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趙衛東,1970年生人,打小在山溝溝里長大,窮是我們家唯一的“特色”。
1985年,我揣著全家人的希望,穿上了軍裝。那時候的我,渾身有使不完的勁,總覺得天底下沒有我干不成的事。因為體能好,我被分到了偵察連,心里頭美滋滋的。
帶我們的團長姓周,叫周振國,是個不茍言笑的漢子,眼神像鷹一樣銳利。全團的人都有點怕他,但我偏不,我覺得他那一套都是嚇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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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訓練一結束,我們就搞了一次野外拉練。周團長指著地圖,部署完任務,意氣風發地問大家有沒有問題。
連里鴉雀無聲,只有我這個愣頭青,壯著膽子舉了手。
我指著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山坳說:“報告團長,我認為您的穿插路線有問題。我前天去那附近勘察過,地圖上標的這條小路,早就被山洪沖垮了,現在是一片流沙,根本過不去人。”
周團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沒了,他盯著我,足足有半分鐘沒說話,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他冷冷地問:“你叫什么名字?哪個連的?”
我挺直了腰桿,大聲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單位。
“好,很好。”周團長點點頭,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呵斥道:“一個新兵蛋子,勘察過一次就敢質疑上級的作戰部署?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你懂不懂!”
那次拉練,我們營果然在那個山坳吃了大虧,繞了二十多里山路,成了最后抵達的單位。我們連長回來臉黑得像鍋底,狠狠地批評了我一頓,說我讓他丟盡了臉。
從那以后,“刺頭”這頂帽子就扣在了我頭上。我心里委屈,但犟脾氣也上來了,我覺得我沒錯。我知道,我的軍旅生涯,大概也就這樣了。
果然,之后的五年,我踏踏實實地干,但再也沒得到過任何嘉獎和提拔的機會。眼看著同批的戰友有的提干,有的當了班長,我還是一個普通的大頭兵。
1990年冬天,我服役期滿,脫下了穿了五年的軍裝。
走的那天,連長拍著我的肩膀,嘆了口氣說:“衛東啊,你是個好兵,就是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回了地方,要改改。”
我點點頭,心里五味雜陳。
我把部隊發的退伍費,加上幾年攢下的津貼,一共八百多塊錢,用手帕一層層包好,塞進了貼身的內兜里。這筆錢,是我回家的全部家當,也是我們那個窮家的希望。
坐了兩天一夜的綠皮火車,我終于在省城火車站下了車,準備轉車回家。
九十年代的火車站,人擠人,亂糟糟的。我背著一個大大的軍綠色帆布包,風塵仆仆,跟個逃難的沒什么兩樣。
就在我擠出人群,想找個地方歇歇腳的時候,旁邊突然有人大喊一聲:“抓小偷啊!我的錢包被偷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兩個穿著制服的鐵路警察就沖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旁邊那個丟錢包的中年男人,指著我聲嘶力竭地喊:“就是他!剛才就是他撞了我一下!”
我腦子“嗡”的一下,徹底懵了。我急忙解釋:“不是我!我沒有偷東西!”
可沒人聽我的。他們把我拖到車站派出所,讓我把包里的東西全都倒出來。看著我那破舊的衣服和幾本書,他們眼神里的懷疑更重了。
當他們從我內兜里搜出那個用手帕包著錢的布包時,那個丟錢包的男人一口咬定:“看!這就是我的錢!我錢包里就這么多!”
我百口莫辯,渾身發抖。我一遍遍地說這是我的退伍費,可他們根本不信,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罪犯。我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難道我趙衛東,一個當了五年兵的偵察兵,退伍回家的第一天,就要背上小偷的罪名嗎?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派出所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警服,肩膀上扛著兩杠三星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后還跟著幾個干部模樣的人。
屋里的人立刻站了起來,恭敬地喊:“周局!”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整個人都僵住了。 進來的人,竟然是五年前被我得罪得死死的周團長。 他老了一些,但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當時應該是路過視察,聽到動靜進來看一眼。他的目光掃過全屋,最后落在了我身上,愣了一下。
“趙衛東?”他有些不確定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后只化成一聲帶著哭腔的“老團長!”
周團長,不,現在應該是周副局長了。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桌上的東西,又看了看我的退伍證,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沒多說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幾個號碼。
不到半小時,事情就水落石出了。真正的小偷在另一個出口被抓住了,那個丟錢包的男人,紅著臉給我道了歉,灰溜溜地走了。
我拿回自己的錢和東西,站在周局長面前,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他擺擺手,讓其他人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們倆。
他遞給我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根,緩緩開口:“當年那件事,你是不是還記恨我?”
我搖了搖頭,小聲說:“不敢,是我不懂事。”
他笑了笑,吐出一口煙圈:“你沒錯。后來我專門去看了,那條路確實被沖垮了。我當眾批評你,是做給別人看的,一個團隊,需要紀律和權威。但我心里,很欣賞你這個兵。”
他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真誠:“一個只會說‘是’的兵,是工具。一個敢于思考,敢于質疑的兵,才是武器。你那股子犟勁,在部隊是‘刺頭’,但到了地方,用對了地方,就叫‘原則’,叫‘擔當’。”
那一刻,我五年來的委屈和不甘,瞬間煙消云散。 原來,他一直都懂我。
他請我到車站旁的小飯館吃了一碗面。
那頓飯,我吃得熱淚盈眶。
回到家后,我沒跟任何人提這件事。我把周團長的話,當成了我人生的座右銘。我用那筆退伍費做本錢,干起了小買賣。憑著在部隊練就的吃苦耐勞和那股子“犟勁”,生意慢慢走上了正軌。
幾年后,我生活好了,想去感謝周團長,卻打聽到他因為工作出色,已經調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了。再后來,就徹底失去了聯系。
如今,我也年過半百,兒女雙全。每當回憶起那個寒冷的冬日,在那個嘈雜的火車站,我都會想起周團長。
那次相遇,他不僅是救我于危難,更是解開了我多年的心結,為我這個迷茫的退伍兵,指明了人生的方向。
命運就是這么奇妙,一次不經意的“得罪”,換來的卻是一生的指引。這份恩情,我記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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