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以為《赤壁》最精彩的是八卦陣、草船借箭、火燒連環船,那可能只猜對了一半。
這艘耗資8億人民幣(按當時匯率約合1億美元)的“巨型戰船”,從2006年籌備的第一天起就在漏水。
船上的水手——周潤發、梁朝偉、攝影師、武指——一個接一個跳船,投資人站在岸邊手心冒汗,吳宇森站在船頭,手里捏著他10歲時畫的那幾張玻璃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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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是整個《赤壁》故事里最電影化的一幕:50年前,一個男孩在廣州的貧民窟里,用毛筆畫下三國的臉譜,拿手電筒透過玻璃打在墻上,被子蒙著頭假裝這是電影院。
50年后,他終于要拍一部真正的三國。
可等他舉起導筒,卻發現眼前這道光,比童年那條毯子里的黑暗更難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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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涿州影視基地,央視的水滸城改成了漢獻帝的皇宮,氣溫剛轉暖,劇組上下兩千多號人,心里都懸著。
開機前兩周,周潤發辭演周瑜——準確說,是被撤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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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哥開出的合同長達幾十頁,光是條款就列了80多條,從住宿規格到車輛配置,細到讓人咋舌。
投資方中影和橙天看完,沉默了很久,最終決定:不伺候了。
消息是3月底爆出來的,離原定開機只剩不到2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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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沒了。
吳宇森打電話給梁朝偉。
偉仔當時正在拍《色|戒》,檔期卡死,而且李安那邊壓力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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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聽完電話,隔天就答應了。
這不叫接盤,叫救火。
后來有人問梁朝偉為什么接,他只說“吳宇森是我的偶像”,沒提發哥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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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梁朝偉只能演周瑜。
諸葛亮呢?原先定的也是他。
你看這個套娃式的難題:梁朝偉救場演周瑜,那諸葛亮誰來?找了一圈,金城武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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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金城武的諸葛亮一進組,麻煩又來了——他和梁朝偉站一塊兒,一個是日式清冷,一個是港式內斂,氣場上誰也不讓誰。
制片方緊張得要死,吳宇森倒沒說什么。
后來我們在銀幕上看到的那場“琴簫斗”,周瑜撫琴、諸葛亮吹簫,一應一和,演的是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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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還不熟,默契是硬生生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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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換血只是第一關。
劇組掉頭北上,扎進河北易縣一個四面環山的水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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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水庫后來在電影里叫“赤壁”,群山是電腦貼上去的,水是華北平原的庫存,2000艘戰船有大半是CG。
唯一真實的是那18艘實體大船,最大那艘38米長,2006年冬天開始造,第二年5月才下水,還沒打仗,預算已經燒掉幾千萬。
武指林迪安走的時候,已經拍完的部分全部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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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手的元奎是吳宇森1974年拍處女作《鐵漢柔情》時的搭檔,兩人隔著三十年重新握手。
攝影師呂樂也因為檔期沖突中途離組,補位的張黎是從《走向共和》劇組借來的。
那年的易縣水庫,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每天吞進去幾百號人、幾十匹馬、成噸的器材和盒飯,吐出來的只有膠片和工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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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軍的脊椎舊傷復發,是拍趙云長坂坡那段落馬戲時崩開的。
他跟著林迪安練了幾個月,體脂率降得漂亮,可脊椎不答應。
劇組停擺一個月等他養傷,再開機時,導演已經換成了元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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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偉拍三江口那場水戰,六月份穿鎧甲,地表溫度逼近40度,人在鐵皮里燜著,汗順著手腕滴進護腕里,擦都擦不了。
等這場戲的最后一個鏡頭殺青,易縣已經下雪了,他穿著同一身鎧甲,踩在雪地里,旁邊是結冰的水庫。
觀眾在銀幕上看到的周瑜,從盛夏打到嚴冬,臉上一滴汗都沒出,衣袂還是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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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天災人禍,更大的風暴來自銀幕之外。
2008年7月,《赤壁(上)》公映。
復旦歷史系教授李曉杰被媒體請去“審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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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完直言不諱:八卦陣里用戟鉤腳踝?古代戟是用來鉤頭的,不是鉤腳。
那個“回光陣”,盾牌背面鑲銅反射陽光?導演知不知道漢代銅有多值錢,能這么鋪張?
還有,曹操打赤壁是為了小喬?這是哪門子歷史,《三國志》里小喬就一句話,有姿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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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傾國之戰拍成搶女人,這是好萊塢二流編劇的路數。
網絡上更熱鬧。
諸葛亮給剛出生的小馬駒起名“萌萌”——這個梗至今還在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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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幫牧童修笛子,幫農民找水牛,孫權一箭射中老虎(華南虎都快滅絕了您還射),張飛在練書法,關羽在教孩子們念“關關雎鳩”。
有人懷疑自己進錯了影廳,這怕不是《三國村晚》?
但最狠的批評不是關于細節,而是關于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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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影迷寫道:兩個半小時,幾乎沒有一段能被稱作“戲”的東西。
沒有張力,沒有沖突,所有人都是單細胞、臉譜化。
唯一出彩的是金城武和梁朝偉,可惜劇本給他們的東西太薄,像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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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戳到了疼處。
吳宇森在好萊塢拍了一輩子兄弟情,白鴿、風衣、雙槍、教堂,符號熟得像肌肉記憶。
可回到中國拍三國,他的“兄弟”變成了“朋友”,他的“義氣”稀釋成了“我有一個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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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說“上下一心”,聽起來像動員大會。
曹操的壓迫感被稀釋成中年單相思,張豐毅演得很賣力,可對手戲只有自己YY的小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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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當然可以為吳宇森辯護。
分上下集是韓三平的主意,不是導演貪錢。
三國在日本、韓國是國民級IP,觀眾能背出每一個將領的籍貫和死因,兩小時根本裝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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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中村獅童和中村獅童,是為了日本票房;用小喬串聯劇情,是為了西方觀眾能看懂“一個男人為另一個男人的女人發動戰爭”的情感邏輯。
可辯護到最后,我們得承認一件事:
吳宇森不是不懂歷史,他是太想拍一部“所有人都能看懂的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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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愿望本身沒有錯。
問題在于,“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背面,往往是“所有人都覺得有點不對”。
中國人嫌它戲說,日本人嫌它魔改,西方人根本分不清周瑜和諸葛亮誰是誰。
兩頭討好的結果,是兩頭都不夠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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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下集上映時,票房依然很好,加起來過5億,破了國產片紀錄。
但那之后,再沒人敢碰這個題材。
2010年代,三國戲扎堆電視劇,大銀幕上只剩《關云長》《銅雀臺》,一部比一部跑偏,一部比一部不敢承認自己在拍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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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重看《赤壁》,我最感慨的不是那些被吐槽的臺詞,也不是燒錢的CG戰船,而是一個十歲男孩趴在被窩里,用手電筒照玻璃片的畫面。
他那時一定想過,長大要拍一部屬于自己的三國。
他真的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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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盡半生積蓄的人情、經驗、江湖地位,搭了一座史上最貴的片場,請了半打明星,借來1500名解放軍當群演,在水庫邊耗了九個月。
船燒了,仗打完了,他拍到了他想要的那個畫面。
至于這是不是羅貫中的赤壁,是不是陳壽的赤壁,是不是豆瓣網友心中的赤壁——他大概已經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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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在正史里寫過一封信,說赤壁那場火是他自己放的,軍隊鬧瘟疫,燒船退兵,白便宜周瑜撿個名聲。
一千八百年后,吳宇森也放了一把火。
燒的不是戰船,是8億人民幣、無數膠片和一打明星的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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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熄了,煙散了,留下一個“萌萌”在互聯網上永遠流傳。
這大概也是一種“虛獲此名”吧。
可話說回來,哪一部三國不是后人想象的三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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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壽是,羅貫中是,吉川英治是,橫山光輝是,光榮KOEI是,吳宇森也是。
赤壁那場東風,本來就不是只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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