲勞和頭暈，但通過適當的補水和營養攝入可以得到緩解。據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稱，少數人可能會對用于防止凝血的物質產生過敏反應，導致發冷、刺痛感，在極少數情況下還會出現需要住院治療的更嚴重反應。自 20 世紀 70 年代以來，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一直允許公司每周最多兩次采集同一個人的血漿，但關于其長期健康影響的研究卻很少。一些研究顯示，定期捐獻血漿的人血液中某些蛋白質和抗體會減少，但這是否會帶來健康后果尚不清楚。一項由行業資助的研究發現，每周出售血漿超過一次的人，與出售頻率較低的人相比，并未在自我報告中顯示出明顯更多的健康問題。“我們沒有看到與獻血漿相關、看起來很嚴重的后果，”曾在負責監管血漿產品部門工作的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退休官員馬克·溫斯坦說。“但人們是否應該對此保持警惕？就我個人而言，我不會對每周獻兩次感到過于熱衷。”開展規模更大、可控的研究，長期跟蹤捐獻者并衡量其健康結果，將會既復雜又昂貴，溫斯坦說。最近一個周四的清晨，57 歲的吉爾·張伯倫在早上 6 點 40 分抵達了位于鳳凰城一處購物中心的 Kedplasma 采漿中心，希望在開門時能排在隊伍前列。她希望在去當地一個學區從事全職行政工作之前，有足夠的時間賣出自己的血漿。她在寒冷、昏暗的停車場里等待時，又有九個人加入了隊伍，開門不久后，等候區幾乎坐滿了人。這是一個她兩年前、在失去工作之前從未想過自己會身處的地方。那時，她住在亞利桑那州斯科茨代爾一棟帶游泳池的四居室房子里，生活寬裕，還曾到東京度假。如今，她指望出售血漿的錢來支付這個月的電費。如果她每周賣兩次血漿，至少可以賺到 400 美元一個月。血漿出售者必須通過一項篩查，包括檢測蛋白質水平的血液檢查，以及確保身體健康的體檢。張伯蘭說，她會盡量保持均衡飲食并充分補水，以通過篩查。每次去的時候，她都必須回答幾十個問題，比如最近是否接種過疫苗或是否懷孕。大多數血漿中心會排除有感染性疾病風險的人，例如最近紋過身或剛從監獄釋放的人。張伯蘭說，這個過程讓她身心俱疲。她表示，最近有一次，一名員工不當插入針頭兩次，導致她的手臂留下了大片淤青。即便針頭插入得當，她也說仍然很疼，而在注射抗凝劑時，她會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她希望盡快接更多的副業，并盡早停止出售血漿。除了在學區的全職工作外，她還在一家園林綠化公司兼職做簿記員，并在學區額外加班，在體育賽事中擔任安保以及從事晚間清潔工作。憑借這些工作和賣血漿的錢，她每月到手約 3200 美元，其中大約一半用于支付她與 18 歲的兒子合租的兩居室公寓的房租。她的兒子自高中畢業以來一直在努力找工作。“我們一直聽說美國中產階級正在消失，”她說。“但實際上，非常非常快地，富人越來越富，而我們其他人卻在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