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zhuǎn)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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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年畫,是我童年最美妙的年味記憶。
上世紀60年代的華北平原,年俗里總繞不開楊柳青年畫。過年的日子,家家戶戶的墻上都貼著楊柳青年畫。對聯(lián)歲歲換新句,鞭炮代代改模樣,年糕面食也翻著新花樣,唯有年畫里的胖娃娃,永遠抱著肥碩的鯉魚,手里攥著嫩粉的蓮花——這就是老輩人說的“連年有余”。畫中娃娃一邊是男孩、一邊是女孩,魚則融合鯉魚頭、鯽魚身、金魚尾的特點,分別暗含兒女雙全、吉祥和諧的美好祝愿。紅的、粉的、金的色彩,把土坯房的門窗映得色彩斑斕、暖意融融。
我那時還是個娃娃,總被畫里鮮亮的顏色、細膩的筆法勾了魂;許是著迷于“楊柳青年畫千年鼓一張”的傳說,總盼著畫里的娃娃能走下來,陪我抬著鯉魚給母親,換一鍋噴香的佳肴。就這樣,我對楊柳青年畫的喜歡,一藏就是許多年。
上學(xué)后才知,這年畫得名于天津西青的楊柳青鎮(zhèn)——那是木版年畫的沃土,以木版套印加手工彩繪為特色,刻工精細如繡花,色彩典雅又鮮活,吸納了宋元繪畫的韻致,也融合了明代木刻、戲曲的神采,與蘇州桃花塢年畫并稱“南桃北柳”,是公認的“中國民間木版年畫之首”。從那時起,去楊柳青看看年畫如何誕生,就成了我心里一個沉甸甸的心愿。
上世紀70年代末的寒假,堂兄去天津出差,我軟磨硬泡,終于站到了楊柳青一間百年老作坊前。青磚墻上爬著干枯的爬山虎,窗欞上糊著往年的年畫邊角料,年畫里的胖娃娃就在那些碎紙上咧著嘴,露出兩顆小虎牙。
推門而入,八仙桌上鋪著平整的生宣,案頭擺著調(diào)色碟,朱砂、藤黃、花青一溜排開,墨香混著顏料的氣息撲面而來。“楊柳青年畫講究‘勾、刻、印、繪、裱’五道工序,少一道,畫里的精氣神就散一分。”師傅一邊收拾工具,一邊跟我們念叨。
我最癡迷的是“繪”的環(huán)節(jié)。刻版師傅早已拓好了線版,白紙上,胖娃娃的輪廓、鯉魚的鱗片、蓮花的脈絡(luò)清晰可辨,就等顏料給它們“披上新衣”。師傅握筆的手穩(wěn)得像定了樁,手腕輕輕一轉(zhuǎn),丹紅便精準落在娃娃的肚兜上,不偏不倚;再蘸藤黃,在蓮花尖上輕輕一點,似有露珠欲滴;最后用淡綠暈染蓮葉,寥寥幾筆,便生出風(fēng)拂蓮葉的靈動。
“胖娃娃得笑出勁兒來,眼睛要圓,臉蛋要紅,這樣才討喜。”他說著,指尖蘸了點兒朱砂,在娃娃眉心輕輕一點——那瞬間,紙上的娃娃像被吹了口仙氣,活了過來,仿佛下一秒就要蹦下來,抱著鯉魚在地上打滾。
我纏著師傅問東問西,堂兄怕耽誤人家干活,硬拖著我離開。我一步三回頭,把那抹朱砂、那陣墨香,還有師傅的話,都悄悄藏進了心里,暗下決心,以后定要再來。
記憶里,春節(jié)前的估衣街、北大關(guān)最是熱鬧。年畫攤位沿街鋪開,一張張年畫在寒風(fēng)中舒展,紅的艷、黃的亮、綠的鮮,把整條街都染得絢麗多彩。天后宮的廟會上更甚,年畫作坊擺出最新的畫樣,畫工們現(xiàn)場演示刻版、繪畫,刀刃劃過木頭的“沙沙”聲、毛筆蘸色的“簌簌”聲,引得游人駐足圍觀,有人小心翼翼卷好年畫,說要帶回去收藏,仿佛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退休后,我搬到天津生活。每年春節(jié)回老家前,總會去楊柳青的年畫作坊轉(zhuǎn)一轉(zhuǎn),買一張年畫帶回去。只是不知從何時起,作坊里的畫工漸漸少了,來買年畫的人也稀了。老板一邊給胖娃娃的肚兜上色,一邊嘆氣:“現(xiàn)在年輕人愛貼春聯(lián)、掛福字,不愛貼年畫了。”語氣里有惋惜,卻無抱怨,“可這楊柳青年畫是老天津衛(wèi)的根,是咱津門人的念想,不能斷!”他的毛筆落在紙上,力道依舊穩(wěn)健。
去年臘月去天津時,竟發(fā)現(xiàn)楊柳青明清街的年畫作坊又熱鬧起來。不少年輕人慕名而來,有的跟著老畫工學(xué)刻版,片刻也不肯停;有的舉著相機,記錄下每一道工序;還有的把年畫印在胸章、扇面、帆布包、筆記本上,做成了新潮的文創(chuàng)產(chǎn)品。而有的作坊里多了幾個稚氣的身影,娃娃們握著毛筆,學(xué)著師傅的樣子給胖娃娃上色,手法雖顯生澀,眼神卻滿是認真。墻上也換了新模樣,除了傳統(tǒng)的《蓮年有余》《門神》,還多了津門新景、市井風(fēng)情——天津之眼的浪漫和古文化街的煙火氣躍然紙上,傳統(tǒng)韻味里,多了幾分現(xiàn)代津城的鮮活。
站在作坊里,看著那些色彩鮮艷的年畫,聞著熟悉的墨香,我忽然懂了:老天津衛(wèi)的記憶,從不是塵封在歲月里的過往。它藏在運河的碧波里,藏在楊柳青的青石板路上,藏在楊柳青年畫的筆墨丹青里,藏在一年又一年的楊柳青青中……那些胖娃娃的笑容,那些鯉魚的靈動,那些蓮花的芬芳,不僅是一代代津門人的年味記憶,更是老天津衛(wèi)文化的根脈。它就像一扇窗,推開它,便能看見老天津衛(wèi)的煙火氣,看見歲月里的溫情與念想,更看見一座城市在時代變遷中,從未遺失的魂。
本版題圖 張宇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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