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春末,長江邊的三茅鎮連風都帶著緊張勁兒——炮樓的鬼子沒事就出來晃,村里頭的游擊隊好幾次行動都撲空,有人私下嘀咕:“肯定有內鬼!”誰能想到,第一個揪出內鬼的,居然是博愛村的村民徐春榮,更讓人咋舌的是,這內鬼竟是他親姐夫季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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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春榮那天剛從地里扛著鋤頭回來,褲腳還沾著泥,就被二區的軍事助理王淵鑒堵在屋后竹林里。王淵鑒三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得嚇人,湊過來壓低聲音,把事兒一股腦說了:“你姐夫季芝一,開的燒餅鋪是鬼子眼線!上個月游擊隊在江邊接頭,差點被鬼子包餃子,就是他透的風!”
徐春榮當時腿都軟了,差點坐地上——姐夫季芝一在三茅鎮開燒餅鋪,平時對他挺親,逢年過節還給他塞剛出爐的熱燒餅,姐嫁過去五年,孩子都能跑著要糖吃了,咋會干這缺德事?可王淵鑒說的有鼻子有眼,縣里都查實了,他最后那點幻想碎得渣都不剩。
王淵鑒盯著他的眼睛,語氣硬邦邦的:“組織決定除掉他,你得配合。”徐春榮低著頭,腳底下的竹葉被他踩得沙沙響,半兩天后,徐春榮揣著滿肚子心思進了三茅鎮。晌午的日頭毒得很,曬得地皮發燙,炮樓前兩個鬼子兵挎著槍,刺刀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他趕緊低頭,假裝看地上的螞蟻,蹭著墻根快步走,拐進巷尾那間熟悉的燒餅鋪。
天憋出一句:“要我干啥?”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可心里頭像壓了塊濕石頭,沉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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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芝一正光著膀子揉面,臉上汗涔涔的,見他來愣了愣,隨即笑起來:“喲,老弟咋有空來?是不是又饞姐夫的燒餅了?”徐春榮也笑,走到灶邊坐下,假裝擦汗:“后天我娘過生日,讓我特意來請你去喝酒,姐和娃也一塊兒來唄,熱鬧熱鬧。”
季芝一手里的面團頓了頓,皺著眉:“你娘不是上個月才過過?我還送了兩斤紅糖呢...”徐春榮趕緊接話,臉不紅心不跳:“那是我爹的忌日!娘說今年想換個由頭熱鬧,必須來啊,不然娘要生氣的!”季芝一笑呵呵應了:“自家親戚過生日,能不去?行,后天晌午我帶著你姐和娃過去。”
徐春榮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鋪子時后背全是汗,巷子里的風都吹不散那股子悶勁兒——他這是在把親姐夫往火坑里推啊,可一想到游擊隊差點被抓,鄉親們可能遭殃,心里又硬了起來。
五月初八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扣了口大鐵鍋,悶得人喘不過氣。徐春榮家東頭的茅屋前,那棵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遮了一大片蔭涼。屋里擺著一張八仙桌,幾只條凳,桌上放著幾碟子咸菜、炒花生米,還有一壺散裝白酒。
天還沒大亮,王淵鑒就帶著五個民兵摸進了村,從徐春榮家的后窗翻進來,悄沒聲地蹲在里屋的角落里,把槍藏在柴堆后面,身子隱在暗處。徐春榮娘坐在灶前燒火,添柴的手比平時慢了半拍,沒說話,只是盯著灶膛里的火苗看。
徐春榮站在門口,望著通往三茅鎮的那條土路,心里頭像有人在打鼓,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急。風刮起來,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像長江漲潮的聲音。他站了多久自己也說不清,只覺得腿都站麻了。
快晌午的時候,土路上終于出現了兩個人影——季芝一在前頭走著,手里拎著個紙包,應該是帶來的壽禮;他姐抱著孩子跟在后面,孩子還在啃著手指頭。徐春榮趕緊迎上去,笑著接過紙包:“姐夫來了,快進屋坐,天熱,喝杯茶!”
季芝一四下里望了望,皺著眉:“今兒咋這么靜?沒請別的親戚?”徐春榮掀開門簾,把他往屋里引:“都是本家的叔伯嬸子,還沒到呢,先喝著茶等,等人齊了就開席。”他姐抱著孩子進了里屋,門簾子拉得嚴嚴實實的。
徐春榮給季芝一倒上酒,自己也端了一杯:“姐夫,來,我先敬你一杯,謝謝你平時照顧我姐和娃。”季芝一喝了酒,話匣子就打開了,舌頭還沒打結的時候,居然開始吹起牛來:“老弟你不知道,這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哪個不得給我幾分面子?鬼子那邊我也熟,上次我還幫他們找了個挑水的...”
徐春榮聽著,臉上還掛著笑,心里頭卻像有把刀在剜——這還是那個給他塞熱燒餅的姐夫嗎?他給季芝一倒酒,一杯接一杯,季芝一喝了七八杯,舌頭開始打結,拍著徐春榮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說:“老弟...有姐夫在...往后沒人敢欺負你們...放心...”
話音沒落,里屋的門簾子猛地被掀開了!王淵鑒一步跨出來,身后跟著五個民兵,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著季芝一:“別動!舉起手來!”
季芝一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酒杯“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張著嘴,想說什么,舌頭卻像打了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轉過頭去看徐春榮,眼神里先是驚愕,接著是疑惑,最后變成了怨毒:“你...你...你害我...”
徐春榮坐在那兒,手里的酒杯還沒放下。他迎著季芝一的目光,沒躲,也沒說話。王淵鑒一揮手,兩個民兵上去把季芝一摁住了,繩子往胳膊上一纏,三兩下就捆了個結實,疼得季芝一齜牙咧嘴。
徐春榮他姐抱著孩子從里屋出來,看見這情形,身子晃了晃,扶著門框才站穩。她望著徐春榮,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抱著孩子哭。
徐春榮沒看她,背過身去,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風把樹葉吹得翻白,嘩啦啦的聲音,像長江的潮水拍打著堤岸。
天擦黑的時候,王淵鑒帶著人,押著季芝一出了村。徐春榮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那一行人消失在暮色里,直到看不見影子。他姐的哭聲還在耳邊響,孩子也在哭,哭聲穿過薄薄的土墻,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口上,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蹲下來,把手插進腳下的泥土里。地是潮的,剛翻過的春土,帶著莊稼人最熟悉的腥氣和甜味。這片地,他爹種過,他爺種過,再往前數幾輩,都在這地里刨食吃。可他二十一歲了,頭一回知道,人心里頭的事,比這地里的活計難上千百倍。
后來他聽說,那天夜里,王淵鑒把季芝一押到張家祠堂附近的江邊。江水拍著堤岸,嘩啦,嘩啦,像在說什么,又像什么都沒說。半夜里,一聲悶響,驚起幾只水鳥,叫著飛遠了。季芝一沒了。
第二天,三茅鎮上的燒餅鋪子沒開門。過了幾天,有人看見鋪子門口貼了封條,鬼子的兵進去翻過,砸了灶臺,把剩下的面粉揚了一地,狼藉得很。
再后來,就沒人提這事了。很多年后,博愛村的老人們還會說起徐春榮,說他年輕時,親手把自己姐夫送上了絕路。說這話的時候,老人們的語氣里沒有責備,也沒有贊嘆,只是平平淡淡地,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徐春榮活到七十一歲,1992年病故。他一輩子務農,沒當過官,沒發過財,死后埋在了村后的坡地上。那坡地能望見長江,能聽見潮水的聲音,就像他活著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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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徐春榮狠,可擱在戰爭年代,漢奸就是要命的毒瘤啊——季芝一透的風,游擊隊差點被鬼子抓,多少鄉親可能死在鬼子手里?徐春榮選了大義,丟了親情,一輩子都背著這事兒,你說他心里好受嗎?肯定不好受,但那是沒辦法的選擇,有些事,比江水更深,比日子更長。
參考資料:《江蘇抗戰人物實錄》《鎮江三茅鎮抗戰史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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