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紹興初年,天下初定,江南一帶雖經戰亂侵擾,卻也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煙火氣。
在江南一隅的某縣城內,知縣趙某為官清廉,治下有方,深得百姓敬重。
趙知縣年近半百,膝下有好幾個兒子,唯獨最小的兒子最是讓他掛心。
趙家小公子年方二十,生得眉目清秀的不說,還溫文爾雅,自幼飽讀詩書,性子沉靜內斂,一心只讀圣賢書,尚未婚配。
趙知縣對這個小兒子寄予厚望,特意在家中東側開辟了一處清靜軒館,辟為書院,又請來一位學識淵博的館客,專門教導公子課業。
東軒書院僻靜雅致,院內栽有翠竹幾叢,清風拂過,竹影婆娑,本是讀書修身的絕佳之地,誰也不曾料到,這方清凈之地,不久后竟會生出一樁駭人聽聞的詭事。
趙家小公子每日與館客在書院中研讀經史,日暮時分,館客便會告辭歸家,只留公子一人宿在書院。
起初幾日,一切安然無恙,公子讀書至深夜,伴著清風明月,倒也悠然自得。可沒過多久,怪異的聲響,便在寂靜的夜色中,悄然響起。
那夜,月色如銀,傾灑在庭院之中,將竹影映得斑駁陸離。
公子讀完一卷書,正欲熄燈歇息,忽聽得窗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像是有人踩著青草落葉,緩緩走動。
公子心中一怔,這書院地處內宅深處,入夜后下人皆已退去,怎會有外人在此徘徊?
他壓下心頭的疑惑,輕手輕腳走到窗邊,順著窗縫偷偷向外窺探。
這一看,公子頓時驚得渾身一僵,呼吸都險些停滯。
皎潔的月光下,竟 立著一位身著素衣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身姿窈窕,長發如瀑,肌膚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正低著頭,在窗前緩緩徘徊,步履輕盈,竟無半分聲響。
公子長到二十歲,從未見過這般容貌絕美的女子,一時之間,驚懼與驚艷交織在心頭,竟忘了反應。
不等公子回過神,那女子像是察覺到了窗后的目光,緩緩抬首,目光直直投向窗內。
緊接著,她輕移蓮步,徑直走到窗邊,對著窗內的公子盈盈一揖,動作溫婉,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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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嚇得后退一步,強自鎮定心神,顫聲喝問:“你是何人?夜深人靜,為何偷偷潛入此處?”
女子聞言,唇角勾起一抹輕柔的笑意,聲音柔婉如絲,帶著勾人的繾綣:“公子莫怕,我便是這縣衙東鄰人家的女兒,久聞公子才名,愛慕公子潛心讀書的風骨,故而不顧禮教,翻墻而來,只求能伴公子左右,聽公子誦讀詩書,不知公子肯容我進屋一敘嗎?”
一番話說得嬌柔婉轉,情真意切,公子本就年少心熱,從未親近過女色,此刻被女子的美貌與柔情蠱惑,心中的驚懼瞬間煙消云散,只剩下滿心的歡喜與悸動。
他哪里還顧得上思量深夜翻墻而來的女子有何不妥,當即欣然推開窗,將女子迎進屋內,軟語溫存,留她在房中歇息,說什么也不肯讓她離去。
女子淺笑嫣然,依順地留在公子身邊,一夜纏綿,極盡溫柔。
自此之后,這東鄰之女便成了書院的常客,每日天不亮便悄然離去,夜幕降臨便準時出現,與公子朝夕相伴,夜夜笙歌。
公子沉浸在溫柔鄉中,早已將讀書治學拋諸腦后,眼中心中,唯有這貌美溫柔的女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詭異的變化,悄然在公子身上顯現。
起初,只是精神日漸昏沉,讀書時常常走神,目光呆滯,反應也變得遲鈍。
沒過多久,公子的臉色愈發憔悴,眼窩深陷,面色蠟黃,往日紅潤的唇瓣變得干枯泛白,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如同風中殘燭。
更讓人心驚的是,他的飲食驟然減少,從前一餐能食一碗米飯,如今不過淺嘗幾口,便推說不餓,身形日漸消瘦,眼看就要油盡燈枯。
趙知縣與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頭,只當兒子是讀書勞累過度,遍請名醫診治,可大夫們診脈之后,皆是搖頭嘆息,只說脈象虛浮,氣血大虧,卻查不出具體病癥,開的滋補藥方喝了無數,也不見半分成效。
夫婦二人心中疑竇叢生,這天,趙夫人屏退左右,拉著兒子的手,紅著眼眶柔聲追問:“兒啊,你究竟是怎么了?為何短短時日,便憔悴成這副模樣?若是有什么心事,或是身體不適,千萬要告知爹娘,莫要自己硬扛著啊!”
公子被女鬼迷了心智,心中只念著那女子,生怕父母知曉后將二人拆散,故而咬緊牙關,無論父母如何追問,都只是搖頭不語,謊稱自己只是讀書疲憊,并無他事。
趙知縣與夫人見兒子不肯說實話,心中更是焦急,知道此事定有隱情。
當夜,趙知縣悄悄叫來書院附近伺候的下人,屏退眾人后,厲聲密訊:“你近日在書院附近當差,可曾發現公子有何異樣?或是見過什么陌生之人?若有半句隱瞞,家法處置!”
下人嚇得跪倒在地,戰戰兢兢地回道:“老爺饒命,小人不敢隱瞞!近一個月來,每到深夜,小人路過書院時,總能聽見屋內傳出公子與一女子的切切私語,聲音輕柔,像是在說情話,時不時還傳來嬉笑之聲。小人心中疑惑,卻不敢貿然進屋查看,也不敢隨意稟報,怕驚擾了公子,這才一直未曾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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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知縣聞言,如遭雷擊,渾身一震。
深夜的書院,唯有兒子一人居住,何來女子的聲音?聯想到兒子日漸憔悴的模樣,夫婦二人瞬間明白過來——自家兒子,定是被妖邪鬼魅所迷惑了。
此事非同小可,趙知縣當機立斷,不等天明,便命人將公子的鋪蓋從東軒書院搬回正屋,讓他與自己同榻而眠,日夜看守,絕不許他再獨自留在書院。
說來也奇,自從公子搬回正屋,那夜夜前來的女子,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書院中沒了夜半私語,沒了嬉笑之聲,恢復了往日的清靜。
公子起初還整日魂不守舍,念叨著那東鄰之女,茶飯不思,可在父母的悉心照料與日夜看守下,他的精神漸漸好轉,臉色也慢慢紅潤起來,飲食逐漸恢復如常,不過一個月的光景,便已痊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趙知縣與夫人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只當那鬼魅被自家的陽氣與看守震懾,不敢再來作祟,卻不知,這不過是暫時的平靜,一場更大的災禍,正在暗處悄然醞釀,只待一個時機,便會驟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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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趙知縣與夫人外出赴宴,家中仆從大多隨侍左右,正屋中只留公子一人獨處。
公子見家中無人,緊繃的心弦瞬間松懈,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素衣女子的溫柔模樣,心中泛起陣陣思念。
他獨自坐在房中,正怔怔出神,忽聽得身后傳來一陣冰冷的陰風,吹得屋內燭火驟明驟暗,搖曳不定。
緊接著,一聲凄厲的怒喝,在耳邊驟然響起!
“救命!爹娘救我!”
公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呼救,聲音凄厲絕望,響徹整個趙府。
只見他雙目圓睜,面色慘白,雙手拼命地抓著頭頂,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發髻,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身后傳來,硬生生將他往門外拖拽。
那力量大得驚人,公子雙腳離地,根本無力反抗,只能被人拽著,飛速向外拖去。
府中留守的婢仆聽到呼救聲,紛紛從各處奔涌而來,只見公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拽著,身體懸空,步履飛快,朝著東軒書院的方向而去。
婢仆們大驚失色,連忙一擁而上,伸手去拉公子的衣衫,想要將他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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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無論眾人如何用力,都如同螳臂當車,那股詭異的力量勢不可擋,十幾個婢仆合力拉扯,竟絲毫無法撼動半分,只能眼睜睜看著公子被一路拖拽,穿過庭院,經過東軒書院,徑直朝著府中后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快!快跟上!千萬不能讓公子出事!”
領頭的老仆厲聲呼喊,眾人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心中滿是恐懼與慌亂。
公子被拖拽著,剛出書院的東門,那股力量驟然加劇,速度快得如同疾風,眼看就要抵達后院那口八角大井邊。
這口八角井乃是趙府老宅遺留下來的老井,井水幽深,深不見底,平日里極少有人靠近,井邊荒草叢生,透著一股陰森森的寒氣。
就在公子的身體即將被拖到井口的剎那,那股拖拽的力量突然一松,公子“噗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雙眼一翻,當場昏死過去,不省人事。
婢仆們連忙沖上前,七手八腳地將公子抬起來,慌慌張張地抬回正屋,一邊派人火速去稟報外出的知縣夫婦,一邊請來大夫救治。
過了足足半個時辰,公子才緩緩睜開雙眼,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喘息,終于能開口說話。
守在一旁的家人們圍攏過來,眼中滿是焦急與關切,公子看著眾人,臉上依舊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恐懼,嘴唇哆嗦著,緩緩道出了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爹,娘,孩兒方才……遇見那女鬼了!”
公子聲音顫抖,心有余悸地說道:“那女子根本不是什么東鄰之女,而是盤踞在八角井中的鬼魅!我與她暗中往來數月,被她迷了心智,自從搬回正屋,她便再也沒有出現過。方才你們外出,我獨自在房中,她忽然從門外沖了進來,滿臉怒容,兇神惡煞,再也沒有往日的溫柔!”
“她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厲聲吼道:‘我找了你這么久,原來你一直躲在這里,今日看你還往哪里逃。’說完,她便伸出冰冷刺骨的手,狠狠揪住我的發髻,無論我如何掙扎,都掙脫不開,硬生生將我拖到八角井邊!”
說到這里,公子打了一個寒噤,眼中滿是恐懼:“到了井邊,她朝著井內輕輕一招手,剎那間,井中陰風大作,黑氣彌漫,無數小鬼從井中爭先恐后地爬了出來。那些小鬼不過二三尺高,青面獠牙,面目猙獰,一個個伸出枯瘦的爪子,死死拽著我的手腳,想要把我拖進井中!孩兒分明感覺到,井口之下,是無盡的黑暗與冰冷,只要被拖下去,便再也沒有生還的可能。”
家人們聽得毛骨悚然,渾身發冷,趙夫人更是嚇得捂住了嘴,淚水止不住地流淌。
就在眾人驚駭之際,公子繼續說道:“就在孩兒以為必死無疑之時,奇跡出現了,只見園角之處,突然奔來一隊人馬,為首的是一位白須飄飄的老翁,面容慈祥,身著古樸長衫,坐著一頂小巧的涼轎,身后跟著三十多個手持棍棒的隨從,氣勢威嚴,疾馳而來!”
“那老翁剛到井口,便厲聲傳呼:‘不得無禮,不得傷害凡人……’話音剛落,那些拽著我的小鬼,瞬間如同被定住一般,紛紛斂手,不敢再動分毫!”
“緊接著,老翁怒聲喝令:‘爾等妖邪,竟敢作祟害人,給我狠狠打!’隨從們聞言,立刻舉起手中的棍棒,朝著那些小鬼一頓亂打,打得小鬼們鬼哭狼嚎,紛紛抱頭鼠竄,一個個灰溜溜地鉆回八角井中,不敢再出來。”
“老翁轉頭看向那素衣女鬼,面色嚴厲,厲聲斥責:‘我早已三令五申,告誡你不得擅自出井,不得迷惑生人,你竟敢違抗我的命令,如此膽大妄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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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鬼此刻再也沒有了半分嬌媚,低著頭,斂著衣襟,渾身瑟瑟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只能乖乖聽候老翁的發落。”
“老翁又看向隨從,問道:‘這井口之上,原本有一塊巨石鎮壓,如今何在?’隨從連忙回稟:‘回稟尊神,府中的人不知緣由,將那塊巨石搬去當作搗衣的墊石了。’老翁聞言,勃然大怒:‘糊涂,那巨石乃是封印井中妖邪的鎮物,萬萬動不得,你們擅自挪動,才讓這鬼魅有了可乘之機,出來害人。’”
“說罷,老翁命人將那女鬼押到身前,親手執鞭,狠狠鞭打了她數十下,打得女鬼哀哀哭泣,痛苦不堪。打完之后,老翁依舊怒聲罵道:‘你這孽障,竟敢擅自出井,殘害生人。這位趙公子乃是天命注定的仕途之人,自有大好前程,豈是你能禍害的?若不是我及時趕來,他的性命就要毀在你的手中!’”
“呵斥完畢,老翁一把將女鬼推入八角井中,又立刻命人找來一塊碩大無比的巨石,眾人合力,將巨石牢牢壓在井口之上,嚴絲合縫,再也不留一絲縫隙。”
“做完這一切,老翁才轉身看向我,溫和地說道:‘公子莫怕,我乃是此地的土地神,專為守護一方百姓,懲治妖邪而來。今日我特來救你,你的性命方才險些被這井中鬼魅毀掉。你回去之后,務必告知家中親人,這塊壓井的巨石,千萬不要再挪動半分,否則妖邪再次出逃,后果不堪設想!’”
“我連忙跪地叩謝,等我抬起頭時,土地公已然坐上涼轎,帶著一眾隨從,化作一道金光,從園角飛馳而去,轉瞬便消失不見,只留下井口的巨石,與滿院的清風。”
公子說完,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恐懼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慶幸。
趙知縣與夫人聽完兒子的講述,又驚又喜,連忙對著天空躬身下拜,感謝土地神出手相救。
隨后,夫婦二人立刻下令,將八角井周圍圈禁起來,嚴禁任何人靠近,更嚴令家中上下,不得挪動井口的巨石,違者重罰。
自那以后,趙府再也沒有發生過任何怪異之事,井中鬼魅被巨石鎮壓,再也無法出來作祟。
公子經此一難,徹底醒悟,再也不敢貪戀美色,一心潛心讀書,刻苦治學。他謹記土地神的話語,修身養性,砥礪品行,學業突飛猛進。
數年之后,公子參加科舉,一舉考中,步入仕途。
他為官清廉,體恤百姓,政績卓著,一路升遷,最終官至南豐縣知縣,成為一方百姓敬重的父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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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趙府后院那口八角井,依舊靜靜矗立在那里,井口之上的巨石紋絲不動,默默地守護著一方的安寧。
參考《夷堅志》 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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