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王百臻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李欣媛
“春晚,又稱機器人行業年會”“機器人全面‘入侵’春晚”……2月16日除夕夜,隨著時鐘的指針緩緩步入了屬于春晚的時段,與之相關的熱搜話題則幾乎在同一時刻于各大平臺中登上熱榜頭條。
熒幕中央,曾以“機器人伴侶”形象留在國民記憶里的蔡明再次回歸,如今的她已不再需要扮演一部機器人,而是與內嵌深度學習能力的人形機器人聯袂登臺演出。在舞臺之外,春晚對各式各樣熒幕的主動適配宣告著一場關于“注意力”的入口爭奪戰同樣激烈,其并不甘于成為一款徒有高收視率的“氛圍音播放器”,目標直指奪回豎屏背后所對應的移動端用戶。與此同時,曾作為語言類節目“壓艙石”的相聲則黯然消失在名單中,取而代之的是節奏更快、沖突更密集的喜劇短劇與賀歲微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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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屆春晚從內而外的“科技元素”(截圖自春晚官網)
當春晚落幕后,我們應如何回望這個年復一年不斷向外突圍的國民盛典?以及,當科技要素開始全面涌向春晚,其背后究竟是對視覺奇觀和新潮話語的過度依賴,還是一種合情亦合理的人機協同新嘗試?
“愛,春晚和機器人”
1996年,春晚小品《機器人趣話》講述了這樣一則故事:單身漢郭達訂購按毛阿敏模樣定制的機器人妻子,收貨卻發現是蔡明形象,還打了八折。他為機器人取名 “菜花”,并用遙控器切換其性格模式,卻接連觸發柔道攻擊、過度殷勤、邏輯混亂等 bug,故事最終以鬧劇收場。三十年后,蔡明時隔七年回到春晚,其在小品《奶奶的最愛》里演一位獨居奶奶,而在她身旁,則出現了一部真正的“機器人版蔡明”,學習著她的神情與“毒舌”節奏。機器人的人類模仿者與人類的機器人模仿者同臺登場,這一場景宛若一部迷幻的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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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圖自春晚官網
美國哲學家唐娜·哈拉維在《賽博格宣言》中,將矛頭對準了西方哲學中根深蒂固的二元論敘事。而在當下,當我們目睹熒幕中的蔡明與機器人并肩而立,并在整場晚會中一覽四家科技企業的機器人產品輪番登臺演出時,似乎已然置身于一個“人機邊界緩緩融化”的時代。新的主體性想象已被安放在了國民舞臺之上,表演者不一定具有血肉之軀,其身體的邊界得以大幅向外延展。
而在那些“看得見”的科技之外,技術作為一種呈現方式,也正于舞臺之下導演著一場關乎于“如何看”的媒介嬗變之路。
2月2日,抖音和中央電視總臺聯合宣布:抖音成為“豎屏看春晚”獨家合作伙伴。其在常規直播之外,把橫屏、無障礙、幕后花絮等多路信號塞進了同一個直播間。與此同時,無障礙版本也首次在CCTV-15同步直播,該版本以手語表演與AI生成字幕并行,還啟用了聽障編導參與翻譯與編舞。
在這場注意力戰爭中,春晚最終選擇接受電視機時代逝去、觀眾畫像早已多元化的既定事實,并選擇主動跳下神壇。入口之爭格外殘酷,而國民盛典亦不能從中豁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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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流傳于微信群內的表情包
于是,在本屆春晚幕后,“看什么”和“怎么看”正在“科技”的指導下,開展著外形迥異但靈魂相仿的自我改良。然而,在如今這個時代當中,春晚還能把早已置身于各自獨立信息流中的我們拉回到同一刻嗎?
一場屬于春晚的印象突圍
1983年2月12日,一間不大的演播廳內,其現場已被臨時布置成了‘茶座式’,而后,興奮的人們便由此迎來了第一屆春晚。在此后的四十三年間,這個原本多多少少帶著點草根實驗性質的電視晚會,在旁觀者的注視下,迅速演變為了一種高度體制化的國民觀看習俗,以其為核心,某種一年一度的、所有人都保持在場的共同體跨年儀式得以完成構建。
霍布斯鮑姆曾在其著作中提出所謂“傳統的發明”。他認為,傳統往往并非古代流傳下來的不變陳跡,而是當代人活生生的創造。從某種意義上說,春晚正是一場極為成功的、通過人為策劃且根植于當下社會土壤的當代文化傳統。在其開頭的幾十年內,大眾安心地消費著屬于春晚的“穩定品控”。每當落座于熒幕前,人們便預期看得見熟悉的紅燈籠,預期聽得到幾位熟面孔的拜年,預期新年鐘聲降臨,也預期結尾時的《難忘今宵》緩緩響起。這些預期通過周期性的重復,在復雜的現實中為觀者提供了一種表面上穩固的情感秩序。
然而,如今的春晚已歷時四旬,其所身處的社會則正日益多元化、個體化,大眾審美正變得愈加難以把握:面對更加多元的內容消費代餐,人們不再強行保持一致,而那些端坐在電視機前專注觀看春晚的“模范觀眾”則越變越少。在漫長的自我重復中,經久不衰的國民盛典神話不再。最顯著的例證莫過于網上所熱議的地域審美失衡:長久以來,北方語系及其背后的市井邏輯占據了語言類節目的絕對高地,而南方文化往往被壓縮在幾分鐘的方言點綴中,“餃子梗”的大規模傳播正反映了許多處在話語系統邊緣的觀眾對其產生的心理回應;與此同時,演藝人才的“高復用”與“老齡化”,也讓觀眾陷入審美疲勞,人們依舊習慣那些在除夕夜準時出現的“春節感”氛圍能指,卻也開始對符號背后日漸稀薄的創新性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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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屆春晚充斥著“科技元素”(截圖自春晚官網)
于是,最近十余年間,春晚的存在史,也同時成為了一場屬于其自身的媒介轉型史。為了實現突圍,其設置了“在地感”十足的分會場,參與過以現金換取流量的“紅包大戰”,打造了電視機外的多元流量入口,甚至在本屆當中,選擇用“更具網感”的喜劇短劇代替了經久不衰的相聲。其對于表演主體的嘗試則更顯多元:從老戲骨到流量小生、從國內大腕到海外明星,最后,從人類、動物到機器人,晚會已然試遍了一切可以挪用的身份組合。
于是,當我們再度重新審視起這屆“科技春晚”,或許會發現在該語境下,春節晚會正在悄然之中邁出了自我調整的又一步。此時,“科技”成為了下一個主辦方嘗試用來凝合一切的關鍵詞,而“現代化、未來感、秩序與能力”則成為了盛會帶給國民集體想象的新承諾。
一路走來,屢屢嘗試轉型的春晚似乎從沒有停止過那場同自己倒影間發生的漫長戰爭。隨著“科技春晚”的落幕,我們是否可以判斷其已經徹底完成了它的“現代化改造”?答案未必悲觀,但同樣未必那么樂觀。轉型往往舉步維艱,每前進一步,其勢必伴隨著對傳統的妥協與對未知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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