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小陳說事，歡迎您來觀看。
01
“李斌今天給我推薦了一本書，特好看。”
晚飯桌上，蘇敏夾了一塊糖醋排骨，隨口說道。
我低頭扒飯，“嗯”了一聲。
“他說這本書特別適合我，看完肯定能想通很多事?！彼畔驴曜樱闷鹗謾C(jī)劃拉了兩下，“我發(fā)給你，你也看看。”
“什么書？”
“《被討厭的勇氣》?！彼咽謾C(jī)屏幕轉(zhuǎn)過來對著我，“阿德勒心理學(xué)那套，講怎么擺脫別人眼光的束縛。李斌說他去年就是靠這本書走出來的。”
我看著那塊發(fā)光的屏幕，點點頭：“行，有空看?！?/p>
她把手機(jī)收回去，繼續(xù)吃飯。吃了兩口，又說：“李斌今天在公司可逗了，他們部門開會，他站起來發(fā)言，結(jié)果褲子拉鏈沒拉，他自己不知道，下面人憋笑憋得臉都紅了。后來他發(fā)現(xiàn)了，你知道他怎么圓場的嗎？”
我沒接話。
“他說，‘這是我今天特意設(shè)計的透氣模式，各位沒見過吧？’全場都笑瘋了。”她自己笑得前仰后合，筷子差點掉地上。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在笑。
“還有啊，”她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他上周相親去了，對方是個小學(xué)老師，長得挺文靜。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那姑娘全程不說話，就看著他笑，笑得他心里發(fā)毛?；貋硭f，感覺像在跟一座佛像相親?！?/p>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他跟你連這個都說？”
蘇敏理所當(dāng)然地點點頭：“那當(dāng)然，我們什么關(guān)系？他什么事都跟我說。”
晚飯繼續(xù)。電視里放著新聞，主播用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播報著今天的要聞。窗外是十一月的夜，風(fēng)吹得陽臺上的衣服輕輕晃動。
“李斌說他想年后辭職，”蘇敏又開口，“他們公司那個新來的領(lǐng)導(dǎo)太惡心了，整天畫大餅，還壓著不給資源。他說再待下去要抑郁。”
“嗯?！?/p>
“我覺得他該辭，趁年輕折騰折騰。你說呢？”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決定。”
蘇敏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吃完飯，她去洗碗，我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jī)。廚房里傳來嘩嘩的水聲，還有她的聲音：“陳默，李斌說明天要來找我拿個東西，順便吃個飯，你下班早的話一起？”
我抬起頭，看著她從廚房探出來的半張臉。
“行?！?/p>
她縮回去，繼續(xù)洗碗。水聲停了，她又出來，擦著手走到沙發(fā)邊坐下。
“對了，李斌還說……”
“蘇敏?！蔽掖驍嗨?。
“嗯？”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我從大學(xué)看到現(xiàn)在，看了整整八年。從二十四歲到三十二歲，從校園到婚姻，從兩個人租房到買了這套八十九平的小三居。
“你今天晚上，”我說，“提了多少次李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你吃醋啊？”
“不是吃醋?！蔽野咽謾C(jī)放下，“就是覺得，咱們吃飯聊天，三句話不離他，是不是有點問題？”
她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換成一種“你又來了”的表情。
“陳默，李斌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認(rèn)識十年了。我提他幾句怎么了？我跟你說，你不能這么小心眼?！?/p>
“我沒小心眼。”我盡量讓語氣平靜，“我只是覺得，夫妻之間聊天，話題總繞著另一個男人轉(zhuǎn)，不太合適?！?/p>
“什么不合適？”她的聲音高了點，“我又沒說他壞話，也沒夸他什么過分的，就是正常聊天。你自己話少，還不讓我跟別人說話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窗外的夜色很深，對面那棟樓亮著星星點點的燈。每盞燈后面都有一個家，每個家里都有兩個人的故事。我不知道他們的故事是什么樣的，但我突然覺得，我的這個故事，有點走樣了。
“陳默，”她在身后叫我，“你不會真生氣了吧？就為這點事？”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蘇敏，我問你。如果反過來，我每天吃飯張口閉口都是另一個女人，跟你說她今天怎么怎么樣，她遇到什么事，她說了什么話。你什么感覺？”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會覺得那是正常聊天嗎？”
她別過臉去，不看我。
“李斌是你男閨蜜，我知道。你們認(rèn)識十年，關(guān)系好，我從來沒過問過。但是蘇敏，界限這種東西，你得有。”
她猛地轉(zhuǎn)回頭：“什么界限？我跟他清清白白，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沒說你們不清白。我只是說，你心里要有個分寸?！?/p>
她站起來，臉漲紅了：“陳默，你今天非要跟我吵是吧？就因為我多提了幾次李斌的名字？”
“我沒想吵……”
“你那不就是想吵嗎？”她打斷我，“我一天到晚上班累得要死，回來還要聽你上綱上線。李斌是我朋友，我跟他聊得來，怎么了？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
大度一點。
這四個字像一顆釘子，釘在我耳朵里。
我看著她，那張熟悉的臉因為激動泛著紅，眼睛里全是不服氣。她穿著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有點卷起來，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戴著我送她的那只銀鐲子，結(jié)婚那年買的，一千二百塊，攢了我兩個月的實習(xí)工資。
“行，”我說，“我大度。”
我轉(zhuǎn)身走進(jìn)臥室，關(guān)上門。
躺在床上，天花板白得刺眼。我閉上眼睛，耳邊反復(fù)回響著她的話：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
大度。
這個詞，今天之前，我以為我是夠的。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得早，六點半就睜眼了。蘇敏還在睡，背對著我，呼吸均勻。我輕手輕腳地下床，去衛(wèi)生間洗漱，然后下樓買早餐。
小區(qū)門口那家早餐店開了十幾年，包子一塊五一個，豆?jié){兩塊一杯。我買了兩個肉包、兩個菜包、兩杯豆?jié){，還有她愛吃的茶葉蛋。
回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醒了，坐在床上看手機(jī)。
“早餐放桌上了?！蔽艺f。
“嗯。”她頭也沒抬。
我換了衣服，去陽臺把昨天的衣服收了。十一月的早晨有點涼，風(fēng)從窗戶縫里鉆進(jìn)來，帶著樓下早點鋪的油煙味。我把衣服疊好，分類放進(jìn)衣柜里。她的那格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各種顏色的毛衣、衛(wèi)衣、打底衫。我的那格空蕩蕩的，就幾件換洗的來回穿。
八點多，她出來吃早餐。坐在餐桌前，一邊剝茶葉蛋一邊看手機(jī)。
“李斌說十點過來?！彼^也不抬地說。
“嗯。”
“他拿個東西就走，不在家吃飯?！?/p>
“好?！?/p>
她剝完蛋，咬了一口，手機(jī)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然后打字回復(fù)。
我看著那個笑容，沒說話。
九點四十，我開始收拾屋子。拖地，擦桌子，把沙發(fā)上亂放的衣服收起來。她在臥室化妝，對著鏡子描眉畫眼，換了三套衣服才定下來。
“這件怎么樣？”她站在臥室門口，穿著一件淺粉色的毛衣。
“挺好?！?/p>
“會不會太正式？”
“隨便拿個東西而已，又不是相親?！?/p>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回屋換了另一件。淡藍(lán)色的衛(wèi)衣，配牛仔褲，看著隨性些。
十點零五分，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左右，一米七五的個子，微胖，戴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沖鋒衣，牛仔褲，運動鞋。手里拎著一個牛皮紙袋。
李斌。我見過幾次，都是在蘇敏公司聚會上，點頭之交。
“陳默，打擾了?！彼α诵?，露出一口白牙。
“沒事，進(jìn)來吧。”
他進(jìn)門，換了拖鞋。蘇敏從臥室出來，看見他，笑了：“來了？”
“來了?！彼雅Ｆぜ埓f給她，“你要的那本書，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絕版了，網(wǎng)上賣得貴，這本人家的舊書，便宜點?！?/p>
蘇敏接過來，翻了翻，眼睛亮了：“就是這個！謝謝啊，多少錢？”
“跟我還客氣什么，”李斌擺擺手，“送你了?！?/p>
“那怎么行，你花錢買的。”
“真沒多少，二十來塊?！彼χ跋麓握埼液缺Х染突貋砹?。”
我在旁邊站著，看著這一幕。書，二十來塊，咖啡。
“坐一會兒？”蘇敏指了指沙發(fā)。
“不坐了，下午還有事。”李斌看了一眼手表，“我約了人一點吃飯，得回去換身衣服?！?/p>
他轉(zhuǎn)向我，點點頭：“陳默，走了，改天一起喝酒。”
我送他到門口，他換鞋的時候，突然想起什么，回頭對蘇敏說：“對了，你上回說想看的那個電影，我看了，一般，豆瓣評分虛高。別抱太大期望。”
蘇敏“哦”了一聲：“那算了，省點錢?！?/p>
門關(guān)上。
我回到客廳，蘇敏已經(jīng)坐在沙發(fā)上，捧著那本書翻看。
“什么書？”我湊過去看。
“東野圭吾的，他推薦過好幾次。”她頭也不抬，“我一直想看，但網(wǎng)上都賣斷貨了。他還真給找到了。”
我看著她低垂的側(cè)臉，看著她嘴角那個淺淺的笑。
“他挺有心。”我說。
“嗯，他一直這樣。”她翻了一頁，“對朋友特別好?！?/p>
我在她旁邊坐下。
“蘇敏，我有個事想問你?！?/p>
“嗯？”
“你跟他，平時都聊什么？”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點警惕：“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隨便問問。”
她想了想，說：“什么都聊啊，工作、生活、電影、書、八卦。就是普通朋友聊的那些?！?/p>
“聊過我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吃醋？”
“不是，”我搖搖頭，“就是想知道，你們聊天的時候，我是作為一個什么角色存在的。”
她放下書，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陳默，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我看著她的眼睛，“在我家，在這個客廳里，剛才那十分鐘，我感覺自己像個外人?！?/p>
她皺起眉頭。
“他來拿東西，你們聊書、聊電影、聊咖啡。我站在旁邊，插不上一句話。”我的聲音很平靜，“他是你的朋友，我沒什么意見。但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你知道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想多了。他就是來拿個東西，聊了幾句，我沒故意不跟你說話?！?/p>
“我知道你沒故意。但蘇敏，你有沒有想過，你們之間那種默契，那種不用說話就能懂的交流，我看著是什么感受？”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陳默，”她的聲音有點悶，“我跟李斌認(rèn)識十年了。有些默契是時間積累出來的，不是你我能改變的。我對你不夠好嗎？我對你不夠上心嗎？為什么你非要跟一個朋友較勁？”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后。
“我沒跟他較勁。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夫妻之間，有些界限是要守的?！?/p>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什么界限？我做什么越界的事了嗎？我跟他單獨出去過嗎？我瞞著你跟他見面了嗎？我有什么話不跟你說只跟他說了嗎？”
我看著她，沒說話。
“沒有吧？”她盯著我，“那你在擔(dān)心什么？擔(dān)心我喜歡他？擔(dān)心我跟他有什么？”
“我沒那么說?！?/p>
“但你心里是那么想的。”她的聲音顫了顫，“陳默，你知道嗎，你這樣，讓我覺得特別累?！?/p>
累。
又是這個詞。
“我不需要你為我劃定什么界限，”她繼續(xù)說，“我自己心里有數(shù)。我跟他是朋友，普通朋友。你是我丈夫，這不一樣。你為什么不能大度一點，相信我有分寸？”
大度。
又是這兩個字。
我看著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她眼睛里那些我看不懂的情緒。
窗外有風(fēng)吹過，陽臺上的衣服輕輕晃動。樓下的早點鋪已經(jīng)收攤了，換成了賣菜的板車，有人在討價還價。很普通的周六上午，很普通的夫妻對話。
但我突然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03
那天晚上，我們沒怎么說話。
她抱著那本書，靠在沙發(fā)上看到半夜。我坐在書房，對著電腦發(fā)呆，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
十一點多，她去睡了。我聽見臥室門關(guān)上的聲音，輕輕的一聲，卻像隔開了什么。
我繼續(xù)坐在書房里。書房的窗戶正對著小區(qū)里的花園，路燈昏黃，照著幾棵光禿禿的樹。十一月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晚歸的人走過，腳步聲在樓宇間回蕩。
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相冊。那是我們結(jié)婚時做的，封面是我們兩個人的合影。她穿著白紗，我穿著西裝，笑得都很開心。
翻開第一頁，是大學(xué)時候的照片。我們倆站在校門口，她扎著馬尾，穿著白T恤，我穿著格子襯衫。那是大二那年，我們剛在一起不久。照片背面寫著日期：2016年5月20日。
七年多了。
我一張一張翻著。有她過生日時的照片，有我第一次去她家見她父母的照片，有我們畢業(yè)典禮上的照片，有第一次一起出去旅游的照片。那時候真年輕，臉上都是笑，眼睛里都是光。
翻到后面，是我們結(jié)婚時的照片。婚禮辦得不大，就請了雙方親友，二十桌。她那天很漂亮，挽著我的手，對所有賓客說“我愿意”。
那時候我想，這輩子就是她了。
手機(jī)震了一下，打斷了我的回憶。是一條微信，發(fā)件人是“李斌”。
我看著那三個字，愣了一下。他加過我微信，但從來沒聊過天。
點開。
“陳默，睡了嗎？”
我沒回復(fù)。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fā)了一條：“今天去你家，感覺你不太高興。是我打擾到你們了嗎？如果是，我道歉。”
我盯著那兩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打字：“沒有，別多想?！?/p>
他回復(fù)得很快：“那就好。蘇敏是我認(rèn)識很多年的朋友，我不想因為我的原因讓她跟你鬧矛盾。如果有需要我注意的地方，你直接說?！?/p>
我看著這段話，沉默了很久。
該怎么回復(fù)？說“你離我老婆遠(yuǎn)點”？說“你們走得太近了”？還是說“沒事，你們繼續(xù)”？
我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沒事，你們正常相處就行。”
他回：“好。早點休息?！?/p>
對話結(jié)束。
我放下手機(jī)，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書房里很安靜，只有電腦主機(jī)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
我到底在想什么？在懷疑什么？
蘇敏說她對他是普通朋友。他說他們只是老友。我沒發(fā)現(xiàn)任何實質(zhì)性的越界行為。他們聊天，他們分享，他們互相幫助。僅此而已。
但我心里的那種感覺，是什么？
是嫉妒？是不安？還是別的什么？
我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日。
我醒來的時候，蘇敏已經(jīng)起床了。廚房里傳來聲音，她在做早餐。
我走進(jìn)廚房，看見她系著圍裙，正在煎蛋。鍋里滋滋響著，油煙機(jī)嗡嗡轉(zhuǎn)著。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醒了？”她回頭看我一眼，“馬上好。”
我靠在門口，看著她。
她把煎蛋盛出來，放進(jìn)盤子里。又烤了兩片面包，熱了兩杯牛奶。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端過去吧?！彼驯P子遞給我。
我們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她喝著牛奶，看著手機(jī)。我吃著煎蛋，看著她的側(cè)臉。
“昨晚李斌給我發(fā)微信了?！蔽艺f。
她抬起頭：“嗯？說什么？”
“說他感覺昨天來的時候我不高興，問是不是他打擾到我們了?！?/p>
她愣了一下，然后皺起眉頭：“他怎么會這么想？你跟他聊什么了？”
“沒聊什么。他就問了一下，我讓他別多想?！?/p>
她放下手機(jī)，看著我。
“陳默，你昨天是不是給他臉色看了？”
“沒有。”
“那他怎么會那么問？”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蘇敏，你有沒有想過，他那么問，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么？”
“感覺到什么？”
“感覺到這個家里，氣氛不對。”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復(fù)雜。
“我不是給他臉色看，”我說，“我只是……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你們聊書、聊電影、聊咖啡，那些話題我插不上嘴。我站在旁邊，像個局外人。”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那是你自己的想法。他沒那個意思，我也沒那個意思。是你自己想多了?！?/p>
想多了。
又是這個詞。
“可能吧?！蔽艺f。
吃完早飯，她去收拾碗筷。我坐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新聞里播著什么，我沒看進(jìn)去。
中午的時候，她接了個電話。是李斌打來的。她在陽臺上接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說什么。只看見她時不時點頭，偶爾笑一下，說了大概十分鐘。
掛了電話，她回到客廳。
“他說什么？”我問。
“他問下午有沒有空，想約我出去喝杯咖啡，聊點事。”她看著我，“我說問問你?！?/p>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想去嗎？”
她猶豫了一下：“他說有事想聊聊，好像跟工作有關(guān)?！?/p>
“那就去吧?！?/p>
她愣了一下：“你不介意？”
“我說了，我大度。”
她看著我，想從我臉上看出點什么。我笑了笑，那種自己都覺得假的笑。
下午兩點多，她出門了。換了衣服，畫了淡妝，噴了香水。站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很快回來。”
“嗯?！?/p>
門關(guān)上。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還開著，放著什么綜藝節(jié)目，笑聲一波接一波。但我什么都聽不進(jìn)去。
四點，五點，六點。
天黑了。我開了燈，坐在沙發(fā)上繼續(xù)等。
七點，她回來了。進(jìn)門的時候臉有點紅，像是喝了酒。
“怎么這么久？”我問。
“聊得開心，順便吃了個晚飯?！彼龘Q了鞋，走過來，“你沒吃吧？我給你帶了點?！?/p>
她把一個打包盒放在茶幾上，打開，是一份炒飯。
“謝謝?！蔽艺f。
她去洗澡了。我坐在那兒，看著那份炒飯，沒動。
等她洗完出來，我已經(jīng)把炒飯吃完了。她擦著頭發(fā)，在我旁邊坐下。
“陳默，”她突然開口，“李斌今天跟我說，他覺得你對他有意見。”
我沒說話。
“他說他以后會注意，少跟我聯(lián)系，免得讓你不舒服?！彼粗?，“我跟他說不用，是我自己交朋友，不是你說了算。”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你覺得這樣對嗎？”
“什么對不對？”
“他主動退一步，你說不用?！蔽艺f，“蘇敏，你覺得這樣處理，合適嗎？”
她皺起眉頭：“我是在維護(hù)我們的友誼。我們認(rèn)識十年，憑什么因為你的小心眼就要斷了聯(lián)系？”
小心眼。
這個詞，比“不大度”更刺耳。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夜色很深，遠(yuǎn)處的高樓亮著星星點點的燈。
“蘇敏，”我說，“我不是要你跟他斷聯(lián)系。我只是希望，你心里能有個界限。知道什么是朋友，什么是丈夫。知道什么話可以跟他說，什么話應(yīng)該留給我。知道什么時候該以我為先，什么時候可以以他為先?！?/p>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但你好像從來沒想過這些。在你心里，他就是那個什么都懂的人，我就是那個需要你解釋的人。他跟你說什么你都覺得對，我說什么你都覺得我想多了?！?/p>
她站起來，臉漲紅了。
“陳默，你今天非要跟我吵是吧？就因為我去見了他一面？”
“我沒想吵。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她打斷我，“你只是受不了我身邊有個比你更懂我的朋友？你只是受不了我跟別人聊得來？你只是受不了我不是圍著你一個人轉(zhuǎn)？”
她走近一步，盯著我。
“你知道李斌今天跟我說什么嗎？他說他羨慕你，羨慕你有我這樣的老婆。他說他要是能有個人在家等他回去，做夢都能笑醒。”
她的眼眶紅了。
“你知道我怎么回他的嗎？我說，我老公什么都好，就是有時候太小心眼。我說，我要是在家多提幾次他的名字，他都能別扭好幾天?！?/p>
我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然后他說，讓我對你好點，別讓你多想。他說他不想當(dāng)那個影響別人夫妻感情的人?！彼难蹨I掉下來，“你看看，他比你懂事多了。”
我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轉(zhuǎn)身走進(jìn)臥室，砰的一聲關(guān)上門。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燈光很亮，照得滿屋通明。但我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
04
那之后的三天，我們幾乎沒說話。
她早出晚歸，我按時上下班。晚上回來，她睡客房，我睡主臥。廚房里的冰箱貼著便利貼，她寫“牛奶沒了”，我寫“買了”。像兩個合租的室友，客氣又疏離。
第四天晚上，我加班回來，看見她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擺著一杯茶，像是在等我。
“陳默，”她說，“我們談?wù)?。?/p>
我換了鞋，在她對面坐下。
“談什么？”
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我想讓你見一個人。”
“誰？”
“李斌的媽媽?！?/p>
我愣住了。
“他媽媽病了，”她的聲音有點低，“胃癌，晚期。醫(yī)生說可能就剩幾個月了。”
我聽著，沒說話。
“他媽一直想見他成家，但他這些年一直單著?，F(xiàn)在他媽病成這樣，他……他很難受。前幾天找我，就是跟我說這個?！?/p>
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他想讓我假扮他女朋友，去見他媽最后一面?！?/p>
我看著她，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說什么？”
“就是……假扮一下。讓他媽走得安心點。”她抬起頭，看著我，“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我不知道該不該答應(yīng)。所以我想，讓你來定?！?/p>
我看著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眼睛里復(fù)雜的情緒。
“他為什么不自己找個人？”
“他說來不及了，他媽隨時可能走。而且……”她咬了咬嘴唇，“而且他媽見過我的照片，知道他有個關(guān)系很好的女性朋友。他說，如果是別人，他媽不一定信，但如果是你，他媽肯定信。”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十一月的夜，風(fēng)很大，吹得樹枝搖晃。遠(yuǎn)處有幾盞燈亮著，像黑夜里的眼睛。
“他什么時候跟你提的？”
“那天喝咖啡的時候。”
“你猶豫了四天？”
她低下頭：“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我怕你生氣，怕你覺得更不舒服?！?/p>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蘇敏，你知道這四天我在想什么嗎？”
她抬起頭。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太小氣，太小心眼。我在想，是不是我的問題，才讓我們的婚姻變成這樣。我在想，如果你真的覺得他比我更懂你，那我是不是該放手，讓你去找更適合你的人。”
她的眼淚流下來。
“陳遠(yuǎn)……”
“結(jié)果，”我打斷她，“結(jié)果是，他有求于你。結(jié)果是他遇到事了，需要你幫忙。結(jié)果是你這四天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我，而是在猶豫要不要答應(yīng)他?！?/p>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蘇敏，你知道問題的關(guān)鍵在哪兒嗎？”
她哭著搖頭。
“關(guān)鍵不是他要你假扮他女朋友。關(guān)鍵是他遇到這么大的事，第一個想到的是你。關(guān)鍵是你猶豫了四天，不知道該怎么跟我說。關(guān)鍵是在這個家里，在我和你之間，他的事成了那個需要權(quán)衡的變量?！?/p>
她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
我站起來，走到沙發(fā)邊坐下。
很久，很久，沒有人說話。
“陳遠(yuǎn)，”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說。他媽媽病了，他很可憐，他想讓他媽媽走得安心。我……”
“你心軟了。”我替她說完。
她點點頭。
“我明白?！蔽艺f，“你一直都心軟。你對他心軟，對我也心軟。但蘇敏，心軟不是愛。你分得清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知道你愛的是誰嗎？”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站起來，走向臥室。
“陳遠(yuǎn)！”她在身后喊，“你讓我怎么辦？他媽媽快死了，就剩幾個月了。我能見死不救嗎？”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不是不能救，”我說，“是你得想清楚，你在救誰，為什么救?！?/p>
我走進(jìn)臥室，關(guān)上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沒睡。腦海里反復(fù)想著她的話，想著他的請求，想著這四年來發(fā)生的種種。
凌晨三點，我拿起手機(jī)，給一個人發(fā)了條微信。
“哥，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我哥是市中心醫(yī)院腫瘤科的醫(yī)生，副主任，在業(yè)內(nèi)有點名氣。他回復(fù)得很快：“什么事？”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他問：“患者叫什么名字？在哪個醫(yī)院？”
我說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明天我?guī)湍悴椴?。如果有需要，可以轉(zhuǎn)到我們醫(yī)院來?！?/p>
我回復(fù)：“謝謝哥。”
放下手機(jī)，我閉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過窗簾照進(jìn)來。樓下的清潔工開始工作，掃帚刷過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晚上，我哥打來電話。
“陳遠(yuǎn)，你讓我查的那個病人，我查到了。胃癌晚期，現(xiàn)在在第二人民醫(yī)院，情況不太好?！?/p>
我聽著。
“但我還查到點別的東西。”他的聲音有點沉，“她有個兒子，叫李斌，對吧？”
“對。”
“那個李斌，去年因為詐騙被立案調(diào)查過。雖然最后沒起訴，但事情是真的?！?/p>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詐騙？”
“保險詐騙。”我哥說，“他給自己買了高額保險，然后偽造了病歷，想騙保。被保險公司發(fā)現(xiàn)了，報了警。后來他退了保，寫了保證書，這事才壓下去?！?/p>
我握著手機(jī)，指節(jié)發(fā)白。
“還有，”我哥繼續(xù)說，“他欠了不少錢。網(wǎng)貸、信用卡，加起來大概三十多萬。催收電話打到他前同事那兒去了?！?/p>
前同事。他換過工作，是因為這個？
“哥，這些你能確定嗎？”
“能?！彼f，“我有朋友在保險公司，也有朋友在公安系統(tǒng)。你想了解更詳細(xì)的話，我可以幫你問問?！?/p>
我想了想，說：“不用了，這些就夠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李斌。那個“什么都懂”的朋友。那個“比陳遠(yuǎn)更懂你”的人。那個讓蘇敏心軟到愿意假扮女朋友去騙他媽的人。
他是什么時候開始接近蘇敏的？是巧合，還是處心積慮？
他口中的“聊得來”，是真的投緣，還是別有用心？
他“羨慕”我有蘇敏這樣的老婆，是真的羨慕，還是在鋪墊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事，蘇敏必須知道。
05
第二天是周六。
蘇敏起得很早，坐在客廳里發(fā)呆。我從臥室出來，看見她穿著睡衣，抱著抱枕，眼睛紅腫著。
“沒睡好？”我問。
她搖搖頭。
我在她對面坐下。
“蘇敏，我有事要告訴你?！?/p>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把手機(jī)拿出來，打開備忘錄，上面記著我哥昨晚說的那些話。
“李斌去年涉嫌保險詐騙，被立案調(diào)查過。雖然最后沒起訴，但事情是真的?！?/p>
她的眼睛睜大了。
“他還欠了三十多萬的債，網(wǎng)貸、信用卡。催收電話打到了他前同事那兒?！?/p>
她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
“他媽媽確實病了，胃癌晚期。但這個病，他已經(jīng)用過了。去年的保險詐騙，偽造的就是胃癌病歷?！?/p>
她捂住了嘴。
“蘇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她搖頭，眼淚開始往下掉。
“意味著他接近你，可能不是因為聊得來。意味著他讓你假扮他女朋友去見他媽，可能不是為了讓他媽走得安心。意味著他口中那些‘懂你’的話，可能是精心設(shè)計過的。”
“不會的……”她的聲音顫抖著，“我們認(rèn)識十年了，他不會……”
“十年里，你們有過這么多聯(lián)系嗎？”我問，“是這半年才開始頻繁的吧？是他離婚后回來的這段時間吧？”
她不說話了。
“他離婚是真的嗎？他凈身出戶是真的嗎？他一個人孤獨過生日是真的嗎？”我看著她，“蘇敏，你有沒有想過，你聽到的這一切，可能都是他想讓你聽到的？”
她捂著臉，哭出了聲。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不是要你馬上相信這些。但你應(yīng)該去查一查，去證實一下。去問問你們共同的朋友，去打聽打聽他的近況。去……”我頓了頓，“去保護(hù)好自己?！?/p>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
“陳遠(yuǎn)，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我說，“你沒錯，錯的是騙你的人?！?/p>
她撲進(jìn)我懷里，哭得渾身發(fā)抖。
我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照在我們身上，暖暖的。
接下來的幾天，蘇敏開始四處打聽。她問了幾個共同的朋友，旁敲側(cè)擊地了解李斌的情況。結(jié)果一點點浮現(xiàn)出來。
他確實離過婚，但不是因為老婆出軌，而是因為他賭博欠債，老婆受不了跑了。
他確實凈身出戶，但不是因為大度，而是因為房子是老婆家買的，他根本分不到。
他確實孤獨，但不是因為他深情，而是因為朋友們都躲著他。
蘇敏一條條聽著，臉色一點點變白。
最后一條消息，是她從一個前同事那兒聽來的。那個同事說，李斌最近在打聽她家的情況，問她老公是做什么的，家里條件怎么樣，有沒有什么背景。
蘇敏聽完，當(dāng)場就哭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抱著我，哭了很久很久。
“陳遠(yuǎn)，”她說，“我差點就信他了。我差點就……”
“沒事，”我拍著她的背，“沒出事就好。”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告訴你他可能是騙子？”我說，“你沒有親眼看到證據(jù)，是不會信的。有些事，得你自己去發(fā)現(xiàn)。”
她把臉埋在我胸口，悶悶地說：“對不起，我之前還說你小心眼，說你不大度……”
“別說了?！蔽掖驍嗨?，“都過去了。”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聊她這半年來的感受，聊她為什么會對李斌那么信任。她說因為李斌總是能接上她的話，總是能說出她想聽的話。她以為那是懂她，現(xiàn)在才知道，那是處心積慮。
“陳遠(yuǎn)，”她說，“你知道嗎，跟你在一起，有時候我覺得很累。你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哄我開心，不會猜我在想什么。我以為那是因為你不懂我?，F(xiàn)在我才發(fā)現(xiàn)，是因為你把我當(dāng)成了自己人。自己人不用猜，不用演，想什么說什么?！?/p>
我聽著，沒說話。
“他對我說的話，都是我想聽的。你對我說的話，都是你需要說的。”她看著我，“我現(xiàn)在知道了，想聽的話不一定是真的，需要說的話才是真的?！?/p>
我伸手把她摟進(jìn)懷里。
“傻不傻，”我說，“這么簡單的道理，現(xiàn)在才明白?！?/p>
她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一個月后，李斌的事有了結(jié)果。他又因為詐騙被抓了，這次是騙一個中年女人的錢。那女人報警了，警察查著查著，把他以前的事也翻出來了。
蘇敏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店里忙。她給我打電話，聲音有點顫。
“陳遠(yuǎn)，他……他真的被抓了。”
“嗯，我知道了。”
“你……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說：“我沒什么想法。他怎么樣，跟我們沒關(guān)系?！?/p>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謝謝你，陳遠(yuǎn)?！?/p>
“謝什么？”
“謝謝你沒有因為他就放棄我。”她的聲音有點哽咽，“謝謝你愿意等我自己想明白。”
我笑了笑。
“行了，別煽情了。晚上吃什么？”
她也笑了：“你想吃什么？”
“隨便，你做的都行?！?/p>
掛了電話，我繼續(xù)忙手頭的事。窗外陽光很好，十一月的天，藍(lán)得透亮。
晚上回家，她已經(jīng)做好飯了。四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我們坐在餐桌前，一邊吃一邊聊著今天的事。她說店里來了個客人，一口氣買了五束花，說要送女朋友。我說公司新來的實習(xí)生，傻乎乎的，第一天就把咖啡灑在鍵盤上。
聊著聊著，她突然停下來。
“陳遠(yuǎn)?！?/p>
“嗯？”
“以后你有什么話，直接跟我說。別藏著，別忍著?！彼粗遥拔也粫儆X得你小心眼了。你想說什么都行?！?/p>
我看著她，笑了。
“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遠(yuǎn)處有車流聲，近處有鄰居說話的聲音。很普通的一個夜晚，很普通的一頓飯，很普通的我們。
但我覺得，這個普通的夜晚，比什么都好。
那天睡覺前，我翻出那個相冊，又看了一遍。從大學(xué)到現(xiàn)在，八年了。照片里的我們，一點點變老，一點點變化。但那些笑，還在。
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跟我一起看。
“陳遠(yuǎn)。”
“嗯？”
“咱們再拍一張吧，現(xiàn)在?！?/p>
我拿出手機(jī)，打開相機(jī)，對準(zhǔn)我們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舉著手機(jī)。屏幕里，兩個人，笑著。
咔嚓。
照片存進(jìn)手機(jī)里，和那些舊照片一起。
“這張要留著，”她說，“以后每年都拍一張?！?/p>
“好?！?/p>
關(guān)上燈，黑暗中，她握著我的手。
“陳遠(yuǎn)。”
“嗯？”
“我愛你?！?/p>
我握緊她的手。
“我也愛你。”
窗外的城市安靜下來，十一月的夜風(fēng)輕輕吹過。這個晚上，和無數(shù)個晚上一樣，又和無數(shù)個晚上不一樣。
有些事，我們終于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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