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翠花,今年三十二,在一家廣告公司干了六年,從行政助理熬成了行政主管。說出來不怕你笑,這六年我請過的假加起來沒超過十天,遲到早退更是沒有過。不是我有多愛崗敬業,是我這人膽小,怕扣錢。
我有兒子,小名叫豆豆,今年四歲半,在上幼兒園中班。孩子他爸在工地上跑,常年不著家,一個月能回來兩趟就算燒高香。豆豆從小是我媽帶,上個月我媽膽結石住院,沒法看了。我咬咬牙,把豆豆塞進了公司附近一家私立幼兒園,一個月三千八,比我半個月工資還多。
可交了錢也不能省心。幼兒園隔三差五打電話:孩子發燒了,你來接一下;孩子摔了,你來接一下;今天老師培訓,下午三點來接;明天全園消殺,別送來……
電話一來,我腦仁就疼。
那天是周四。上午十點半,手機又亮了,我眼皮一跳,接起來果然是對面幼兒園李老師:“豆豆媽媽,孩子有點低燒,37度8,精神也不好,一直在找媽媽,您方便來接一下嗎?”
方便嗎?我剛把茶水間的茶葉桶擺好,手里還攥著一沓報銷單,隔壁設計部催預算表,財務說發票貼得不對要重貼。我說方便,馬上來。
掛了電話去找總監請假。總監叫張敏,女的,比我大三歲,還沒結婚,涂著口紅踩著細高跟,說話從不拿正眼瞧人。我說張總我孩子發燒了,得去接一下。她頭都沒抬,說這個月你請幾回假了,公司不是慈善堂。
我說我下午補回來。她說你補,那工作時間誰干?我說我晚上加班干。她笑了一聲,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就那么晾著我。
我等了半分鐘,實在等不下去了,轉身走了。
豆豆坐在幼兒園小椅子上,小臉燒得紅撲撲的,看見我進來,嘴一癟就開始哭。我把他抱起來,書包往肩上一掛,心想今天下午是回不去了,干脆帶回家。
走到半路,他又說餓,我拐進便利店買了倆肉包子,他就著我手啃,啃著啃著睡著了。
我抱著三十斤的肉蛋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和車,忽然不知道往哪兒去。回家吧,家里亂糟糟的,也沒人;回公司吧,抱著孩子怎么干活?
最后還是回了公司。我想著把他放在會議室沙發睡一覺,我先把報銷單弄完,五點送他回去吃藥,晚上再加會兒班。
我把豆豆放在會議室沙發上,用我的外套給他蓋著。小家伙睡得很沉,嘴角還有包子油。我躡手躡腳帶上門,回工位處理那堆爛攤子。
半個小時后,張敏推開玻璃門進來了。
她站在走廊上,聲音不輕不重:“王翠花,那是你兒子?誰讓你把孩子帶進辦公區的?”
我說張總不好意思,孩子發燒了,我實在沒辦法,他睡著了我馬上弄完就帶他走。
她說你沒辦法?公司就有辦法?這是上班的地方,不是你家的托兒所。你知不知道客戶剛才來開會,一推門看見沙發上睡個小孩,多不像話?
我想說哪個客戶這個點兒來開會,但沒敢說。我點頭,是是是,我馬上收拾。
她沒走,又加了一句:“你最近工作狀態很差,自己心里有點數。這次我就不上報了,下不為例。”
我點頭。
她走后,我坐在工位上,手心都是汗。
三點四十,豆豆醒了。他燒退了一點,精神也好了一些,坐在沙發上揉眼睛,看見我喊媽媽。我說寶貝乖,媽媽還有一點點活,你坐這兒等我一下好不好?他說好。
他坐在沙發邊沿,兩條腿晃來晃去,不吵也不鬧。
四點二十,他去夠茶幾上的水杯,沒夠穩,杯子掉地上,“啪”一聲碎了。
聲音其實不大,但張敏辦公室的門立刻就開了。
她踩著高跟鞋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碴子,又看了一眼豆豆,豆豆嚇得縮著脖子不敢動。她說你知不知道這是客戶接待室?這杯子是公司統一定的,一套八十八。你兒子打破了,走你工資里扣。
我說扣,應該的。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把玻璃碴掃干凈,抱著豆豆坐回工位。小家伙把臉埋在我脖子里,聲音悶悶的:“媽媽,我是不是闖禍了?”
我說沒有,杯子壞了可以買新的,豆豆沒事最重要。
他不說話了,小手摟著我的脖子,摟得緊緊的。
五點四十,我把報銷單對完了,正準備關電腦,人事部的小周發來一條釘釘消息,就一行字:
“王姐,明天起你先不用來上班了,停職處理,具體等通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沒有電話,沒有面談,沒有解釋。就一行字。
我握著鼠標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生氣,是害怕。
房貸每個月四千三,幼兒園三千八,我媽的住院費剛墊進去五千,孩子爸工地上個月活兒少,只匯回來兩千。這個月眼看著要青黃不接,我停職了。
我慢慢把豆豆書包收拾好,把他抱起來。他已經困了,趴在我肩膀上打哈欠。我關掉電腦,拎著包往外走。
走廊盡頭的董事長辦公室還亮著燈。
我平時不敢往那邊走,董事長姓陸,是個老頭,快七十了,聽說年輕時候白手起家,脾氣大得很,公司里沒人敢惹他。平時電梯里碰上,我連大氣都不敢出。
但那天我停在了那扇門前。
我聽見自己敲了三下門,聽見里面說“進來”,聽見我推開門走進去。
陸董戴著老花鏡在看文件,抬頭看我,又看我懷里的孩子,皺了皺眉頭。
后來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記得。
我把豆豆放在他辦公桌上,放在那堆攤開的文件上,我說:
“董事長,您孫子我不要了。”
“我兒子生病了,我帶他上班,被停職。公司杯子八十八一個,我賠。我請了四天假,扣錢也行。”
“但這個孩子,我實在沒人帶了。”
“您要開除我就開除,但這個孩子我今天沒法帶回去了,您看著辦吧。”
豆豆坐在文件上,睜著大眼睛,看著面前陌生的白頭發爺爺,癟了癟嘴,沒哭。
陸董也看著我。
他沒有發火,沒有叫保安,甚至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取下老花鏡,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問:“你叫什么名字?”
我說我叫王翠花。
他又問:“你兒子呢?”
我說小名叫豆豆。
他點點頭,把老花鏡慢慢折起來,放在桌上。
“你先別走,”他說,“給我講講,怎么回事。”
二、我干了六年,第一次坐進董事長辦公室
陸董的辦公室我從來沒進來過。不光是我,我們整個行政部都沒人進來過。平時送文件、收快遞,都是放到他秘書小劉那兒,小劉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姑娘,戴著金絲邊眼鏡,走路像踩在云彩上,話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把豆豆放在陸董桌上那一分鐘,小劉就站在門口。
她沒攔我,也沒出聲,就靜靜站著。
事后我想,她大概也是看傻了眼——公司干了六年的老員工,把一個四歲孩子扔到董事長桌上,說“你孫子我不要了”,這擱誰誰不傻眼?
但陸董沒傻眼。
他問完我那兩句話,沉默了一會兒,對我說:“坐吧。”
小劉立刻搬了張椅子過來。不是工位上那種轉椅,是真皮的,椅背比我的頭還高。我坐下去,像坐在云上,軟得不知道怎么使勁。
豆豆還坐在桌上。陸董沒讓他下去,他自己也不敢動。小家伙兩只手撐在大腿上,規規矩矩的,眼睛瞟一眼陸董,瞟一眼我,再瞟一眼門口的小劉阿姨。
陸董把桌上的茶杯挪遠了點,怕豆豆碰翻。這個動作很小,但我看見了。
“你剛才說,”陸董開口了,“杯子八十八一個,你賠。請了四天假,扣錢。停職是今天的決定?”
我說是。釘釘消息,人事部發的。
他嗯了一聲,沒說別的。又問:“孩子爸爸呢?”
我說在工地上,跟項目走,幾個月回不來一趟。
“老人呢?”
“我媽膽結石住院了,我爸去世早。”
他點點頭。又問豆豆:“幾歲了?”
豆豆看了我一眼,我說爺爺問你話呢。豆豆細聲細氣地說:“四歲半。”
“上幼兒園了?”
“上中班了。”
“今天怎么沒去?”
豆豆想了想,老老實實說:“我發燒了。”
陸董伸出手,我嚇了一跳,以為他要趕人。結果他只是用手背探了探豆豆的額頭。
他的手很瘦,皮膚皺皺的,上面有老年斑。豆豆沒躲,乖乖讓他探。
“還有點熱,”陸董收回手,“吃藥了嗎?”
我說早上吃了退燒藥,中午在幼兒園沒吃,回去就吃。
他沒再問孩子的事,轉向我:“你剛才說,把杯子放在桌上,壓住了我的文件?”
我一愣。這才反應過來,我剛才放孩子的時候,順手把杯子也擱桌上了——是豆豆打碎的那個杯子嗎?不對,那個碎了。是我自己的杯子,一個用了三年的舊保溫杯,外面漆都磕掉了一塊。
我說是的,是我的杯子。
陸董沒說話,拿起那個保溫杯看了看。
杯子很舊了,杯蓋上還有道裂縫。他擰開蓋子,里面是早上泡的枸杞水,早就涼透了。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杯子。
“這杯子你用了多久?”
我說三年多。
“舍不得換?”
我沒回答。不是舍不得,是沒必要。杯子能裝水就行,換新的也得花錢。
陸董沒再問。他把杯子輕輕放回桌上,然后看向門口的小劉。
“張敏是不是還在?”
小劉說在,剛才還看見她在辦公室。
“讓她來一下。”
小劉出去了。豆豆這時候有點坐不住了,兩條小腿晃了晃,小聲說媽媽我想下去。
我把豆豆從桌上抱下來,放在腿上。他靠著我,眼睛還滴溜溜看著桌上那個白頭發爺爺。
門開了,張敏進來了。
她大概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臉上的表情還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矜持。她看見我坐在椅子上,抱著孩子,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掩飾住了。
“陸董,您找我?”
陸董指著我問她:“這位員工,你認識嗎?”
張敏頓了一下,說認識,行政部主管王翠花。
“今天你讓她停職的?”
張敏的臉色變了變。她說是的,按照公司規定,員工帶孩子進入辦公區,影響工作秩序,且近期多次請假,工作狀態不佳,建議停職反省。
陸董聽她說完,沒表態。他只是問:“規定是哪條規定?”
張敏說……員工手冊第三章第六條。
“你去把員工手冊拿來。”
張敏站著沒動。小劉已經把手冊遞過來了。陸董接過來翻了兩頁,放在桌上。
“第三章第六條,”他念道,“‘員工應保持工作區域整潔有序,不得攜帶寵物及無關人員進入辦公區。’”
他頓了頓,問張敏:“四歲半的孩子,算無關人員?”
張敏說算。公司是工作場所,不是托兒所。
陸董點點頭,說行,算。
然后他把手冊往前一推。
“那你也看看第七條。”
張敏湊近看。我也看見了那一行字:“管理人員在處理員工違規問題時,應首先進行口頭警告,情節嚴重者方可提交書面處罰。處罰決定需經人力資源總監復核并備案。”
陸董說:“你警告了嗎?”
張敏沒說話。
“你報備了嗎?”
張敏還是沒說話。
辦公室里很安靜。豆豆在我懷里打了個哈欠,我趕緊捂住他的嘴。
陸董摘下老花鏡,慢慢擦著鏡片。
“張敏,”他說,“你來公司八年了,做總監也快三年。我不要求你把員工當家人,這是公司,不是家庭。但你得知道,什么叫分寸。”
張敏的臉色開始發白。
“她帶了孩子來,你警告,可以。你報備處罰,扣獎金,也可以。你直接讓人事發停職通知——誰給你的權限?”
張敏張了張嘴,想解釋。
陸董擺擺手,沒讓她說。
“你出去吧。”
張敏站著沒動。
“我說出去。”
張敏走了。門在她身后輕輕關上,我聽見她的高跟鞋聲漸漸遠了。
豆豆忽然小聲說:“媽媽,我想尿尿。”
陸董看了他一眼,又看我,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我頭一回見他笑,他笑得不太熟練,嘴角扯了扯,像是很久沒練習過。
“帶他去,”他說,“等會兒回來。”
我帶豆豆上了廁所。回來的路上,小家伙問我:“媽媽,那個爺爺生氣了嗎?”
我說沒有,爺爺沒生氣。
他又問:“那我還能坐他桌子嗎?”
我說不能了,那不是什么好坐的地方。
豆豆想了想,說:“可是那個桌子好大。”
我抱他回去的時候,小劉站在門口等我,說陸董讓您先下班,帶孩子回去休息,明天正常上班。
我說那停職的事……
小劉說沒有停職,是人事部發錯了消息。
我愣了一下,知道這是場面話。但我不在乎了。
我抱著豆豆往電梯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推開陸董辦公室的門。
陸董還坐在那兒,文件攤開著,卻沒在看。
我說陸董,剛才的事對不起,我太沖動了。
他抬起頭看我,沒接話。
我又說:杯子那個錢,我會賠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明天把你那個保溫杯拿走。”
我愣了一下。
他說:“放在我桌上,占地方。”
三、第二天我桌上多了個新杯子
那晚回家我失眠到凌晨兩點。豆豆吃了藥燒退了大半,睡得像只小豬,四仰八叉橫在床上,我把他挪到枕頭上,自己躺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刷了又刷,釘釘群里靜悄悄的,沒人提下午的事。張敏的頭像亮著,但沒給我發消息。人事部那條“停職”通知還在,也沒撤回。我截了個圖存著,怕明天醒來發現自己做了一場夢。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黑眼圈把豆豆送去幼兒園。李老師問燒退了嗎,我說退了,今天麻煩您多留意。她說好的,又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說什么,但沒說。
我到公司八點四十,比平時晚了十分鐘。工位上放著個紙盒,沒拆封。
我以為是發錯了,拎起來看了看,小劉正好路過。
“陸董給的,”她說,“你昨天的保溫杯他扣下了,賠你個新的。”
我打開盒子。一個保溫杯,比我那個舊的細長一點,銀灰色,干干凈凈,標簽都沒撕。
我站著看了半天。
九點一刻,張敏經過我工位。
我下意識站起來。她沒停步,也沒看我,像沒我這個人。
我坐回去,對著電腦屏幕發呆。新杯子放在桌角,我擰開蓋子又擰上,擰上又擰開。
隔壁桌的周姐湊過來,壓低聲音:“翠花,你昨天是不是去陸董那兒了?”
我說是。
她“嘶”了一口氣,表情復雜:“你知道張敏什么來頭不?”
我說知道,她干了八年,從專員升上來的。
周姐搖頭:“她媽是陸董愛人年輕時候的同事。論起來,張敏叫陸董一聲叔叔。”
周姐說這事兒老員工都知道,但她一直挺低調,也不提這層關系,該加班加班,該罵人罵人,誰都說不出啥。昨天陸董當著小劉的面下她的臉,今天全公司都在傳。
我沒接話。新杯子還攥在手里,手心有點出汗。
中午我沒去食堂,泡了杯面坐工位上吃。周姐下樓吃飯去了,辦公室里沒幾個人。我打開手機淘寶搜這個牌子的保溫杯,旗艦店顯示二百九十八。
我差點被面湯嗆著。
下午三點,小劉來叫我,說陸董讓你去一趟。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腦子里過了一遍自己這兩天干的事,沒想出什么更出格的。但董事長找員工談話,能有什么好事?
我敲門進去,陸董在看文件,頭也沒抬:“坐。”
我在昨天那張皮椅子上坐下,兩只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他看完手頭那頁,翻過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抬起頭。
“杯子收到了?”
我說收到了,謝謝陸董。這個太貴了,我那個舊的還能用,要不我把新的還您,您把我舊的還我?
他沒理我這句話。
“你孩子在哪家幼兒園?”
我說離公司不遠,往南走兩個路口,彩虹橋幼兒園。
“多少錢一個月?”
我說三千八。
他點點頭,沒再問了。
我坐那兒等了半分鐘,他也沒說別的。我只好開口:“陸董,您找我有事?”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你昨天說,你媽住院了?”
我說是,膽結石,上個月做的手術。
“好了嗎?”
好多了,在家休養。
“她一個人住?”
我說是,我爸走了六年了,就我媽自己。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回去吧。”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我說陸董,昨天的事我真的對不起,我當時是急昏頭了,我不該把孩子放您桌上。
他沒抬頭,只說:“把門帶上。”
那天下午四點半,我收到一條釘釘。
發件人是陸董秘書小劉,內容是公司內部的一個通知鏈接。我點進去看,是一份新下發的制度補充說明,標題很長,大概意思是:公司正式建立員工緊急困境臨時援助機制,包括但不限于突發疾病、家庭變故、子女看護困難等情況。符合條件者可申請臨時辦公地點調撥、工時調整、小額無息借款等。
細則后面附了申請流程和聯系人。聯系人那一欄寫的是:劉怡然。
小劉。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周姐湊過來看:“啥玩意?”
我沒說話,把鏈接轉給了她。
她看完,沉默了幾秒,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沒說。
下班我去接豆豆。李老師說孩子今天狀態好多了,中午吃了大半碗飯。我說謝謝老師,辛苦您了。她笑了笑,說應該的。
豆豆拉著我的手往門口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仰頭看我:“媽媽,今天還去那個爺爺辦公室嗎?”
我說不去,爺爺很忙。
他說哦,又問:“那個爺爺是誰呀?”
我想了想,說他是老板。
豆豆又問:“老板是干什么的?”
我說就是管所有人的。
豆豆低頭想了想,說:“那他管不管張敏阿姨?”
我愣了一下,說管。
他說哦,那還挺厲害的。
四、我頭一回知道董事長家里的事兒
這事兒過去了一周。
我照常上班,照常處理那些永遠干不完的報銷單、茶葉桶、會務預訂、辦公用品采購。張敏照常踩著她的細高跟走來走去,照常不拿正眼瞧我。但我們之間像是隔了層看不見的玻璃,誰也不碰誰。
新杯子我用上了,每天早上裝一滿杯熱水,能喝到下午。有時候擰開蓋子,看見杯口騰起的熱氣,還是會想起陸董那天看我那個舊杯子的眼神。
我沒敢問他為什么扣下我的舊杯子。也沒敢問他為什么送我一個這么貴的。
但我開始注意他。
以前我見著陸董都繞著走,他在電梯口我寧愿等下一趟。現在我會多看兩眼——他走路有點慢,膝蓋不太好的樣子;他下午喜歡泡茶,茶垢把白瓷杯都染黃了;他每周二四六是自己開車,一輛很舊的黑色帕薩特,車屁股有一塊明顯的剮蹭,沒去修。
周姐說陸董年輕時候在東北插過隊,回城以后倒過服裝、賣過建材,四十歲才開這家公司。發妻早逝,兒子在國外,一年回來不了一趟,老爺子自己住一套一百六十平的大房子,養了盆君子蘭養了二十年,一直沒開花。
“他兒子你見過嗎?”我問。
周姐說沒見過,就知道是個搞什么人工智能的,在硅谷。公司里老人都沒見過。
我沒再問。
周五下午,小劉突然發消息讓我去陸董辦公室。
我以為又是談工作,抱了筆記本就去了。結果一推門,陸董正在穿外套。
“走,”他說,“帶我去你兒子那個幼兒園看看。”
我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他看我愣著,又說了一遍:“彩虹橋幼兒園,往南兩個路口,是吧?”
我說是,但是陸董,那兒沒什么好看的,就是個普通幼兒園。
他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沒敢再說,跟在后面。
小劉沒跟來。我坐陸董那輛舊帕薩特,副駕駛,安全帶卡扣有點緊,我拽了好幾下才拽出來。
他開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遇到斑馬線必停,有行人過馬路就等著。我偷偷瞄了一眼儀表盤,速度四十,沒上過五十。
“這車開了多少年了?”我壯著膽子問。
“十一年。”
我心里算了一下,這車是我進公司那年買的。
幼兒園門口不好停車,他繞了兩圈才在路邊找到個空位。我指著對面那扇橙色小門說就是這兒。他沒急著下車,坐在駕駛座上,隔著車窗看。
“三千八一個月?”他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外面那個滑梯,螺絲松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滑梯靠東邊那個連接處確實有點歪,我平時沒注意過。
他下了車,走到幼兒園門口。門衛大爺探頭問找誰,他說路過看看。大爺沒再問,低頭刷手機去了。
他站在那兒看了大概五分鐘,沒說一句話。
回公司的路上,他忽然開口。
“你孩子晚上誰帶?”
我說我自己帶。以前我媽幫忙,現在她病了,就是我帶著睡,早上送園,晚上接。
“晚飯呢?”
我中午多做點,晚上熱熱。或者路上買點,小區門口有家賣餛飩的。
他沒再問。
車停在公司地下車庫,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他忽然說:
“你媽住院那陣子,你怎么辦的?”
我說跟幼兒園請假,帶孩子上班。
他沒說話。
我又說,就請了三天假,沒耽誤工作。
他還是沒說話。
我下車,關上車門。他的車窗搖下來一半,叫了我一聲。
“王翠花。”
我回頭。
他坐在車里,半邊臉在陰影里,看不出表情。
“你那個停職通知,”他說,“不是張敏讓發的。”
他說是人事部自己發的。張敏確實報了他們你要停職,但他們沒復核就直接發了。按規定,停職需要總監簽字加人力總監復核,當天兩個環節都沒走完。
我沒說話。
他說這件事昨天已經處理完了,人事部經辦人被通報批評,流程補上了。張敏那邊的處罰,也會在她年度考核里體現。
我說謝謝陸董。
他沒接這句謝。車窗搖上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舊帕薩特緩緩駛進車位,熄火,燈滅。
不知道為什么,我想起豆豆那天坐在他桌上,他用老花鏡看了看,沒生氣,還問孩子幾歲了。
五、豆豆跟董事長成了忘年交
接下來的日子沒什么大事。
豆豆照常上學,我照常上班,張敏還是不理我,人事部那個發錯消息的小伙子看見我就繞道走。
新杯子我已經用順手了,每天早上灌滿熱水,能喝一下午。有時候開會端著它,隔壁部門的老王會多看一眼,問“換杯子了”,我說嗯,別人送的。
他沒問誰送的,我也沒說。
十一月中旬,幼兒園搞開放日,要求家長陪同半天。我提前請了假,張敏沒批,說年底事多,能調休就別請假。
我說好,那我調休。
那天上午我帶豆豆在教室里捏橡皮泥,捏了一只歪脖子長頸鹿。豆豆很滿意,舉著它滿教室顯擺。隔壁小朋友媽媽湊過來聊天,問我在哪兒上班,我說廣告公司。她說那挺辛苦吧,我說還行,習慣了。
下午回公司,剛坐下,小劉來了。
“陸董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為又出什么事了。
結果陸董問我:“開放日怎么樣?”
我說還行,孩子挺高興。
他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個塑料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開一看,是一盒橡皮泥。三十六色,鐵盒裝,上面印著英文,不是超市里那種幾塊錢的貨色。
“給你兒子的,”他說,“那天看見他捏東西。”
我站那兒,半天沒說出話。
他說你愣著干什么,拿回去。
他擺擺手,低頭看文件了。
豆豆收到橡皮泥高興壞了,當晚就捏了個圓不圓方不方的東西,說是“老板爺爺”。我說爺爺不長這樣。他說長這樣,這是爺爺戴眼鏡的樣子。我看了一會兒,發現他把黑色橡皮泥捏了兩個小圈圈貼在臉上,確實挺像老花鏡。
第二天我把那團“老板爺爺”帶到公司,放在工位隔板上。周姐經過瞅了一眼,問這什么,我說我兒子捏的。她仔細看了看,說這是誰啊,我說你猜。
她猜了半天沒猜出來。
陸董那天下午從茶水間出來,經過我工位,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見了那團橡皮泥。
他沒說話,也沒笑,就那么看了幾秒鐘,然后走過去了。
但我看見他嘴角扯了一下。
從那以后,豆豆時不時會收到“老板爺爺”的小東西。
有時候是一盒彩筆,有時候是一本圖畫書,有時候是幾塊包得很仔細的手工巧克力。每次都是小劉悄悄放我桌上,說是陸董讓轉交的。
我不敢不收,也不敢當面道謝,怕他嫌煩。但我會讓豆豆畫幅畫,折只紙鶴,包好了放在陸董辦公室門口的報架上。
小劉負責傳遞。
有一回豆豆畫了一幅《我和媽媽和老板爺爺》,三個人并排站著,手拉手,頭頂還有一只鳥。他把畫交給我,認真地說:“媽媽,你告訴爺爺,那只鳥是送給他的。”
我問為什么。
他說:“因為爺爺一個人住,有只鳥陪他會好一點。”
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轉告小劉。小劉沉默了兩秒,扶了扶眼鏡框,說好的,我會轉達。
那天下午,陸董辦公室的門比平時多關了一個小時。
后來周姐告訴我,陸董愛人生病那幾年,他每天下了班就去醫院陪床,公司的事都顧不上。他愛人走后,他把她的遺物收拾好,再也沒提過。那盆養了二十年的君子蘭,就是他愛人留下的。
“他沒續弦?”我問。
周姐搖頭:“有人介紹過,他不肯。”
我聽著,沒說話。
我想起豆豆說“爺爺一個人住”。
以前我不太懂什么叫一個人住。我爸走了以后,我媽一個人住,我每周回去看她,她總說“忙就別來了,我挺好的”。冰箱里永遠有做多了的剩菜,客廳電視從早開到晚,說是有個聲兒熱鬧。
陸董大概也是這樣。
六、張敏跟我談了一次話
十二月初,張敏破天荒叫我進辦公室。
她坐在那把轉了八年的皮椅上,桌上擺著杯沒動過的咖啡。我進去的時候她沒抬頭,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么。
“坐。”她說。
我坐下。這是我來公司六年,頭一回以非匯報身份坐進張敏的辦公室。
她敲完那行字,轉過椅子。
“你兒子最近怎么樣?”
我愣了一下,說挺好的。
她點點頭,沒再問孩子,話鋒一轉:“年底考核,你的評級是B+,績效獎金按120%發。”
我說謝謝張總。
她看著我,表情說不上友善,也說不上不友善。她只是看著我。
“你對我有意見,”她說,“我知道。”
我沒接話。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回去。
“那天停職的事,不是我的意思。人事部自己搶著發的。”
我說我知道,陸董跟我說了。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頓了一下。
“你跟陸董走得很近。”
我說沒有,就是匯報過幾次工作。
她笑了一下,很輕。
“你不用解釋,”她說,“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她停了停,忽然說:“我認識陸董二十三年了。”
“他是我媽的老同事。我大學畢業找工作,我媽讓他幫忙介紹,他說你干脆來我這兒干吧。我來了,從專員做到主管,從主管做到總監。”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沒看我,看著桌上那杯咖啡。
“他這個人,不愛管閑事。公司里幾百號人,他認識的不超過二十個。你是個例外。”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把咖啡杯推到一邊,靠進椅背。
“我來找你,是想說一件事。”
她看著我。
“那天你把孩子放他桌上,我第一反應不是你想的什么‘帶娃上班違反規定’。我的第一反應是——他肯定會發火。”
她頓了頓。
“但他沒有。”
“他不但沒發火,他還給你買了杯子,幫你處理了人事部那檔子爛事,還三天兩頭往你工位上送東西。”
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跟了他八年,從沒見他這樣過。”
我沉默了很久。
我說張總,我只是個普通員工,陸董照顧我,是因為他心善。
她沒反駁,也沒點頭。
她說:“也許吧。”
然后她低下頭,開始看電腦屏幕。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忽然叫住我。
她沒看我,眼睛盯著屏幕。
“那天說你兒子打破杯子賠八十八,是我不對。杯子的事算了。”
我沒再說別的,推門出去了。
七、豆豆從滑梯上摔下來了
十二月中旬,天冷下來,豆豆的幼兒園爆發了一輪流感。
每天送園都跟打仗似的,量體溫、噴酒精、戴口罩。李老師說班里二十八個人,最多的一天請了十二個假。
豆豆扛過了第一波,沒扛過第二波。
那天下午兩點,幼兒園電話又來了。
“豆豆媽媽,孩子發燒38度9,您方便來接一下嗎?”
我說方便。
張敏不在,我沒請假,拎起包就走了。
豆豆小臉燒得通紅,趴在我肩上迷迷糊糊喊媽媽。我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校醫說建議去婦幼查一下,最近支原體肺炎很多,怕誤診。
我抱著他打車去婦幼,急診排了四十分鐘的隊。豆豆在我懷里睡著了,睡得不安穩,時不時抽一下。
醫生開了血常規,扎手指的時候豆豆醒了,哭得撕心裂肺。我一只手按著他的手,一只手抱著他的頭,護士說家長摁住了別動。
從醫院出來已經五點半了。豆豆吃了退燒藥,精神好了一點,靠在我懷里喝養樂多。我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天黑下來。
我給我媽打電話,說豆豆發燒了,正在醫院。我媽急得不行,說我明天就來,你別自己硬撐。我說您別來了,路遠,您自己也還沒好利索。她說那怎么辦。
我說沒事,我自己能行。
掛了電話,我抱著豆豆,坐在那兒,不知道往哪兒去。
手機響了。小劉。
“翠花姐,陸董問你這會兒在哪兒。”
我說在婦幼,豆豆發燒,剛看完。
她頓了一下,說你把定位發我,陸董馬上到。
我說不用了,我們這就回家了。
她已經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后,那輛舊帕薩特停在醫院門口。
陸董沒下車,車窗搖下來,他說:“上來。”
我把豆豆抱上車。他燒還沒退,小臉還是紅的,靠在兒童座椅里(我不知道陸董車上什么時候裝的兒童座椅,后來小劉說是下午剛買的)迷迷糊糊的。
陸董沒問我往哪兒開,我也沒說。車在路上慢慢走,經過豆豆的幼兒園,經過我每天坐公交的車站,經過我們公司那棟樓。
他沒開回我家。他把車開進了一個我從沒來過的小區。
“今晚住我這兒,”他說,“你一個人帶個病孩子,回去也是干著急。”
我想說不用,但豆豆忽然睜開眼,看著車窗外。
“爺爺家到了嗎?”他問。
陸董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說到了。
陸董的家和我以為的不太一樣。
我以為董事長住的地方,應該像電視劇里那樣,水晶吊燈、大理石地磚、沙發大得能跑馬。但他家不大,甚至可以說有點舊。地板是實木的,踩上去吱呀響;沙發是老式皮沙發,坐下去會陷一個坑;茶幾上擺著一盆君子蘭,葉子油綠油綠的,沒開花。
豆豆從進客廳就開始好奇,燒也沒耽誤他探索。他站在君子蘭前面看了半天,回頭問:“爺爺,這個花為什么不長花?”
陸董說它不愛開。
豆豆想了想,說:“那它可能不開心。”
陸董沒接話。
他把豆豆安頓在次臥,鋪好床,調好室溫,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床新被子。我在旁邊站著,插不上手。
“愣著干什么,”他說,“去給孩子倒水。”
我去了廚房,發現熱水壺里已經有燒好的水,旁邊整整齊齊擺著幾個杯子,其中一個我認識——是我那個磕掉了漆的舊保溫杯。
我站那兒看了很久。
豆豆吃了藥,窩在被子里,眼睛已經睜不開了。陸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說話,就那么坐著。
我輕輕推門進去,看見他正低頭看著豆豆。
他看豆豆的眼神,我說不上來。不是那種看小孩的慈祥,也不是長輩對晚輩的客氣。他只是看著,像看一件很久以前弄丟、忽然又找回來的東西。
他發覺我進來了,慢慢站起來。
“燒退了再送他回去,”他說,“你明天也不用去公司,在這兒陪著。”
我想說謝謝。
他說不用說那些。
那天晚上,豆豆睡在陸董家的次臥。我睡在隔壁,床很軟,被子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我睡不著,凌晨兩點起來倒水,經過客廳,看見陸董坐在沙發上。
他沒開燈,也沒看電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我站在走廊口,不知道是該過去還是該退回去。
他忽然開口。
“你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多重?”
我說六斤四兩。
他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說:“我兒子生下來的時候,五斤八兩。”
我從沒聽他提過兒子。
他繼續說:“那時候條件不好,他媽媽沒有奶,托人從東北帶奶粉。一個月工資買兩罐,不夠吃。他餓得直哭,我就用米湯兌水喂他。”
他頓了頓。
“后來他也挺好的,考上大學,出國,搞什么人工智能。一年打幾個電話回來,說忙。”
他沒再說下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客廳里很靜,窗外有一點路燈的光透進來,照在那盆不開花的君子蘭上。
他坐了很久,站起來。
“去睡吧,”他說,“明天還要帶孩子。”
我回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隔壁傳來豆豆輕輕的鼾聲。
八、陸董跟我說了他兒子的事
豆豆燒了三天才退。那三天我住在陸董家,白天帶豆豆,晚上睡次臥。陸董照常上班,但每天下午五點半準時回來,手里拎著菜。他做飯,我和豆豆吃。
豆豆跟陸董混熟了,管他叫“爺爺”,毫不客氣。他在客廳里玩橡皮泥,陸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一人一孩各干各的,倒也挺和諧。
第三天晚上,豆豆睡著了,陸董忽然說:“他多久沒見他爸了?”
我想了想,說三四個月吧。
我又說,他在工地上,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來。活兒不等人,走了就沒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你想過讓他回來嗎?”
我說想過。但回來了,錢從哪兒來呢。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孩子他爸上次回來是八月底,趕著收秋,幫我媽掰了兩天玉米,第三天一早又走了。豆豆那會兒還沒醒,他站在床邊上看了孩子半天,沒舍得叫醒。
他走的時候跟我說,明年爭取換個離家近的活兒,不再跑那么遠了。
明年復明年,明年何其多。
第五天豆豆完全退燒了,活蹦亂跳地在客廳里跑,追著一只不知道從哪兒找出來的毛線球。陸董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時不時抬一下眼皮,確認這小子沒把茶幾上的茶杯碰翻。
我說陸董,明天我帶豆豆回去了,這幾天麻煩您了。
他把報紙放下來。
“你住哪兒?”
我說租的房子,離公司四站公交。
“多大?”
我說五十幾平,一室一廳,夠住了。
他點點頭,沒再說別的。
那天下午,他難得沒去公司,讓我陪他去趟花市。
我不知道董事長逛花市是什么畫風,就抱著豆豆跟著去了。花市人很多,他走得不快,時不時停下來看看這盆那盆。豆豆很興奮,看見不認識的花就指著問,他居然也一個一個答。
走到一家賣蘭花的攤位前,他停下了。
攤主是個老頭,正給花噴水,抬頭看見陸董,愣了一下,笑了。
“老陸?多少年沒見你了。”
陸董點點頭,指著角落里一盆墨蘭:“這盆怎么賣?”
“你拿什么錢,上回那盆君子蘭活沒活?”
“活著,不開花。”
“那玩意兒哪那么容易開,等它想開就開了。”
兩個老頭你一言我一語,像老同學敘舊。我在旁邊站著,有點恍惚。
臨走時陸董買了那盆墨蘭,沒讓攤主送,自己抱著。
回去的路上,豆豆在他懷里睡著了。陸董抱著孩子,抱著花,慢慢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我兒子小時候,我也帶他逛過花市。”
“他媽媽喜歡花,家里養了很多。后來她走了,那些花慢慢都死了,就剩那盆君子蘭。”
他的聲音很平。
“我兒子出國那會兒,說待幾年就回來。待著待著就不提了。我也不問他,怕他為難。”
“有一年他打電話回來說,爸,我結婚了。我說哦,那挺好。他說對方是個外國人,我說哦。他說我們暫時不打算要孩子,我說你們自己看著辦。”
他停了一下。
“掛了電話我坐了很久。我想問問他,你還記不記得你媽那盆君子蘭。但沒問出口。”
他繼續往前走。
豆豆在他懷里動了動,換個姿勢又睡著了。
我跟在后面,眼睛忽然有點酸。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里我爸還活著,坐在老家院子里剝豆子,我蹲在旁邊幫他。他問我,城里過得咋樣。我說挺好的。他說好就行。他沒抬頭,一直在剝豆子。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塊。
九、年底的意外
那之后的日子恢復了平靜。
豆豆照常上幼兒園,我照常上班,陸董照常開著那輛舊帕薩特來來回回。只是每個月有那么一兩次,我會帶豆豆去他家吃頓飯,他做飯,我洗碗,豆豆在客廳玩橡皮泥。
有時候我加班趕不上接孩子,他會幫我去接。門衛大爺認識他了,每次看見那輛舊車停在門口,就把豆豆送出來。
豆豆叫他“爺爺”,叫得越來越順口。
臘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公司提前下班,我收拾東西準備帶豆豆回我媽那兒過年。手機響了,是小劉。
“翠花姐,陸董在醫院。”
我手里的杯子差點掉地上。
“心臟病,搶救室。你快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陸董已經從搶救室轉到病房了。小劉站在走廊上,臉色發白。
“心梗,醫生說送得及時,放了支架,脫離危險了。”
我站在病房門口,透過玻璃往里看。
陸董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監護儀,臉上扣著氧氣面罩。他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旁邊坐著個中年男人,我沒見過。
他大概四十出頭,穿著件灰色羊絨衫,頭發有點長,往后梳著,露出額頭。他握著陸董的手,低著頭,肩膀輕輕抽動。
小劉輕聲說:“那是陸董的兒子,今天下午剛飛回來。”
我沒進去。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里面那個男人握著老人的手,看著他低著頭一動不動的樣子。
站了很久。
小劉說你先回去吧,這兒有我。
我說好。
走出醫院大門,天已經黑了。街上到處是過年的氣氛,紅燈籠、中國結、打折促銷的喇叭聲。我站在路燈下,給我媽打電話。
“媽,豆豆放假了,我明天帶他回去過年。”
我媽說好啊,排骨都買好了,你爸走以后我就沒正經做過年夜飯。
我說今年我給您做。
掛了電話,我又站了一會兒。
手機又響了。是陸董兒子的號碼——小劉剛才發給我了。
我接起來。
“是王翠花嗎?”他的聲音有些啞,“我爸剛才醒了一會兒,一直在找你。你能來一下嗎?”
我轉身回去。
陸董醒了,氧氣面罩摘了,臉色還是白的。他看見我,眼神動了動,沒說話。
他兒子站在旁邊,眼眶還是紅的。
“爸,她就是王翠花。”
陸董看著我,慢慢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皮膚皺皺的,比那天摸豆豆額頭的時候更涼了。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豆豆呢?”
我說在家,明天帶他來看您。
他兒子忽然開口:“王小姐,謝謝你。”
我搖頭,說沒有,是陸董照顧我。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后來我才知道,陸董發病那天下午,本來是要去幼兒園接豆豆的。
他兒子跟我說,醫生在他的手機里翻出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同一個號碼——彩虹橋幼兒園。
時間是下午四點三十七分。
那時候他已經開始胸口疼了,還在開車往幼兒園趕。
我聽完,沒說話。
豆豆后來去醫院看陸董,帶了他新捏的橡皮泥——這次是三個人,一個爺爺,一個媽媽,一個小孩,手拉著手。
他把橡皮泥放在病床邊的柜子上,認真地說:“爺爺,這是我捏的,送給你。”
陸董看了看那三個手拉手的小人,沒說話。
他伸出那只扎著留置針的手,慢慢放在豆豆頭上。
就那么放著。
十、尾聲
過年那天,我帶著豆豆回我媽家。
年夜飯是我做的,紅燒排骨燉糊了,我媽嘴上說“還不如我來”,筷子卻一直往我碗里夾。豆豆穿著新棉襖滿屋跑,把去年剩的摔炮翻出來,在院子里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十二點,電視里開始倒計時。豆豆熬不住,在我媽懷里睡著了,小臉睡得紅撲撲的。
手機亮了。
是陸董發來的消息——他兒子幫他注冊了微信,頭像是那盆君子蘭。
“新年好。”
我打了幾個字發過去:“陸董新年好,祝您早日康復。”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來一條。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陸董家的客廳。茶幾上擺著兩盆花,一盆是那盆養了二十年的君子蘭,另一盆是那天在花市買的墨蘭。君子蘭還是沒開花,墨蘭卻抽出了幾支嫩綠的花箭。
兩盆花中間,放著豆豆捏的那三個橡皮泥小人。
爺爺,媽媽,小孩,手拉著手。
照片拍得有點糊,大概是陸董自己用手機拍的。但能看出來,他把那三個小人擺得很正。
我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嘭嘭的,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豆豆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咂了咂嘴,含含糊糊喊了一聲“爺爺”。
我沒答。
我把手機放下,把豆豆蹬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煙花還在響。
新的一年了。
年后復工第一天,我收到一份正式通知。
公司新增設了一個崗位,叫“員工關系專員”,專門負責處理員工緊急困難申請、臨時看護協調之類的事。崗位掛在人力資源部下面,直接向人力總監匯報。
通知上說,經內部競聘,該崗位由王翠花同志擔任。
后面附著崗位職責和薪資標準。底薪比我現在高兩千,另加績效。
小劉跟我說,這個崗位是陸董年前就批了的,本來計劃三月才推出。他住院那幾天,特意讓人事部加急了流程。
我去醫院看陸董,他靠在病床上喝粥,聽我說完,放下勺子。
“你以為我這是照顧你?”他說。
“你干行政干了六年,該換換腦子了。”他拿起勺子繼續喝粥,“那個崗位一直缺人,之前沒想好怎么設。現在想好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喝了一口粥。
“不是因為你帶孩子來上班,是你有能力干這個。”
我站那兒,半天沒動。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愣著干什么,回去上班。”
三月,君子蘭還是沒開花。
豆豆又長高了兩厘米,幼兒園的滑梯螺絲換了新的,張敏調去了子公司當副總,新來的總監是個男的,開會從來不穿高跟鞋。
陸董出院了,又開著那輛舊帕薩特來來回回。車屁股那塊剮蹭終于補了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周六我帶豆豆去看他,他正在陽臺上給那盆君子蘭換土。豆豆蹲在旁邊看,時不時遞個鏟子遞個水壺,爺孫倆配合得還挺默契。
我在廚房切水果,聽見豆豆問:“爺爺,這個花到底什么時候開呀?”
陸董說:“不知道。”
“那你還天天看它?”
“看習慣了。”
豆豆想了想,說:“那我以后也天天來看它,幫你看它什么時候開。”
陸董沒說話。
我端著果盤出來,看見他低著頭,手在土里慢慢扒拉著,動作很輕。
豆豆已經跑去客廳玩橡皮泥了。
他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把換好土的花盆放回原處。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里我爸還在,陸董也在,豆豆長成了大人,個子很高,站在陽臺上看那盆君子蘭。
花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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