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1年的嚴冬，風(fēng)雪像刀子一樣刮在莫斯科城外的荒原上。
一位德軍裝甲兵指揮官站在完全凍透的坦克旁，望著眼前的一片蒼茫，腦子里或許正回放著一年前在巴黎香榭麗舍大道的那個狂歡夜。
那時候，這支軍隊仿佛是上帝手中的鞭子，僅僅六個星期就敲碎了法國的脊梁。
也正是在那一年，柏林的元首拍了板，定下了一個注定要被寫進教科書反面教材的計劃：代號“巴巴羅薩”，目標東方。
要是你這時候穿越回去，隨便逮住一個德國陸軍總司令部里的參謀問問，對方絕對會鼻孔朝天地告訴你：收拾蘇聯(lián)，那是板上釘釘?shù)氖隆?/strong>
這份底氣從哪來？
得看保盧斯那幫人搗鼓出來的作戰(zhàn)方案。
在那幾張紙上，五百五十萬大軍的每一步走位，每一場仗怎么打，都算得比鐘表還準。
可偏偏，你要是把當(dāng)時德國人的檔案袋翻個底朝天，就會撞見一個怪事：這支號稱橫掃歐洲的鋼鐵洪流，到了蘇聯(lián)戰(zhàn)場，竟然退化成了一支靠牲口馱東西的“趕馬大隊”。
這背后的鍋，戰(zhàn)術(shù)背不動，得扣在后勤頭上。
說白了，就是一筆德國人永遠算不明白的糊涂賬。
咱今天不扯什么兩翼包抄、裝甲突擊，就單把德軍的“管家賬本”攤開來瞧瞧。
你會發(fā)現(xiàn)，這仗還沒開打，其實就已經(jīng)輸了。
這本賬得拆成兩半看。
一半叫“搞物資”，一半叫“運物資”。
負責(zé)“搞物資”的大管家叫瓦格納，軍需頭子。
他接手的活兒能把人壓死：既要填飽三百萬前線大兵的肚子，還得伺候六十萬臺吞油喝水的機器，另外——你沒聽錯——還有一百二十萬匹戰(zhàn)馬。
沒錯，這支武裝到牙齒的現(xiàn)代化軍隊，居然備了一百二十萬匹馬。
平心而論，瓦格納這活兒干得挺漂亮。
畢竟當(dāng)時大半個西歐都被德國踩在腳下，他大筆一揮，訂單像雪片一樣飛向全歐洲的工廠。
無論是吃的穿的，還是打仗用的家伙事兒，倉庫里都堆出了尖兒。
再加上剛從法國和低地國家順手牽羊弄來的那一千萬噸儲備油和六十萬輛卡車，元首覺得自個兒這輩子都沒這么富裕過。
要命的簍子，捅在了第二個人身上。
這人叫魯?shù)婪颉じ駹柨耍瑢ｉT管“運物資”。
手底下管著三十五萬號人，死命令就一個：每天雷打不動要把五萬噸補給送到前線。
這五萬噸里頭，九千噸是油料，足足三萬噸是人吃的口糧和馬嚼的草料，剩下的那點兒縫隙才留給彈藥和配件。
格爾克盯著地圖，估計想死的心都有。
擺在他眼前的，是三道根本跨不過去的鬼門關(guān)。
頭一道鬼門關(guān)，叫距離。
在陸軍總司令部原本的小算盤里，德軍那條后勤補給線是有彈性極限的。
這根皮筋能拉多長？
六百公里那是舒舒服服，咬咬牙拼了老命，頂多撐到一千二百公里。
這經(jīng)驗全是拿西歐那種路況算出來的。
在波蘭、在法國，這套邏輯玩得轉(zhuǎn)。
可這兒是地廣人稀的蘇聯(lián)。
仗一打起來，德軍往前沖得太猛。
到了八月份，剛推到斯摩棱斯克，補給線就已經(jīng)拉長到了一千公里。
這時候，那根皮筋已經(jīng)在崩斷的邊緣瘋狂哆嗦了。
等真到了莫斯科眼皮子底下，距離早就沖破了一千二百公里的死線。
這會兒出現(xiàn)了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奇景：卡車變成了一次性打火機。
咋回事？
路太遠，卡車拉一車貨過去，油箱里的油剛好夠跑個單程。
想把車開回來？
對不住，還得消耗運過去的油給它加滿。
這就成了“為了運油而運油”，純粹是賠本賺吆喝。
于是，成千上萬的卡車一去不復(fù)返，在這個距離上，后勤大動脈其實已經(jīng)斷了。
第二道鬼門關(guān)，是鐵軌。
既然卡車腿短，那火車呢？
二戰(zhàn)不就是靠鐵路打的嗎？
德國人當(dāng)初也是這么盤算的。
可等他們接手了蘇聯(lián)的鐵路網(wǎng)，估計腸子都悔青了。
先說那個密度。
在德國老家，每一千平方公里的地皮上，密密麻麻鋪著一百四十七公里的鐵軌。
這就像毛細血管一樣，能把東西送到隨便哪個村頭。
蘇聯(lián)呢？
同樣大的地盤，只有可憐巴巴的五公里。
這啥概念？
就好比你的主動脈里血流如注，可到了指尖卻一滴血都過不去。
除了幾條通往大城市的主干道，蘇聯(lián)那廣闊的荒野簡直就是交通黑洞。
更要命的是那個“軌距”。
歐洲通用的標準軌，跟蘇聯(lián)的寬軌，就差了那么8.9厘米。
就這不到一巴掌寬的差距，成了德國人的噩夢。
自家的火車哼哧哼哧開進蘇聯(lián)，到了換軌站就得趴窩。
要么把貨全卸下來，靠人扛肩挑倒騰到蘇聯(lián)規(guī)格的車皮上；要么就把德國火車的輪子全卸了換一套。
結(jié)果就是堵車，驚天大擁堵。
前線急得跳腳罵娘，后方的物資堆得像山一樣發(fā)霉。
再加上蘇聯(lián)鐵路多半是單行道，還沒電氣化，調(diào)度起來比德國慢了不止五倍。
格爾克手下那三十五萬人，天天就被這不到十厘米的差距折騰得精疲力盡。
第三道鬼門關(guān)，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泥濘元帥”。
如果說距離和鐵軌是硬傷，那蘇聯(lián)的爛路就是內(nèi)傷。
德國人開慣了歐洲的好路。
當(dāng)時德國境內(nèi)有二十一萬多公里的鋪裝路面，不管刮風(fēng)下雪，車輪子照樣轉(zhuǎn)。
蘇聯(lián)有多少？
八萬八千公里。
這話的意思是，蘇聯(lián)百分之九十的路，其實就是壓瓷實了的土路。
平時湊合能走，可一到春秋兩季，老天爺就變臉了。
春天冰雪化水，秋天陰雨連綿，這些土路瞬間變身成巨大的爛泥潭。
趕上這節(jié)骨眼，別管你是奔馳大卡還是寶馬摩托，通通歇菜。
輪子陷進泥湯里半米深，油門踩到底也就是聽個響兒，車身紋絲不動。
這下好了，德軍引以為傲的機械化大軍，硬生生被打回了原始社會。
那一百二十萬匹馬倒是派上用場了。
但這又掉進了一個死循環(huán)：馬這東西，它是要吃草的。
前面提過，每天送往前線的那三萬噸吃的里頭，很大一部分是馬飼料。
路不好走，就得加派馬匹運東西；馬多了，就得運更多的草料；運草料把運力占滿了，前線要的子彈和汽油就送不上去…
這就是個解不開的連環(huán)套。
其實，這些爛事兒德軍高層心里也不是沒數(shù)。
但在制定“巴巴羅薩”計劃那會兒，一種盲目自信把所有理智都給淹了。
在跟蘇聯(lián)動手之前，德軍壓根沒打過這么遠的長途客場。
一戰(zhàn)時候的東線，也就是在波蘭和白俄羅斯那一帶轉(zhuǎn)悠，根本沒往俄羅斯腹地鉆。
這種“沒經(jīng)驗”，讓決策層集體選擇了無視風(fēng)險。
他們腦子里默認的劇本是：蘇聯(lián)會像法國那樣，邊境的主力一垮，馬上就舉白旗。
換句話說，保盧斯的計劃完全是押寶在一個假設(shè)上：仗能在后勤那根皮筋崩斷之前打完。
這純粹是在賭命。
要不是1940年從法國人手里搶來的那一千萬噸油和六十萬輛車，希特勒連上賭桌的本錢都沒有。
可惜，他光盯著手里的牌九，沒瞧見賭桌有多大。
當(dāng)?shù)萝姷奶箍讼ɑ鹪谀箍瞥峭猓h鏡里能看見紅場塔尖的時候，身后的卡車已經(jīng)成了廢鐵，火車卡在換軌站動彈不得，戰(zhàn)馬倒在泥坑里喘著粗氣。
這一仗，從那個算錯的一千二百公里極限開始，結(jié)局就已經(jīng)注定了。
所謂的“巴巴羅薩”，在戰(zhàn)術(shù)層面或許是軍事史上的巔峰之作，但在后勤決策上，它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完全失控的亡命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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