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戰記事：我所見的越軍陣地及其兇險器物

陣地是什么？陣地是地球的傷疤。

越軍陣地是什么樣子？陣地前沿有哪些羈絆兵馬的器物？怎么個兇險邪惡？只有一線步兵說得清。作為一線作戰的步兵班長，我把它記述下來，既是對當年征戰的回憶，如若再有戰事，對日后的軍人也是一種提醒。

對越作戰中我方炮兵火力占據優勢，打得有章法的部隊，總是先把目標點炸個透徹，再讓步兵從容上去消滅殘存之敵。深度轟炸后的陣地就像被嚴重毀容的臉，勉強還能分得清塹壕的大概走向和工事的輪廓。只有越軍提前放棄的、未經炮火耕耘的陣地才能看到其全貌。

越軍陣地大都設在山頂稍下的斜坡上，隨山勢構筑成環狀或半環狀的工事帶，防御朝向清晰，目的明確，皆是為控制山口、道路和山下的開闊地帶，或是為構成高地之間的交互火力網。為廓清射界，一些陣地前沿的草木被鏟除掉，遠遠望去像是腦袋上長了斑禿。

走近了看，越軍陣地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是因為在中越“同志加兄弟”的年代，桂林陸院、昆明陸院等軍校曾培訓過大量的越南軍官，在陣地構筑上自然是“照虎畫貓”了。

說其似貓而不似虎，是因為越軍的陣地通常較為膚淺，塹壕一般都不深，可以在里面塌著腰行走，交通壕就更淺一些，最淺處只能容得下一個人在里面爬行。塹壕的土壁上還有一些不大的洞穴，洞內能蹲下一個人，那是單人掩體，又稱貓耳洞。貓耳洞挖得也比我們小，可能是越南人個頭不大而且普遍偏瘦的緣故。

貓耳洞在后來的老山、者陰山戰斗宣傳中成為一個走紅的詞句，甚至擴展成了“貓耳洞文學”。其名雖然大大，但也只是能防小炮的淺表工事，經不起中大口徑炮彈的折騰，落近了連人帶工事直接炸飛，落偏了震塌工事造成間接殺傷，這樣的事情在敵我雙方都不鮮見。

所以在后來的“兩山作戰”和邊境輪戰中，我軍的貓耳洞等掩蔽工事會有專門的鋼結構支撐，不再只是個地下三尺的土洞了。

越軍的陣地布防大都呈“短平快”形式，堅固工事不多，永備性的防御要塞在數百公里的東線戰區我也只聽到過三五個。在越軍看來，在他們的喀斯特地形上作戰，沒有必要下大力氣去伺候土石方，繁多的溶洞和叢林就是天然的工事。一些部隊遭遇越軍阻擊，費九牛二虎之力拿下敵人的火力點，沖上去一看，卻只是些樹叢遮掩的溶洞，洞口灑落著彈殼，人卻不見了蹤影。

中國是越南的“軍事教官”，越南曾將毛澤東思想作為指導思想寫入黨章，將中國的軍事理論作為其軍事指導原則。但是越軍僅僅是學了游擊戰，學了全民皆兵，卻沒學會我軍大兵團作戰的精髓，在中越之戰中不會、也不敢脫離陣地打運動戰，或集中兵力打殲滅戰，更不敢近戰肉搏，只是撒胡椒面似地分兵把守山頭，陣地失守后則化整為零，鉆林進洞，伺機偷襲，很難見到越軍大規模的進攻性作戰行動。

不過從戰術對策上講，越軍這種充分利用地形和陣地的小分隊戰法未必是錯，可能還是劣勢兵力之下對付我軍的最有效的戰法了。

從我閱讀的大量作戰總結報告和戰例資料來看，我方的一些部隊大致是按照這樣的程式打仗——

向預定目標穿插奔襲，途中被阻擊或遭伏擊，擊潰越軍后繼續前行，再遭阻擊、再反阻擊；而越軍則是沿途設伏攔阻，被擊潰后換個地點再阻擊，再被擊潰……如此一來，運動中的我軍難以形成局部兵力、火力的壓倒性優勢，只能在越軍蜂窩般明暗工事的亂槍之下與之持續纏斗。待我諸師團艱難進至預定地域，合圍之內的守敵已經不多，甚至是空城、空山了。大縱深穿插進而大規模殲敵的意圖被化解成了許多小的擊潰戰。而越軍在纏斗的亂局中獲利頗多，這是他們愿意看到的結果。

為什么會這樣？因為窮。有道是“窮則戰術穿插，達則給老子炸！”大縱深穿插作戰是我軍的絕活兒，但這是被“窮”逼出來的戰法。說中國軍隊能打仗，重要的是這支軍隊能走路，否則就不會有三大戰役、抗美援朝和中印邊界反擊戰的勝利，也不會有對越作戰殲敵5萬的戰果。

但這一戰果在山高林密并且是打人民戰爭的越南，獲取得何其艱難！時至今日，我軍已擁有足夠多的遠程精確打擊兵器，足夠密實的空天情報偵察系統，倘若此地、此時再打一仗，我想那會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戰法，越南人也無須漫山遍野狂挖工事了，挖了也沒用，蜂群般的無人機對付蜂窩般的工事，那是再好不過了。

中國對越自衛還擊戰，應該是我軍歷史上，用傳統熱兵器和傳統戰法打的最后一仗，我們是這種戰法的最后一批軍人。

越南的陣地多且稠密超乎了戰前我對于戰場的想象。隨便登上哪個山頭，基本都能見到作戰工事，行進路上也能頻頻聞到土腥味兒，那是附近有新近開挖的工事，走近了還能看到工事上沿的浮土上布滿了鍬鎬拍打的痕跡，顯然是根據新獲知的情報匆忙開挖的陣地，并且是軍、民一起挖掘的。

更多工事看上去是早就挖好的，塹壕內外長滿了草和灌木，由此可以推斷越南在開戰之前就早早做好了戰場準備，由此也可以對比出我方戰爭準備的倉促和不足。9個參戰野戰軍，每個軍的3個師，有兩個師是緊急擴編后拉上戰場的，連排長連士兵的名字還叫不全乎，這其中還有為數不少的新兵。步兵連隊臨時增編的60迫擊炮班，步槍手改行試著打幾炮直接就上戰場了。而越南人已經挖好漫山遍野的工事在等著我們了。

但是這么稠密的工事，打仗時真正用上的卻不多，大都是備用陣地，有些工事里還能見到煙蒂、線毯、遮陽帽和尚溫熱的飯食，甚至還能見到女性用品，守敵中不乏女軍人。

障礙物是陣地的前障，越軍的障礙設置具有東南亞山林地的特色，最常見的就是竹簽陣。竹簽是用老成毛竹劈成約一寸來寬、大半米長的簽桿，前頭削尖了，短劍般堅挺在地面上，遠遠看去像是出芽不久的甘蔗苗地。

竹簽的作用在于阻滯敵方的沖擊，在竹簽陣里奔走是高危動作，一旦跌倒就要遭殃。就算你沒跌倒，只是臥倒掩蔽，臉前的許多竹簽也會遮擋住視線，難以瞄準還擊，只有對方打你的份兒，標準的“躺槍”。

不過這些竹簽陣在我強大的炮火之下常常也只是些擺設，攻擊發起前炮兵把陣地工事連同守敵轟掉了，步兵罵罵咧咧沖上來，一邊走一邊踢，竹簽便東倒西歪讓出一條路來，顯得特沒斤兩。

炮火排障會在竹簽陣里留下一個個類似傳說中的“麥田怪圈”。炮彈落下來，密集的彈片橫切會把殺傷圓徑內的竹簽打成爛柴棍，爆炸氣浪遂又將其拋開，爆心四周蕩然無存，步兵可以大步前行了。

怕就怕竹簽陷阱，即便是炮火轟擊后也未必能清除干凈。早前越戰的美國大兵最怵這東西，我們同樣不敢掉以輕心。我在陣地前沿見到過幾個被炮火掀掉頂蓋的豎洞，站在洞邊朝下一看，幾支匕首般的竹簽陰險地豎在阱底，像是未遂的謀殺案被警察逮了個正著，讓人看了倒吸一口冷氣，不敢想象要是一腳踩空跌下去會是怎樣的光景……

更揪心的是前沿的地雷陣，步兵穿越雷區是更為兇險的事情。在雷場中開辟通路常用的方法是用爆破筒來炸，只是響聲太大猶如巨炮，能把人震得半昏厥，而且進度緩慢。

越南人不單是在陣地前沿埋地雷，只要估摸著你可能從哪里經過，也會提前布下地雷。后來見得多了也就沒那么謹慎了，哪里看似有地雷，就把幾根背包帶連結在一起，綁住一顆不開蓋的手榴彈，遠遠投出去，再慢慢拉回來，反復折騰幾回，若有地雷絆線就會爆炸，沒有的話就一路縱隊拉開距離，后人踩著前人的腳印走過去，我們班多次這樣做倒也沒出意外。

你可能會說不是有工兵用探雷器排雷嗎？何必讓步兵去冒險？我告訴你，一個步兵團有9個步兵連，8個機槍連和炮連，而排雷的工兵只有1個排，顧得過來嗎？打仗不是演電影，沒有那么多賞心悅目的場面，節外生枝要比計劃事項多得多，眼前亂七八糟的事要立足自己動手去做，指望別人代勞，不是等死就是吃敗仗。

除了防步兵地雷，還有反坦克地雷，臉盆似的大家伙淺淺埋在地表下，上邊遮蓋些帶土的草皮，幾天后上面的青草枯萎了，老遠就能看出來下面埋著一顆地雷，笨拙地袒露在光天化日下，很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滑稽。

反坦克地雷對步兵威脅不大，受過訓練的步兵會撥開地雷上面的薄土層，旋開杯蓋大小的頂蓋，把指頭般粗長的引信捏出來遠遠扔進草叢，再把地雷死狗般拖出來甩到一邊，罵一聲“他媽的”走開。

戰場上最常見的鐵絲網，平面的，蛇形的，混合復式的，在越軍陣地上卻幾乎見不到，至少我是沒見過。這東西似乎只在平原和禿山上好使。越南的叢林灌木原本就比鐵絲網更纏人，穿行其中，手里要拿著把大砍刀，不是用來肉搏，而是為了開路。

最后還有拒馬。中間用木頭做支架，外面纏繞著鐵絲網，蠻不講理橫在你臉前。越南人不愛拉鐵絲網，卻會在塹壕拐角處冷不丁放個拒馬，讓你停滯下來他好瞄準放槍。拒馬這東西很討厭，搬開無從下手，炸又炸不透徹，一團鐵絲網裹挾著亂柴棍扯絆著腿腳，讓你進退兩難，哭笑不得。

陣地是什么？陣地是地球的傷疤。地球上總有一些地方就是為了戰爭而存在，譬如印巴邊界、加沙地帶、戈蘭高地、巴爾干半島、北緯38度線，還要算上越南北部的山岳叢林。這里發生過抗法、抗日、抗美和中越戰爭，中間還夾雜著內戰，戰事頻繁為舉世所不多見。

越南本是個山明水秀的國家，山形峻峭，林木茂密，還有一叢叢的鳳尾竹。除了早年被美軍燃燒彈剃了光頭的幾座小山外，我所走過的越南每一座青山如果是放在我國中原、華北、西北，都會是一個不錯的風景區，可惜這里卻有著太多的戰爭疤痕，漫山遍野的作戰工事已成為其大自然的一部分。

去年初我重返廣西中越邊界，站在友誼關第1116號界碑前遙望三十多年前的舊戰場，但見林濤翻卷，云水浩蕩，不知那森森大木之下，涓涓泉水之邊，昔日的塹壕、掩體、彈坑和尸骸是否還在？一條跨國公路從友誼關前延伸出去，串起兩國的邊貿和旅游，車流滾滾，游人如鯽，一派歌舞升平。

但愿此地再無戰事，歲月靜好如斯。

作者：貴丁，1979年參加對越自衛還擊戰，從戎20年，7次立功。