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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書生李偁借宿客舍,遇一老婦燒紙尋女,意外卷入“馬仙姑”失蹤之謎。麻子、更夫各執一詞,井與霧的指引若隱若現。當他拾得一枚裂成兩半的古錢,才驚覺自己早已踏入一張巨網。大年初三,程婧波化用“蠶神”的傳說,構建了一個絲線交織的宿命宇宙,將因果、時間與自由意志編織進武城的迷霧之中。在這則重構的古典志怪中,女性沖破“灶臺”束縛,找到自己的機緣,亦找到真實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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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仙姑
作者|程婧波
程婧波,中國新生代代表科幻作家之一,首位同時獲得中國科幻銀河獎金獎及全球華語科幻星云獎金獎的女性科幻作家。曾獲華語青年作家獎、 國際華語編劇節新銳編劇獎等獎項。出版代表作:《直到時間盡頭》《倒懸的天空》《第七種可能》《吹笛者與開膛手》《食夢貘·少年·盛 夏》等。作品多次譯作英文、日文、德文、西班牙文、意大利文、韓文等介紹至海外。
全文約8100字,預計閱讀時間16分鐘
武城的河總是渾的,帶著泥腥氣。那年冬天,書生李偁的船沿著瀾江一路向東,經過武城時,在狹窄的河道里擱了淺。他便索性拾了包袱,下了船,上了岸,住進了河邊的客舍。這夜正是除夕,熱鬧過后,滿城歸于寂靜。客舍的墻薄,夜里能聽見各種聲音,像河底的絮語。這絮語里隱約有個老婦人整夜的哭聲。
第二天,李偁果然瞧見一老婦在客舍院子當中支起個銅盆燒火。她的頭發是亂麻般的灰白,用一根枯枝似的木簪松松地挽成一個髻。那老婦一面燒火,一面發出仄仄的嗚鳴,似在呼喚著一個名字。李偁是個耳力、嗅覺皆十分敏銳的人,聽來便料定她就是昨夜絮絮哭泣的那位老婦。
客舍院子里有一株老槐樹。老槐亭亭,如碧云張蓋,將整個客舍盡覆于其清蔭之下。那婦人燒火之處,便在這老槐樹低垂的枝椏旁。只見她把一只只剪得跟馬似的黃紙放在手上,那紙馬就被火舌舔進銅盆里去了,看著就跟紙馬是自己往火里跳似的。
銅盆里的紙是黃的,火是藍的,灰燼揚起來,有幾片隨風飛落在李偁新換的青色緞面袖口上。他伸手去捻,竟捻下來幾根枯紅的馬鬃。馬鬃很脆,李偁捻時,指腹能感覺到上面細小的倒刺,刮得皮膚有點發癢。它們不像活馬身上的毛那樣順滑,而是帶著一種死寂的干澀,像是在土里埋了很久的舊物。
李偁把捻下來的鬃毛湊近眼前,發現那紅色并不均勻,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就這么幾根細微之物,卻在他袖口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點淡淡的、難以言喻的金箔與桂花香氣。
老婦姓馬,她說她的女兒是臘月二十八失蹤的。三天前,她的女兒還在織布,梭子穿到一半,人就不見了。機杼上,就只留下這么幾根紅鬃。老婦喚女兒馬仙姑,武城的人們也便跟著這么叫。
“公子別怪我多疑,”老婦抬起頭,眼白渾濁,“你左腳上有一塊舊疤,是三歲時在井邊磕的;你袖中那本《南華經》,第七頁夾著你昨夜新寫的詩,題為《客舟除夕》;還有……正月初三午時,你將在此槐樹下,拾到一枚裂成兩半的古錢。”她語氣平平,像在陳述再自然不過的事,卻讓李偁脊背生寒——那疤、那詩、那經書,句句皆準。至于古錢,尚未發生。
只因這悚然的“知曉”,也因李偁的偶然投宿、偶然路過,老婦便認定他和馬仙姑的失蹤脫不開干系。她說她的女兒能看見“絲線”,而李偁的闖入,也與這千千萬萬的絲線中的一條有關。
“不是我們凡人眼中的線,”老婦用手指在空中牽來捻去,像是在模仿冬月里婦人手中編織新衣的絨線,“造化之機,往逝之跡,未萌之兆,皆在此間。”
李偁驚訝于一個粗鄙的婦人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而即使他努力理解,也只能勉強懂得和記住那十六字。其余的,他甚至無法確信自己是否真的明白:她說這世道像個繭,裹著十一層紗,大多數人只摸到最外面那層粗糙的殼。可馬仙姑能看見絲是怎么繞的,頭在哪里,尾又伸向哪一年哪一月。老婦還說那匹擄走馬仙姑的赤馬,因著這是年節交替的當口,便順著一條“因果線”從某個往逝之跡來到了武城。
李偁并不認得馬仙姑。倘若不是因為擱淺,他早已行過武城,順著瀾江往東邊的萬州去了。馬仙姑的失蹤,又怎會與他有關?
不過,武城的人自然都是認得“馬仙姑”的。賣年節炊餅的麻子,打更的劉大,三天前都曾見過她。他們說馬仙姑的失蹤,與一口井、一團霧有關。
劉大是武城最后一個看見馬仙姑的人。他說那時是臘月二十八下半夜,正是舊歲將盡、新歲未至的時辰,馬仙姑一身新裁的紫衣,在守歲的燈火熄滅后升起的霧氣里走。不,不像走,像漂——在劉大的描述里,李偁想象著那夜的嵐霧朝低處流動,宛如遍布武城的阡陌河道。劉大還說馬仙姑身后跟著一團更大的黑影,呼呼地喘著氣,那黑影從霧氣里游出來,又隱到更深的霧氣里去了——恍惚間是一匹赤色的馬。
賣炊餅的麻子,則是更早幾個時辰在城南的市集上見過馬仙姑。他或許是武城最后一個與她說過話的人。那是臘月二十八的傍晚,麻子正準備收攤回家祭祖,馬仙姑停在他的攤前,說要兩個餅。麻子小心地撿出兩個還熱乎的炊餅遞過去,馬仙姑接過餅,卻沒吃,只愣愣地盯了麻子一會兒,輕聲說:“水漲起來了……要漫過井沿了。”她前前后后還有別的話,但麻子聽不明白,也記不清楚。他只依稀聽懂了正當中關于“井”的這句,正琢磨這沒頭沒腦的話,馬仙姑卻已轉身走了,消失在置辦年貨的人流里。
李偁雖讀書比賣餅的、打更的多,但見識了老婦的預言,便不敢再以常理揣度。不知怎的,他竟也信了他們所有人的話——老婦、麻子、劉大——信了他們口中那個他從未見過的“馬仙姑”的失蹤,與自己冥冥之中或有關聯。他一心一意去找那口井,那團霧。他在武城走來走去,年節下街道冷清,三日過去,卻一無所獲。
那阡陌的河道與街道,似乎并無馬仙姑的蹤跡,卻總讓他覺得,有無數細微的“絲線”拂過臉頰,仿佛整個世界是一張被無形織機緩慢織就的巨網。層層巨網交錯包裹,世界便有了一層又一層的形狀,如同這新舊年交替時模糊難辨的光景。
尋了馬仙姑三日,到了正月初三,瀾江的水終于漲了起來,流到武城。武城的河道也跟著水漲船高。李偁的船漂了起來,這似乎暗示著,他可以離開了。
此時正是老婦預言的“正月初三午時”。李偁收拾好行囊,欲乘船離開。他經過客舍院子,看了一眼那老槐樹。樹下似乎有什么東西閃爍。李偁折返至樹下,再仔細端詳,卻只看見地上空空如也。他心中暗笑一聲,道自己在武城逗留的這三日太荒唐,然后出了客舍的后門,下了濕滑的臺階,幾步便上了船。
河上籠罩著灰白的霧氣。船離了青石的河岸,朝霧氣深處漂去。
船走到城東,前路已經完全被霧氣遮住,四下寂靜無聲,只聞得見河道里涌出淤泥的腥氣,間或飄來遠處人家春節祭祀的香火味。盡管船夫小心地撐著篙,又往前行了不多的路,終究還是被淤泥絆住了。
船夫跳上岸去,說尋人來幫忙。李偁久等未見其回,只得摸索著上了岸。
正是一天中日光最盛的時辰,李偁上岸后走了一陣,街道畢竟與河道不同,霧氣漸漸薄了。他在越來越清晰的街巷中卻依舊沒有碰見任何人,想來人們都在家中團聚。李偁瞧前面不遠處有一戶的桐油大門上插著酒旗,便去試了試,果然門被推開了。進了門,是個院子,那院子看著倒有幾分眼熟。他四處尋人,卻依舊無果。李偁走得有些熱,便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擦汗,一面思忖著如果船夫跑了,恐怕得重新雇個船夫,還須再雇幾個人,先把船從河道的淤泥里撐開。
不經意間,他眼角瞥見地上有什么東西。拾起來一看,竟是一枚古錢。
李偁猛然抬頭,發現頭頂是一株老槐虬結的枝丫。
再低頭時,手中的古錢突然裂成了兩半。
古錢上還有字,一半上刻著“往逝之跡”,一半上刻著“未萌之兆”;再翻過來,一半上刻著“造化之機”,一半上刻著“皆在此間。”
李偁如遭雷擊。
他本以為已經行船到了城東,沒想到卻遭逢了鬼打墻,回到了城中客舍。只因幾日前總是從客舍臨河的后門進進出出,沒認出這插著酒旗的前門。進了院子又因著心慌找人,加上又熱又累,只覺得院子眼熟,卻未曾多想。及至坐到了老槐樹之下,都未曾覺察。
李偁盯著手里的兩半古錢,著了魔似的。他就這樣不知道在石凳上坐了多久,突然被打更的聲音驚醒。
原來剛剛這一坐,就從午時坐到了后半夜,已是正月初四的凌晨。
李偁在夜色中如夢初醒,仔細辨聽著街巷里傳來的更夫的嗓音,似乎正是劉大。他想起劉大曾說,最后一次見到馬仙姑是在六日前的臘月二十八下半夜,那時馬仙姑一身紫衣,在霧氣里走,身后跟著一匹赤色的馬。
老婦說的話,銅錢上的字,讓李偁覺得這個夜晚冥冥之中與劉大所說的那個夜晚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仿佛舊歲的尾聲與新歲的開端在此刻疊合。
鬼使神差的,李偁決計索性伏在樹后的亂草里等。草是濕的,很快浸透了他的衫子。三更天,月亮毛茸茸的,照著寂靜的院子白花花一片,遠處偶有零星的爆竹聲傳來,更添寂寥。
李偁等啊,等啊,等到有些心灰意冷。他笑自己在這武城荒唐了好幾日,便重新琢磨起另雇船夫的事來。
正當他起了“離開武城”的念頭時,馬仙姑來了。
就像莫名便知曉了“燒紙馬”的老婦就是“夜里啼哭”的老婦一樣,李偁雖不曾見過馬仙姑,但他知道來的人就是她。
馬仙姑不是打正門進來的,也不是打后門進來的。不是從樹洞里出來的,也不是影子變的。她是同時從好幾個方向“疊”過來的——月光下、樹影中,甚至李偁自己一剎那的恍惚里,數個淡淡的虛影同時浮現,然后收束、重合,李偁便看見了一個紫衣女子在霧氣里一點一點走了出來。
馬仙姑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仿佛對她而言,抵達此處,并非穿過空間,而是從諸多可能的時間線中,選定并踏入這一條。她手里繞著細線,那線并非實物,更像一縷凝固的光,無數更細的絲線從其上分叉、蔓延,鉆進四周各處,有些伸向極遠,有些扎入地面,還有些纏繞在老槐的枝丫上。她仿佛對世上的一切洞若觀火,又仿佛兩眼空空,對一切視而不見。因此她經過那槐樹時,完全沒有在意躲在樹后的李偁。
慢慢的,她出了客舍的門。
馬仙姑往前走著,李偁隨后悄悄跟著。跟到一座破廟前,他看見她在廟門口的井邊停下了腳步。那井欄竟是一臺織布的機杼。
馬仙姑在井邊坐下來,開始紡線。李偁正納悶這機杼上空無一物,待仔細觀瞧時,這才發現有無數纖細發光的絲線在源源不斷地流淌。這些絲線被馬仙姑用梭子編織、捋順、固定,很快就成了一塊布匹。那布匹上映出朦朧微光,照得馬仙姑的臉煞是好看。
就在這時,一陣蹄聲從廟頂滾過,瓦片嘩啦啦地響。是赤馬來了。
赤馬是從廟里那尊殘破的燃燈佛的佛像眼眶里跳出來的。
這破廟里一共三尊殘破的佛像,從左至右依次是燃燈佛、釋迦牟尼佛和彌勒佛。傳說釋迦牟尼佛在因地為“善慧童子”時,曾以長發鋪地,請燃燈佛踩過,燃燈佛因此授記他將來會成佛。所以,燃燈佛是“過去”已經成就的佛陀。而居中的釋迦牟尼佛則是在當今娑婆世界教化眾生的“現在”佛。在他法運終結后,彌勒菩薩將從兜率天降生人間,在龍華樹下接替他成佛,即“未來”佛。
赤馬從燃燈佛黑洞洞的眼眶里跳出來之后,身體迅速膨脹變大。而且它這一跳不要緊,直接便撞破了屋頂。赤馬躍上了屋脊,踩得屋頂的瓦片紛紛掉落。它打著響鼻,噴出的白霧在月光下像一朵朵云——可惜這奇異的景象李偁并未瞧見。待他被聲音吸引,轉頭發現赤馬時,看見的是一道黑影從廟頂一躍而下,落在井邊。
馬仙姑沒有看赤馬一眼。她只是停下手里的活,解下腰間的香囊,倒了些草料在地上,那草料是碎金箔和干枯的桂花,香氣濃郁。
赤馬低下頭,去啃食地上的金箔和干花。待食金飲香、吃飽喝足,它便用沾著金箔和桂花的嘴唇,剝下馬仙姑的衣裳,與她行起了夫妻之事。
李偁看得驚懼,不禁“呀”一聲叫了出來。
馬仙姑回過頭,看見李偁,也不驚訝。被她這么輕輕的一瞥,倒是李偁心里頓時生出了無比異樣的感覺,仿佛自己才是此時此地那個赤身裸體的人。
李偁趕緊低下頭去,卻看見月光下,有一雙瑩白纖細的腳朝他走來。
“果然是你這根‘變數’。”
他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
李偁抬頭,赤馬已經消失無蹤。眼前站著馬仙姑,她身上的紫裙早已褪去,此時她正把織機上的那匹宛如月色的布裹在身上。
說是布,其實也不是布。
那是無數流動的細絲,隱隱發著光。馬仙姑從這千萬根細絲中探出一只瑩瑩玉手,牽起李偁。
李偁便進到了她里面。
初時,他只覺得一片光明,什么也看不清。慢慢地,便發現原來這布匹之內,大有乾坤。千萬細絲織成了一枚碩大無朋的繭,將李偁和馬仙姑包裹其間。
“這是何處?”李偁問。
“公子應該問這是何時。”馬仙姑笑了。
李偁不再做聲,他怕再問錯話。
馬仙姑道:“此刻后再過三日,公子便到武城了。”
李偁心生疑竇,我到武城,不是除夕那天嗎?如今已經是正月初四,馬仙姑說的日子,卻是臘月二十八。
馬仙姑又道:“萬般可能,似手中機杼;過往皆逝,如井底之水;未來種種,猶漫漫山靄。”
李偁突然想起劉大和麻子的證言。劉大說那時是臘月二十八下半夜,馬仙姑一身紫衣,在霧氣里走。她身后跟著一團更大的黑影,呼呼地喘著氣,那黑影從霧氣里游出來,又隱到更深的霧氣里去了——恍惚間是一匹赤色的馬。麻子說馬仙姑在他攤上買餅時,曾愣愣地盯了他一會兒,輕聲說:“水漲起來了……要漫過井沿了。”
劉大那天看見的,原來是今夜的馬仙姑。
麻子聽到的那句話,原來是“萬般可能,似手中機杼;過往皆逝,如井底之水;未來種種,猶漫漫山靄。”
“公子果然是聰明人。”馬仙姑又笑了。
李偁依舊不敢冒昧,便閉口未答。
馬仙姑似乎總能輕易知曉他心中所想,她問李偁:“公子是否好奇那赤馬的來歷?”
李偁連忙朝馬仙姑拱手作了個揖。低頭時,他這才看清,自己在這繭房之內竟如同馬仙姑一般不著一縷,頓時羞得滿面通紅。
“我是赤馬的新娘,也是人間無數男子的妻。”馬仙姑道,“那年阿爹被山匪擄去,阿娘撫著家中的一匹赤馬泣告:‘若得迎還,當嫁女為妻。’阿娘打開馬廄,赤馬當真絕韁而去,三日后馱著滿身傷痕的阿爹歸來。阿娘為難地把她對赤馬說的話告訴了阿爹,二人卻悔諾,將赤馬射殺,剝皮曝于院中。一日我從那馬皮旁經過,忽有風起,馬皮將我卷了進去,飛入桑林。我便從此得了神通,能夠看見世間的萬千絲線。”
“所以你阿娘在那槐樹下燒紙馬替你叫魂,苦苦尋你,實則過錯全都在她?”
“非也非也。我前世為赤馬之妻;今生已經物是人非,這一世我自小無父,只與這位阿娘相依為命。”
李偁聽了,便料想馬仙姑有過奈何橋不喝孟婆湯的法子,否則她如何記得自己的前世?正想央告馬仙姑也教教自己,馬仙姑果然料事如神地開口道:“公子今生若去萬州,可遇貴人,考取功名,但終知萬般皆空。他日相逢,公子或許已成這廟前的一口井。這樣說來,或許這便是你我的機緣吧。”
李偁聞言,笑道:“若他日相逢,仙姑或許就是那赤馬了。你若渴了,來我處飽飲便是。”
馬仙姑思索片刻道:“說來也巧,我亦曾陰差陽錯嫁與殺馬的屠戶郎;這一世,我會嫁給賣餅的麻子為妻;未來某世,我坐的花轎抬往的是縣丞宅院。世間有十一重天,每一重天中有三萬六千條絲線流淌,每條線上我都守著不同的灶臺。”
李偁聽到此處,明白馬仙姑已看穿他的心中所想。這幾句是想提點他,自己不僅知道過去之事,亦對未來之事了如指掌。思及此處,李偁訝異之余,竟對馬仙姑生起了幾分敬畏與同情。倒不是同情這女子屢屢嫁與不同夫君,而是同情她說的那句“每條線上我都守著不同的灶臺”。
待他正欲開口問馬仙姑與自己是否也是某世夫妻時,突然間那布匹如錦緞、如花瓣、如珍珠般裂開,嘩啦啦一層層墜到地上。
瑩白光明的繭房被漆黑如黛的夜色吞沒。
馬仙姑消失了。
李偁只覺得天旋地轉,周遭景象開始重疊、閃爍——破廟同時呈現出嶄新與崩塌的樣貌,赤馬與少女的影像時有時無,井水倒灌進天空,星月墜入地底——他正被粗暴地從這個世界中“抽離”。他知道此時此地的存在,一定與馬仙姑在井邊織出的那匹布有關。然而那匹布上有無數絲線,他不知道連著眼前世界的到底是哪一條。
他又忽地想起“天衣無縫”四字。書上說仙人以云霞為絲,以天機為梭,織出的衣裳渾然一體,不見針腳。彼時李偁只道仙家寶裳無經緯之痕,今遇馬仙姑,方悟大謬——非無縫也,乃三萬六千世因果纏成理,榮辱愛憎捻作股,離合生死染其色。一梭織盡十一重天光,半匹裹著百代紅塵。
只是不知道馬仙姑,是如何受得這十一重天的三萬六千絲線?
李偁念及此處,悲從中來,頭痛欲裂,昏死過去。再醒來時,正躺在客舍之中。
李偁從床上坐起,冬夜的空氣清涼寂寥,他還沉浸在方才的悲傷之中。呆坐了半晌,李偁下了床,踱到窗邊。他瞧見自己那條船就在窗下,銀白的月色中,船就像一尾墨色的鯉魚。河水輕輕涌向這尾魚,拍打它,沖刷它,它卻深深陷在淤泥里,無法游動。武城的阡陌河道如一張細密巨網,這尾魚卻無處可去。
馬仙姑是否也如這尾魚一般?
她在桑林里得了看破十一重天三萬六千絲線的神通,卻依舊被困于一個平凡女子之身,一世又一世,在這年復一年的循環里。
李偁在窗邊的案幾上鋪開筆墨紙硯,借著朦朧月光寫就一首《客舟除夕》。寫罷,從行囊中翻出一本《南華經》,將詩箋夾在第七頁。
此時,他聽見一種悠遠尖細的聲音從清冷的空氣里傳來,似河底的絮語。那聲音從月光灑落的屋脊上傳來,從霧氣籠罩的街巷中傳來,從武城的每一個縫隙里傳來。
那聲音如泣如訴,再側耳細聽,是個老婦的哭聲。
老婦哭了整夜。
原來,這夜竟是他初到武城的那個除夕。
天亮了,正是大年初一的早晨,李偁走到客舍的院中,果然瞧見一老婦在老槐樹下支起個銅盆燒紙馬——正是馬仙姑這一世的阿娘。銅盆里的紙是黃的,火是藍的,灰燼揚起來,有幾片隨風飛落在李偁的袖口上。他伸手去捻,捻下來幾根枯紅的馬鬃,在他袖口上留下了一點淡淡的、難以言喻的金箔與桂花香氣。
這香氣讓他想起了昨夜的馬仙姑。
但倘以他來到武城的第一日算,他見到的是三日之前的馬仙姑。
而此時,是他來到武城的第幾日呢?
臘月二十八日,除夕,大年初一,大年初四……這些日子在李偁心中,竟無有分別了。
李偁想起馬仙姑說的“萬般可能,似手中機杼;過往皆逝,如井底之水;未來種種,猶漫漫山靄”,恍惚間也和她一樣,似乎懂得了這世間的玄機。
待老婦問他是否見過馬仙姑時,他便告訴她只須安心在這槐樹下等待三日。
這一次,李偁也不再一心一意去找麻子和劉大口中的那口井,那團霧。他在武城雇了一個好口碑的船夫,付了定金,約好三日后出發。
然后,他便在客舍之中靜靜地坐了三日,不吃、不飲、不眠。
第三日,正月初三,瀾江的水果然漲了起來,流到武城。武城的河道也跟著水漲船高。李偁的船漂了起來,他收拾好行囊準備上船。
經過客舍院子時,他沒有朝槐樹下看一眼。
李偁在正月初三的正午離開了武城。
這一次,河道上沒有霧氣,只有粼粼波光。他站在船頭,看尖尖的鹢首破開碧綠的河水,低聲說了句“豈是‘逝者如斯夫’,燃燈、釋迦牟尼、彌勒,并非一條河,而是萬縷絲、千張網啊……”
李偁就這樣一路行到了萬州。
后來,他聽說失蹤的馬仙姑在他離開武城的那晚出現了。再后來,她嫁給了賣餅的麻子,就在那年開春之后不久。
而李偁自己,果如馬仙姑所言,在萬州遇到一位貴人舉薦,進京考取了功名。二十四歲中進士,隨后一路平步青云,官至翰林學士知制誥。三十歲因直言被貶,五十歲方得平反。旁人都說,李翰林別無其他癖好,唯好以金箔與干桂花做茶飲。他們不知道的是,即便搜羅盡世間所有的金箔與干桂花,李偁卻再也復刻不出他在武城時聞見的那味道。
在那年除夕擱淺在河道里的四十多年后,告老還鄉的李偁再次路過武城。
麻子的炊餅攤早已人去樓空,馬仙姑也不知去向。
李偁向鄉人打聽,只聽說就在某年正月十五,馬仙姑乘一匹赤馬走過街巷。那馬行至破廟前的一口井邊,忽然四蹄騰起,似乎踩著人們看不見的階梯,一步步往天上去了。
四十年宦海沉浮,李偁無一日不在琢磨武城舊事。聽完鄉人所言,他沉吟片刻,突然大笑了三聲,擊掌嘆道:
“原來這世上被困在繭里的,倒是我這等俗眼!仙姑哪是乘馬歸墟,分明是化馬而去,得了真解脫。”
原來,他當年那句無心的“你若渴了,來我處飽飲便是”,說破的并非井的因緣,而是赤馬的本相。他這“井邊人”的邀請,恰似一記無心之叩,震松了馬仙姑與塵世最后那根粘連的絲線,從而陰差陽錯解了她的束縛,讓她終于在十一重天的三萬六千絲中掙脫了凡塵灶臺的輪回。
只是不知道這“無心之叩”“陰差陽錯”,在馬仙姑看來,是否早已了然于心?
李偁抬起手,仿佛在空中捻著纖細發光的絲線,又仿佛是尋著當年那幾根飄落在他袖口上的馬鬃。他將手指放在鼻端,雖然指尖空無一物,他卻終于聞到了四十年來苦苦尋覓的那種味道。
那是一種淡淡的、難以言喻的金箔與桂花香氣。
(完)
[作者注]
這篇小說的靈感來源于中國“蠶神”(馬頭娘)傳說。故事中提到的女子因諾言嫁馬、最終化蠶最早見于東晉干寶《搜神記》中的《女化蠶》篇,后衍生出道教仙傳等多種版本,如北宋《歷世真仙體道通鑒》。本文借用了該傳說中“人馬契約”“異化重生”的情節。馬仙姑的原型“蠶神”(馬頭娘)也帶給本文靈感,讓本文女主角成為一位為世界編織十一個維度的女神。在《馬仙姑》中,世界被描繪成一個由無數絲線(可能性和因果)織成的繭,馬仙姑是能看見并編織這些絲線的“觀測者”與“參與者”——老婦、劉大、麻子,乃至李偁,人人皆是凡夫俗子,也皆是“觀測者”與“參與者”。馬仙姑因緣際會,被李偁識破真身(赤馬),從而化馬而去,象征著女性借助一切機緣,找到真實自我。此外,故事涉及個人選擇與宏大命運網絡之間微妙的關系,也希望借此探討因果、宿命與時間的非線性本質。
責編 水母
題圖 《七彩綾》連環畫
主視覺 巽
程婧波作品《蘭花小史》 收錄于未來事務管理局出品科幻選集《身體,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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