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安處，燈火可親

原標題：心之安處，燈火可親

本報記者 周心怡

走出上海地鐵一號線彭浦新村站，沿著聞喜路走幾十米，便進了彭一小區。腳下的路寬闊平整，早已不是印象中的老舊小區。

居委會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腳下這條路，曾經坑坑洼洼，下雨天積水能沒過腳踝。而眼前，17棟黃褐色相間的高層住宅錯落有致，陽光鋪滿中心廣場，老人們三三兩兩曬著太陽，聊著搬進新家的喜事兒。

位于上海市靜安區彭浦新村街道的彭一小區，是上海最早的工人新村之一，也是中心城區規模最大的“原拆原建”舊改項目。去年下半年，2000多戶居民陸續回遷。丙午馬年的春節，是他們搬進新家后的第一個團圓年。

今年73歲的韓杏生在這里住了近60年，從小學時搬來住下，他就沒離開過。年輕時搞建筑，他親手建過許多房子，自己家卻一直是合用廚衛的老公房。“合用的廚房沒法裝油煙機，臺面和墻壁摸上去全是油。”那種油膩，經年累月，滲進墻縫，也滲進記憶。

如今的新家，門一開，就是撲面而來的暖意，客廳打通了陽臺，陽光毫無保留地灑進來，照在他那張新買的羅漢床上。為了這套新房，老伴早在一年半前就相中了這套家具，房子還沒拿到，家具就寄存在廠里。鑰匙一到手，家具第一個進門。

“現在增加了廚房、衛生間和陽臺，裝修都是我自己設計的。”韓杏生邊說邊比畫著。锃亮的廚房里只有自家飯菜的香氣，衛生間的瓷磚一塵不染，客廳的墻上還掛著幾支他最近正在學習吹的葫蘆絲。

接著記者又推開74歲的沈云沖的家門。走進他家，一水兒的新家具。“老物件全扔了。”他說得很干脆，“有新房子住，全部都要換新，享受，真的享受了！”

過去兩家人合用廚衛，上廁所要等，做飯也得等。現在一家人住著舒舒服服，兒子、兒媳婦來看了，直夸家里干凈。他指著擺在陽臺窗邊的小餐桌，眼神里有一絲得意：“你知道我為啥要把桌子放在這兒嗎？因為吃晚飯的時候，邊吃邊看窗外的萬家燈火，真的好看。”窗外，是高樓林立的城市天際線，遠處的東方明珠塔若隱若現。

和沈云沖的“斷舍離”不同，鄰居談龍娣則是把用了幾十年的老家具一件不落地搬進了新家。老式的柜子、熟悉的臺燈，擺在新房子里，竟也和諧。“有感情的嘛。”她笑著說，“從老房子搬到出租屋，再搬回來，一直帶著它們。”

今年71歲的談龍娣曾在技校工作，當過實習老師、打字員和出納。如今，她是彭一小區的文藝骨干，唱歌、跳舞、做志愿者，忙得不亦樂乎。

“我們小區的馬路比外面的馬路都寬，走著舒服。”她拉著記者坐到沙發上，“人心情舒暢了，就完全不一樣了。”她指著窗外說，這里生活很方便，樓下有圖書館、菜市場，出門就是地鐵，“老鄰居們天天見面，互相串門談談天，日子過得很熱鬧”。

有人把舊物悉數換新，有人把老家具搬進新家，不同的過法，卻是一樣的滿足。這份滿足寫在每個人臉上，也藏在他們的來時路里。

他們曾撐起這座城市的工業脊梁。那些年，汶水路一帶有飛機制造廠、鼓風機廠，廠里的職工就住在彭浦新村。像韓杏生、沈云沖、談龍娣一樣的人們，用雙手參與了這座城市最火熱的建設。

歲月流轉，當年的“光環樓”成了逼仄的“老破小”。他們老了，房子也老了。墻面滲水，管道老化，沒有電梯，幾家人合用廚衛。改造前，彭一小區有282種戶型，最小的只有7.2平方米。

如今，家還是那個家，人還是那些人，但房子已是新的。電梯門一開一合，把老人們從逼仄的樓道里解放出來。“腿腳不好的老人，以前在家很少下樓，除非生病才有人背下去。現在，坐著輪椅也能每天下樓遛彎、曬太陽。”談龍娣說。

這份改變，也比預想中來得更快。彭一小區舊改項目啟動后，建設單位北方集團、施工單位中鐵二十四局和街道共同努力，在保證質量安全的同時優化施工程序，大大加快了施工進度。去年7月，居民們正式領取新房鑰匙，開始回搬。原本漫長的等待，被壓縮成了觸手可及的喜悅。

2025年對于上海城市更新來說，是個特殊的年份。這一年，上海總體完成了“拎馬桶”改造；也是在這一年，彭浦新村街道歷時20年的成片舊改工作宣告收官。從彭五到彭一，從“貼擴建”到“拆多層建高層”，20年間，4900多戶家庭圓了安居夢。

今年是韓杏生的本命年，當記者問他有什么新春愿望時，他說：“越過越好，紅紅火火。”樸素的話里，有生活的甜頭，有日子的盼頭。

“此心安處是吾鄉”，對于他們來說，這里就是心安之處。而對于上海這座超大城市來說，讓每一位建設者都能在此安居，讓每一個平凡的夢想都有處安放，或許就是“人民城市”最樸素、最溫暖的注腳。

走出彭一小區，天色漸暗。今天就是除夕，萬家燈火亮起，每一盞背后都是一個熱氣騰騰的小家。柴米油鹽、三餐四季，這些最尋常的人間煙火，照亮每一個普通人的春天，也讓這座有溫度的城市蒸蒸日上。（周心怡）

（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