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家韓毅:月照今古，人歸何處——陪你讀懂守夜人邢之諾《歸》

《月照今古，人歸何處》
——陪你讀懂守夜人邢之諾《歸》

作者: 韓毅

從詩學傳統來看，邢之諾《歸》延續了《劫》的復沓體式，但內在結構更加復雜。全詩大致可分為幾個層次：開篇“唐時月色”“宋時煙雨”，以古典意象確立精神故鄉；繼而“星斗文閣”“風雷墨床”“瑯琊龍吟”“珞珈檀香”，將文化記憶與具體空間相疊印；“瑯嬛故夢”“冷逸軒窗”則轉入個人化的懷想；“滄海珠光”“霓虹獵場”又拉回當下，形成古今對望；“平生云水”“一枕清霜”是人生況味的沉淀；至“癸水溺焰”“庚金焚霖”一組，以五行意象寫沖突與淬煉；“鹿鳴玄黃”“劍嘯洪荒”則拓展至神話維度；“緣慳三生”“再逢半世”“錦瑟弦驚”“柯爛花紅”四句，寫盡人世聚散與時光變幻；“山河表里”“今古蒼茫”復歸空間與時間的雙重遼闊；“情天踏刃”“孽海沖浪”寫情感世界的險絕與勇毅；“千年文脈”“隔世回響”點出全詩的核心關切；“浮生之劫”“謫仙之殤”轉入對命運的悲憫；末以“觸禁靈鹿”“守淵儒將”收束因果，最后六句層層推進，由“洪爐道場”至“劫火丹方”，由“輪回史詩”至“天道勛章”，終抵“眾神歸位”“禮樂重光”的圓滿之境。

如此復雜的結構，卻以“一切皆是”的復沓句式統攝之，形成一種“繁中見簡”的效果。這種手法在古典詩話中被稱為“以約馭博”——用單純的句式承載豐富的內容，使讀者既能感受到鋪陳的力度，又不致迷失于紛繁的意象之中。

就文獻角度而言，《歸》的用典較《吟》更為內斂，但淵源同樣深厚。“唐時月色”“宋時煙雨”自然使人聯想到唐宋詩詞的整體氣象，而非某一具體篇什；“星斗文閣”與“風雷墨床”將自然意象與書齋器物相融，暗含天人交感之理；“瑯琊龍吟”既可是地理（瑯琊山），又可是聲音（龍吟），還可是文化（瑯琊王氏），多層意蘊疊加，頗得古典詩學“復意”之妙；“珞珈檀香”則似以當代地名（珞珈山）入詩，可見作者并非一味泥古，而是試圖將現代空間納入古典意境。

“癸水溺焰”“庚金焚霖”一聯，值得特別注意。癸水、庚金皆出五行學說，癸為陰水，庚為陽金，溺焰是水不能克火反為火所溺，焚霖是金不能生水反焚其霖，這是五行錯亂、秩序顛倒之象。邢之諾以這種帶有神秘色彩的話語，寫文明歷程中的沖突與磨難，既承襲了漢賦鋪陳五行的古老傳統，又賦予其現代意義上的文化憂思。這種寫法，在清代詩話中或被視為“以學問為詩”，但若用得恰當，學問恰能增加詩的厚度，不致淪為掉書袋。

“鹿鳴玄黃”“劍嘯洪荒”一聯，兼采《詩經》“呦呦鹿鳴”與《易》“龍戰于野，其血玄黃”，以及“洪荒”這一古老時空概念，將和平之象（鹿鳴）與征戰之象（玄黃、劍嘯）并置，寫出文明進程中的張弛交替。“緣慳三生”“再逢半世”“錦瑟弦驚”“柯爛花紅”四句，則轉入人間情緣的書寫。“錦瑟”化用李商隱，“柯爛”暗用王質爛柯的典故，將個人際遇置于仙凡之際、古今之間，愈發顯得情之深、緣之薄。

“山河表里”“今古蒼茫”一聯，氣象忽然開闊。山河表里是空間之壯，今古蒼茫是時間之遠，短短八字，已將全詩境界提升一層。“情天踏刃”“孽海沖浪”則又將鏡頭拉回人間情愛——天本應是情之所依，卻要踏刃而行；海本應是孽之所聚，卻要沖浪而過。這種對舉，寫出了一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勇毅。

“千年文脈”“隔世回響”兩句，可視為全詩的點題之筆。何謂“歸”？歸向何處？便是歸向這千年文脈，歸向那隔世回響。這不是地理意義上的返鄉，而是文化意義上的認祖歸宗。作者邢之諾在《吟》中已顯露對中華文明的深情，至此更明確地點出：她所歸向的，是綿延千年的文化傳統，是穿越時空的精神回響。

末段六句，是全書的高潮，也是最值得玩味之處。“浮生之劫”“謫仙之殤”寫個體命運之多艱；“觸禁靈鹿”“守淵儒將”則似乎暗示著某種使命的擔當——鹿觸禁而守者出，將守淵而待者歸，一觸一守之間，自有天意流轉。至“洪爐道場”“劫火丹方”“輪回史詩”“天道勛章”，則個體命運已被納入更宏大的敘事框架之中，劫難成為淬煉，苦難轉為榮耀。最終“眾神歸位”“禮樂重光”，呈現出一派秩序重建、文明復興的景象——這才是“歸”的終極指向：不是回到過去，而是讓失序的世界重歸其位，讓暗淡的禮樂重放光芒。

從詩學批評的角度看，《歸》最可稱道之處，在于它成功地處理了一個難題：如何在現代漢語中書寫具有古典情懷的長詩？這個問題困擾了新詩近百年。邢之諾的探索，至少提供了一種可能的方向：以復沓鋪陳為骨架，以古典意象為血肉，以文化憂思為魂魄。她不回避古典，但也不為古典所困；她不拒絕現代，但也不被現代所囿。唐時月色、宋時煙雨在她筆下不是陳詞濫調，而是真正被重新看見、重新感受的精神故鄉。

若以清代詩學的眼光審視，《歸》或可歸入“學人之詩”與“詩人之詩”的結合。它有學問的底子——五行、典籍、典故，都需腹笥支撐；它又有詩人的敏感——意象的選擇、節奏的控制、情緒的起伏，都見出藝術匠心。這種結合，正是清代詩學所追求的理想境界。

當然，詩無達詁。新古典主義詩歌《歸》的意象密集、用典豐富，或許會讓習慣直白的讀者感到隔膜；其“一切皆是”的復沓句式，或許會被認為過于單調。但正如我前評《吟》時所論，任何一種風格都有其存在的理由。鋪張揚厲一路，自有其內在的審美邏輯；復沓回環一體，自能營造出層層遞進的感染力。關鍵只在于：詩中的情感是否真摯，精神是否強大。讀《歸》至此，我相信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掩卷之際，窗外月色正好。忽然想起“唐時月色”四字——千年前的月光，今夜依舊灑落人間；千年前的文脈，此刻依舊流淌在文化守夜人邢之諾筆下。這大約便是“歸”的真義：回到那輪明月，回到那條文脈，回到我們從未真正離開的精神故鄉。

另附原詩以共賞:

《歸》

作者：邢之諾

記：——邢之諾《歸》交響版。聽楊凡電影《游園驚夢》原聲配音大碟《夜訪》有感。
一切皆是唐時月色，
一切皆是宋時煙雨。
一切皆是星斗文閣，
一切皆是風雷墨床。
一切皆是瑯琊龍吟，
一切皆是珞珈檀香。
一切皆是瑯嬛故夢，
一切皆是冷逸軒窗。
一切皆是滄海珠光，
一切皆是霓虹獵場。
一切皆是平生云水，
一切皆是一枕清霜。
一切皆是癸水溺焰，
一切皆是庚金焚霖。
一切皆是鹿鳴玄黃，
一切皆是劍嘯洪荒。
一切皆是緣慳三生，
一切皆是再逢半世。
一切皆是錦瑟弦驚，
一切皆是柯爛花紅。
一切皆是山河表里，
一切皆是今古蒼茫。
一切皆是情天踏刃，
一切皆是孽海沖浪。
一切皆是千年文脈，
一切皆是隔世回響。
一切皆是浮生之劫，
一切皆是謫仙之殤。
一切皆因觸禁靈鹿，
一切皆因守淵儒將。
一切鑄為洪爐道場，
一切焠就劫火丹方。
一切皆是輪回史詩，
一切皆是天道勛章。
一切皆是眾神歸位，
一切皆是禮樂重光。

韓毅簡介: 男。1966年生，祖籍湖北武漢。師從著名哲學家、易學泰斗唐明邦先生。教授級高工、建設部綜合勘察研究院環境堪輿設計規劃研究中心首席專家、北京理工大學-愛丁堡大學《健康空間聯合實驗室》顧問專家。系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易經決策管理方法論》、美國加州理工大學環境設計學院《中國園林風水學》講座教授。國家重大建設項目《北京冬奧會張家口賽區崇禮冰雪小鎮》《河北雄安城市(超算云)數據中心》建筑堪輿咨詢專家。中國建筑文化研究會第二、三屆理事、人文環境風水設計專業委員會主任，主持編制中國建筑文化領域《人文環境風水建筑評價標準》等。

邢之諾簡介：女。祖籍南陽，現居北京。齋號“冷逸軒” 。作家、詩人、音樂評論者、朗誦者。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淮安市作家協會會員。2013年供職于全國政協禮堂西南廳華寶齋書院。2014年出版個人文集《亢龍無悔》。2019年任中科華企信息技術研究院副院長。2021年在北京萬科天地成立瑯嬛芳音工作室。2022年任將軍書畫院辦公室主任、副秘書長。2023年獲任美國FENIX360（霏尼克斯）全球藝術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