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外國人放加特林煙花的視頻似乎在抖音里面火了。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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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幾天前就有粉絲來問了,色彩艷麗的煙花中是不是含有寶貴的稀土元素,美國和日本會不會從我們的煙花中偷稀土?
粉絲在群里問W君的時候W君也是心里“咯噔”一下,對啊,這件事咱們得警惕呀!!!
當時在群里因為是閑聊,因此就回復了一個“有一定的可能性,需要警惕一下”。從常識推測網友的擔心似乎是有一定道理,畢竟,我們的煙花出口量在30多年的時間里一直穩居世界煙花貿易之首,從大的國際貿易量上看占了90%的貿易份額,在美國煙花市場中美國人所能購買到的煙花來自于中國的產品在市場上有99%(APA,美國煙火協會 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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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而言之——每年輸出量巨大,例如2024年我們的煙花出口量約為40.8 萬噸,差不多是10枚原子彈的當量了。不過這個就是隨便一估,畢竟,煙花爆竹中的裝藥量裝藥性質和軍用的烈性炸藥還是有區別的,換算出TNT當量也基本上是一個約數。
那么如果美日從煙花裝藥中“偷”稀土,哪怕是煙花爆竹中只有0.1%的稀土元素,也足夠解決他們的“燃眉之急”了。
很多熟悉W君的粉絲都知道W君學過“火工品”專業,但對于煙花爆竹這種特殊的火工品,W君其實還真是外行——不能立刻給出準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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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近閑暇的時間就查了下資料,先說答案——擔心外國人從煙花中搞稀土,有點杞人憂天了。
為什么?——這是因為煙花雖然色彩艷麗,但是真真的沒有稀土元素的用武之地~【笑哭】。
通常,我們可以看到的絢麗的煙花,都是一套相當初級的化學基本常識。想必受過基本的九年義務教育的粉絲在化學課上都做過焰色反應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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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類型的金屬鹽在火焰中呈現出不同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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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焰試驗中,把某些金屬放進火里加熱,它們的原子或離子會被激發,電子跳到更高的能級。很快電子又會回到原來的狀態,同時放出特定顏色的光。不同元素放出的光顏色不同,因此可以用來判斷元素種類。這種發光主要來自單個原子本身的能級變化,一般不需要考慮復雜的化學鍵斷裂或分子結構。所以,人們利用這種現象發展出了火焰發射光譜學和火焰光度學等分析方法,通過觀察火焰顏色或測量光的強度,就能判斷樣品中含有什么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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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煙花中的發色正是應用了這種原理。當然了,一些藍色的效果還會利用到類似于氯化銅這樣的分子發色技術。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這整套發色體系完全建立在常見金屬元素上,本質上并不依賴稀土。
但為什么W君把“藍色的效果”加上粗體了呢?這是一種現階段煙花效果的特例——利用鹵化銅進行發色的案例。這種發色并不基于原子發色而是有著更復雜的發色機制。
常見的紅、綠、黃等顏色,主要來自原子在高溫下被激發后產生的特征發射線,屬于典型的原子焰色反應;而藍色煙花往往依賴的是銅的鹵化物(如 CuCl)在火焰中的分子發光。這類發光不再是簡單的原子躍遷,而是分子能級的輻射過程,這個過程其實是一個矛盾點對溫度、氣氛以及燃燒強度的要求都更為苛刻。一旦溫度過高,分子被破壞,藍色就會迅速“燒白”或變綠,這也是藍色煙花普遍較難穩定呈現的原因。
也正因為如此,煙花發色的工程難點,往往并不在于尋找“更昂貴的元素”,而在于如何在高溫燃燒環境中精確控制反應溫度與發光物種的存在時間。
從這個角度看,煙花的顏色控制更多是一門熱管理與燃燒控制的工藝問題,而不是材料稀缺性問題。
當然,從發光物理角度來說,一些稀土離子(如 Ce3?、Tm3?、Pr3? 等)確實可以通過吸收較長波長的光,再經過能級弛豫后輻射出較短波長的光,甚至在特定材料體系中呈現出藍色發光效果。這類現象在熒光粉、激光晶體以及部分顯示與照明材料中被廣泛利用,正是稀土在光電領域的重要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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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需要強調的是:能發出漂亮藍光,并不意味著就能重構整個煙花發色體系。
關鍵差異只有一個字——溫度。
稀土離子之所以能夠穩定發光,通常依賴于較低溫度、規則晶格和較弱碰撞的環境。電子躍遷需要一定壽命,才能把能量以光子的形式釋放出來。而煙花燃燒的環境則恰好相反:高溫、強碰撞、劇烈湍流,時間尺度以毫秒計。
在這樣的高溫火焰體系中,絕大多數激發態都會通過非輻射弛豫迅速耗散為熱,根本來不及完成有效的可見光輻射。即便在配方中加入少量稀土元素,它們理論上能夠產生的發光,也會被燃燒過程中強烈的連續譜輻射所淹沒。
煙花燃燒本身會產生接近黑體輻射的強烈背景光,亮度遠高于稀土離子可能產生的窄帶發射。在這種強背景下,即使稀土能夠短暫發光,其信號也會被整體光輻射“洗掉”,在人眼看來幾乎不可分辨。
那么煙花爆竹所產生色差的合理路徑是什么呢?
答案其實很“反直覺”——并不是不斷提高燃燒溫度或更換昂貴材料,而是通過調節燃燒速度和溫度窗口,讓發光過程有機會被看見。在實際配方中,一些看似普通的組分,比如石蠟或適量的水分,往往起到關鍵作用。
這些物質本身并不是為了發色,而是用來調節燃燒過程:它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瞬時溫度、放緩延燒速度,并起到類似熱緩沖的作用,使火焰不至于過于熾烈。這樣一來,像金屬鹵化物分子這樣的發光物種,就有機會在較合適的溫度范圍內穩定存在并輻射出可見光。與此同時,燃燒背景光被壓低,窄帶的發射顏色也就更容易被人眼分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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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土在我們這里確實不算昂貴,但再“白菜價”,也不至于便宜到比水和石蠟更廉價。
從工程角度看,如果僅僅是為了調節燃燒溫度和發光背景,直接使用水分和石蠟這類低成本、可控性高的材料,遠比往裝藥里加入稀土更現實也更高效。
其實,真正成熟的煙花配方,往往優先選擇那些便宜、穩定、易于控制的物質來解決熱管理和燃燒節奏問題,而不是依賴更昂貴的元素去“硬頂”。這并不是技術能力不足,而是工程理性——能用一杯水和一塊石蠟解決的問題,沒有必要動用更貴的材料。
那么,假如真有頭鐵的“煙花仙人”非得用稀土改善煙花的色彩品質呢?混合在煙花中的稀土元素提取得出來嗎?
這種情況現實上也基本不可行,至少沒有任何經濟或工程意義。假設真的有人在煙花里加入 Ce?O?、Nd?O?、Pr3?鹽、Tm3?鹽,只為了獲得更純凈的發色,而且添加量還不算低,比如做到 0.1%,那么一噸煙花中理論上確實“含有”一百克量級的稀土。這聽起來似乎不算太少,似乎也確實“可以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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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只是紙面上的算術題。
從純理論上講,化學上當然可以溶解、分離、提純。任何氧化物都可以進入溶液體系,再通過沉淀、絡合、萃取等手段一步步分離出來。問題從來不在“能不能”,而在是否有意義。因為煙花裝藥中的稀土并不是以獨立礦物或塊體存在,而是以極細的粉體形式均勻分散在氧化劑、金屬粉、粘結劑以及各種燃燒助劑之中。它們和整個火工體系混成一體,一旦要處理,就意味著先把這一整桶高度混雜的化學物料全部轉化為可控的溶液體系,再在大量雜質中尋找那一點點稀土的蹤跡。
更現實的情況是,稀土所占的比例往往遠低于雜質。你面對的不是“富集礦石”,而是一大堆爆炸物和微量調色劑的混合物,要把這些東西安全、合規地處理成可以做分離的溶液,本身就已經是一項成本不低的化學工程。等到真正進入分離步驟時,你會發現自己是在用一整套工業流程,去追逐那點價值有限的材料。
這也是為什么現實世界里,從煙花中回收稀土從未形成過任何產業路徑。真正被回收的稀土,往往來自含量高、相對純凈的工業材料,例如永磁體、催化劑或拋光粉。這些體系中的稀土含量可以達到數十個百分點,回收才有意義。而煙花裝藥中哪怕真的存在稀土,其含量和存在形態都注定了它不會成為可行的資源來源。
所以,煙花是一種一次性消耗的光效裝置,而不是稀土的載體。從理論上“能分離”與工程上“值得分離”,中間隔著的不是一道化學題,而是一整套現實成本與風險的賬。算清這筆賬之后,所謂“從煙花里提稀土”的設想,自然也就沒有了落地的空間。
言止于此,簡單總結一句話就是“與其這樣偷,不如好好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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