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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4世紀中期,蒙元帝國依然是外界眼中的龐然大物。不僅坐擁廣袤領土,還豢養著一支令人膽寒的精銳之師。只需大汗下令,就能戰火燒向文明世界的大部分區域。
然而,上述幻境很快被此起彼伏的叛亂所戳破。無論統治者自己,還是刀頭舔血的草莽英雄,都意識到所謂的王師根本無兵可用。這種強烈反差,正是元末軍事體系的絕命空心化。
重外輕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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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的疆域結構 注定大部分軍隊外語邊境
早在建立之初,元朝軍隊就遵循著某種“重外輕內”原則,導致資源配置上的災難性失衡。帝國將半數精銳留在京城,或是按需調往邊疆,為以后的拓邊做長期準備。反而對中原地區很不上心,留下日益擴大的防御真空。
當然,這番布置并非沒有其客觀道理。首先就是因為元朝興起于草原,又需要同中亞、西亞等地保持密切聯系,自然會沿線安排重兵,與曾經的漢唐等大帝國沒本質區別。其次是在攻滅金國和宋的戰爭差異,導致南方人口損失遠小于中原。若再算上經濟因素,則安插于江南的武裝勢必多過黃河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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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始終是帝國軍隊防御核心
長此以往,帝國的宿衛系統就出現畸形擴張。忽必烈時期,侍衛親軍不過50000-60000人,到順帝繼位,已經膨脹為超過300000人。這些部隊占據著最優厚糧餉、最精良鎧甲、最健壯戰馬,卻自始至終身處大都、上都的宮墻之內。最后淪為權臣燕帖木兒、伯顏等人的政治操弄工具。
公元1351年,劉福通在潁州揭竿而起,紅巾軍如潮水般席卷江淮。彼時,大都仍有數萬宿衛在領取雙份俸祿,卻無一人可調往前線。這種"京師宿重兵而四方無備"的格局,使得起義軍如入無人之境。朱元璋起兵濠州時,周遭元軍皆羸弱而不能戰,甚至不如地方豪強組建的義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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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銳的宿衛部隊 數量眾多卻效率低下
與此同時,元朝仍飽受潛在的外部威脅。因為要防備西北諸王,必須將真正的蒙古精銳留在和林或別失八里。這些部隊同樣空耗糧餉,成為財政無底洞而不能輕易裁撤。當紅巾軍分三路北伐,攻破上都并焚燒宮殿,遙遠邊境駐軍根本來不及回援。
南方的情況則是另一種荒謬。雖然江淮、湖廣和江西都是財賦命脈,但駐軍多起源于南宋投降者,故意拆解后分散部署。因為待遇水平過低,根本吸引不到足夠士兵,反而出現大規模逃亡現象。等到徐壽輝、郭子興在湖廣起義,當地官府能調動的只剩下巡檢司弓手和衙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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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地區的元軍 主要由新附軍和少量色目部隊構成
世襲制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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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元軍隊崇尚世襲制 卻無法確保代際傳承不出問題
如果說布局失衡是空間配置錯誤,那么世襲制度的崩潰,則是時間維度上的生物性衰竭。當時,元朝將全國人口劃分為民戶、軍戶、匠戶等世襲戶計。其中,軍戶身份被法律鎖定,世代相襲而不得脫離。
這一制度的設計初衷,是為確保兵源穩定和忠誠。通過"奧魯"系統管理戶籍,規定:軍戶陣亡,令本戶子弟替補。若無子弟,貼戶替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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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士兵只從特定軍戶中選取 其他階層很難跨越
然而,這種基于小農經濟的理想模型,因沉重負擔而迅速破產。軍戶往往需自備馬匹、兵器、口糧,忍受數十年的遠征戍守。僅僅到王朝后期,土地兼并加劇就讓60%-70%的軍戶破產。一旦他們無力承擔職責,就會導致承蔭制度的系統性失效。一方面是符合條件的嫡子因貧困無法應役,另一方面則是官府為維持花名冊數字,默許甚至縱容雇人代役與冒名頂替。
至正年間,這種代役現象已無法控制。富裕軍戶雇傭貧農、流民甚至乞丐頂名從軍,既沒有訓練,也談不上什么歸屬感,更不可能獲取社會地位。故而在戰場上聞鼓而遁、望風披靡,絲毫不復當年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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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薛身份在蒙元后期淪為交易商品
更荒謬的是世襲軍官也陷入僵化。根據承蔭制度規定,萬戶之子蔭千戶、千戶之子蔭百戶,且需通過騎射考核。但元末的考核已形同虛設,怯薛身份更是淪為權臣的交易商品。于是,有大量市井無賴通過賄賂混進隊伍,整個軍官階層充斥著昏庸之輩。
公元1352年,丞相脫脫之弟也先帖木兒,率領號稱30萬人的大軍鎮壓汝寧紅巾起義。其成員多為流民或乞丐填充,不經抵抗就擅自崩潰,將大批軍資器械拱手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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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巾軍的暴起讓蒙元正規軍猝不及防
至此,元朝正規軍的士氣和信譽雙雙破產。朝廷不得不依賴察罕帖木兒、李思齊等私募義兵,實際上宣告軍戶制度死亡。原先的國家武裝,迅速退化為豪強部曲。
當擴廓帖木兒在太原與明軍決戰,麾下幾乎全是自己招募的河南地主武裝。同時代的李思齊等軍閥也不遑多讓。元軍名冊上的百萬大兵,早已是無人認領的幽靈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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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期的蒙元軍隊 幾乎完全依靠地主武裝續命
社會性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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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的制度設計 讓軍戶和其他社會群體產生嚴重割裂
值得一提的是,元末軍隊亦有深層次的社會性隔絕。蒙古統治者始終將軍隊視為凌駕于平民社會之上,通過法律與習俗構筑隔絕之墻,從而喪失汲取更多兵源和認同的可能性。
在戶籍制度層面,軍戶世代享有免稅特權,但被禁止隨意轉換職業或遷徙。當軍戶因貧困大量破產,朝廷無法從占人口絕大多數的民戶中抽調補充。只能臨時"簽民為兵",幾乎無法解決任何實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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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元的許多關鍵職位 被特定血緣群體壟斷
此外,怯薛集團的封閉化特權階層,也無法緩解或扭轉武備廢弛頹勢。作為皇帝的宿衛和政務核心,其主要來自功臣勛貴,享有繼承權、司法豁免權與高官薦舉權。因此,帝國的高級軍官選拔完全被幾個蒙古大姓壟斷,堵塞其他血緣精英或底層的晉升通道。
即便到危難之際,集團依然頑固地排斥外人。哪怕擴廓帖木兒這種蒙古國后裔,因是漢人養子而屢遭猜忌,難以發揮全部才能。因此,晚期的元軍指揮體系僵化,人才隊伍面臨嚴重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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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元直至滅亡 依然堅守某些基于族群血緣的等級差異
當然,民族等級的駐防政策,亦是元軍內部割裂加劇的關鍵所在。蒙古軍、探馬赤軍被刻意安置到北方與邊疆,南宋新附軍被拆解在南方,而色目軍部隊則作為制衡力量分散駐防。這種"錯雜相間"的布局,雖能防止地方叛亂,卻讓各軍種之間缺乏協同訓練和戰術磨合。
所以,當紅巾軍逐步趨于聯合,元軍就陷入蒙古軍不可用、漢軍不可信、色目軍不可靠的螺旋式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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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元軍隊空有先進武器 卻沒有足夠人手來使用
花名冊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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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元軍隊的崩潰 幾乎全是因為制度設計不合理
顯然,元末的軍事空心化問題,源于制度設計的慢性自殺:
1 中央宿衛軍的過度膨脹,抽空前線血液。
2 世襲軍戶制度僵化,斷絕兵源再生能力。
3 法律的刻意割裂,則使得軍隊成為懸浮在社會之上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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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達的北伐軍 幾乎沒遇到什么激烈抵抗
公元1368年,徐達率領的北伐部隊逼近大都。元順帝在清寧殿看到的兵部奏章,依然密密麻麻列著百萬大軍番號。從和林的蒙古千戶,到江淮的新附軍萬戶,另有大都的32衛,以及遠在云南的梁王麾下。
可惜,數字早已失去對應的血肉之軀,更像是對頂層設計者的無盡嘲諷。回歸現實,這支軍隊既無錢招募新兵,也無地訓練應招炮灰,更無人愿意為其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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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亡前夕蒙元連防御都城的部隊都找不到
最終,蒙元非亡于明軍強悍,而是被那份光鮮且沉重的花名冊壓垮。當元順帝棄城北遁,陪同左右的輕車簡從,無疑報告里的百萬之眾形成鮮明對照。
歷史以一種殘酷的方式證明:任何拒絕與社會融合、拒絕制度更新的軍事體系,終將成為一具徒有其表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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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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